李驚玄那番擲地有聲的話語,並未如預想中那般,點燃玄水仙子心中的希望之火。
恰恰相反,它彷彿觸動了某個極致荒謬的開關,讓這位本已心如死灰的水淵峰主,爆發出了一陣近乎癲狂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尖銳而淒厲,如同被撕裂的綢緞,帶著一種看透世事後的瘋癲與深入骨髓的悲涼。
她笑得前俯後仰,身體劇烈晃動,那身素雅道袍下的飽滿曲線隨之起伏,連鬢邊的髮絲都淩亂地飄散開來。
她笑得幾乎喘不過氣,胸腔劇烈起伏,彷彿要將肺腑中積壓的所有絕望、憤怒與不甘,都藉著這瘋狂的笑聲傾瀉而出。
笑了許久,玄水仙子才勉強止住笑聲,去到大殿的主位上坐下,雙手撐著玉座的扶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抬起頭,一雙含著淚光的眼眸轉向蘇念真,眼底的嘲諷如同實質的刀鋒,幾乎要將人割傷:“蘇念真啊蘇念真,我真是佩服你們天道閣!教出來的弟子不僅修為精湛,這異想天開、白日做夢的本事,更是冠絕九域,天下無雙!”
她頓了頓,聲音裡滿是譏誚:“說服妖族、聯合魔族?掀翻天道、砸碎祭台?如此荒唐的笑話,竟能說得這般義正辭嚴、一本正經,真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若不是親眼所見,我竟不知這世上還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蘇念真並未因這番刻薄的嘲諷而動怒,她隻是靜靜地迎著玄水仙子那佈滿血絲的眼睛,神情肅穆得如同麵對一場莊嚴的儀式。
她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不帶絲毫玩笑的成分,彷彿在陳述一個無可辯駁的事實:“仙子,他說的並非是笑話。且句句屬實,絕無半分虛言。”
李驚玄站在一旁,將玄水仙子的反應儘收眼底。他知道,話已至此,再繼續用“林天”的身份偽裝下去,已毫無意義。
眼前這個女人剛烈決絕,心中的壁壘堅固如鐵,想要真正打動她,唯有卸下所有偽裝,以最真實的麵目,拿出最坦誠的態度,纔能有一線機會擊穿她心中的防線。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平靜地看著玄水仙子,緩緩開口,聲音比之前多了幾分鄭重:“仙子,我並非天道閣弟子。此前所用的‘林天’之名,不過是為了潛入青陽宗所做的偽裝。”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臉上的肌肉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那屬於“林天”的平庸五官,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漸漸隱去,皮膚下的骨骼彷彿在重新塑形。
片刻後,一張棱角分明的臉龐取代了之前的平庸:劍眉斜飛入鬢,眼眸深邃如夜,鼻梁高挺,唇線清晰,眉宇間既帶著一絲曆經世事的滄桑,又藏著幾分桀驁不馴的鋒芒。
這張臉,雖算不上絕美,卻極具辨識度,讓人一眼望去便難以忘懷。
“我叫,李驚玄。”
當這三個字清晰地傳入耳中時,玄水仙子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如同被針尖狠狠刺中!
她那張因狂笑而漲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駭,彷彿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幻象。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目光在他臉上反覆掃過,看著那張曾無數次被自己等人追殺、曾讓她恨得咬牙切齒的麵容,一點點取代了“林天”的偽裝,變得清晰而真實。
那個屢次逃脫、力戰眾強者、還與妖族帝女糾纏不清的“叛逆”形象,與眼前的身影漸漸重合。
“李……驚玄?”玄水仙子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彷彿連說出這三個字,都耗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一旁的葉倩更是如遭雷擊,握著長劍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劍身在燭火下晃動,映出她慘白的麵容。
那張臉,是她美夢與噩夢的結合——當初在幻境中救了自己,自己對他動了情,之後師尊帶人追殺李驚玄,卻屢次受挫,甚至有幾位同門慘死在他手中,那段日子,師尊的憔悴與宗門的壓抑,讓她對李驚玄既愛又怨。
可如今,這個讓她避之不及的“惡魔”,竟出現在了水淵峰主殿,還和天道閣聖女站在一起?
“你……你還真是不怕死!竟敢明目張膽地回到青陽宗來?”玄水仙子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聲音冰冷刺骨,如同數九寒天的寒冰,可那份冰冷之下,卻掩藏不住一絲難以察覺的混亂。
她銳利的目光在李驚玄和蘇念真之間來回掃視,像是要找出他們合作的破綻,“隻是我冇想到,堂堂天道閣聖女,是什麼時候,和你這個青陽宗的叛逆、九域公認的‘竊道之魔’攪和在了一起?你們一個背叛宗門,一個屠戮同道,倒是‘誌同道合’!”
麵對玄水仙子的質問,李驚玄神色坦然,既不辯解,也不憤怒,隻是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仙子,既然你寧死也不願與趙玄一、天道閣同流合汙,不願成為祭台的傀儡,為何不選擇另一條路——加入我們,一同反抗這場即將席捲九域的浩劫?”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誠懇,將自己的計劃緩緩道出:“至於我和蘇姑孃的關係,正如你所見,她也無法容忍那滅絕人性的‘天命祭台’存在,無法看著無數無辜之人,淪為冇有靈魂的傀儡。因此,她早已選擇站在我這一邊,加入了由我與妖族,以及魔族共同組成的同盟。”
“如今,妖魔兩族已然達成合作共識。雖說我們的力量,與天道閣聯合的十數大宗門相比,仍有差距,但也並非毫無勝算。當務之急,是必須先找到青陽宗這座已經建成的祭台,將其摧毀,再試圖阻止後續八座祭台的建立。我二人今夜冒險前來水淵峰,便是為了從仙子口中,得知祭台的具體位置與防禦部署。”
這番話的資訊量之大,如同驚雷般在玄水仙子的腦海中炸響,讓她再次陷入了沉默。
妖魔同盟?天道閣聖女反叛?每一件事都足以在九域掀起滔天巨浪,改變整個修行界的格局,此刻卻從李驚玄口中如此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彷彿隻是在談論一件尋常小事。
她垂眸沉思,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玉座的紋路,心中翻江倒海。
多少年來,人族與妖魔兩族勢同水火,血海深仇早已刻入骨髓,如今卻要聯手對抗同為人類的正道聯盟?這簡直顛覆了她的認知。
而一向以“正統”自居的天道閣聖女,竟會背叛宗門,與“竊道之魔”為伍?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
半晌,玄水仙子才消化完這驚人的訊息。
她抬起頭,冷冷地看著李驚玄,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李驚玄,你就不恨我麼?當初,在燼淵域圍剿你與那妖女。你如今主動找上門來,難道就不怕我趁機報仇,將你擒下,交給趙玄一邀功?”
她頓了頓,語氣中流露出一種根深蒂固的矛盾與掙紮,聲音也低沉了幾分:“況且,我雖極其厭惡趙玄一、天道閣的所作所為,不願與他們同流合汙,但那終究是我人族內部的紛爭。這並不代表,我能心安理得地與妖族為伍,與魔族共事。三族之間的仇恨,早已深入骨血,豈是一句‘合作’就能化解的?”
“你覺得,我們人族修士,真的能放下過往的恩怨,與曾屠戮我們同胞的妖魔,並肩作戰嗎?”玄水仙子的目光中滿是質疑,彷彿在等待一個能說服她的答案。
“你也說了,那是‘之前’。”李驚玄毫不退讓地迎上她的目光,聲音中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仙子,我們不妨把話說開。眼下最主要的問題,並非種族之間的恩怨,而是人族內部有人要設立那座滅絕人性的‘天命祭台’!這座祭台,針對的不僅僅是妖族和魔族,它對我們人族自己的傷害,難道不大嗎?”
他提高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質問:“那些被紫霄神宮抓捕的散修,難道不是我們人族的同胞?他們與你我一樣,有著自己的家人、自己的道途,卻被當成牲口般投入祭台,煉成冇有靈魂的傀儡!趙玄一和天道閣為了野心,連自己的同胞都能肆意犧牲,這樣的‘人族正統’,難道值得你守護?”
李驚玄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玄水仙子內心最深處的堅守:“相比之下,那座將活人煉成傀儡的‘天命祭台’,纔是真正慘無人道、有違天理倫常的邪物!它要摧毀的,是所有生靈的自由意誌,是九域千萬年的秩序根基!難道,這就是你們所信奉的‘天道’嗎?如果所謂的‘天道’,就是要將無辜之人變成冇有思想的奴隸,就是要以犧牲萬千生靈為代價,滿足少數人的野心,那我們……還要這個狗屁的‘天道’做什麼!”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玄水仙子那本已搖搖欲墜的道心之上。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堅定開始出現裂痕——是啊,趙玄一他們口口聲聲說著“守護人族”,可他們的所作所為,卻是在屠戮自己的同胞。這樣的“守護”,與邪魔外道又有何異?
蘇念真也在此時上前一步,站到李驚玄身旁,語氣柔和卻堅定地補充道:“仙子,當初追殺李驚玄與夜姬之事,的確是由我而起。那時我被宗門的‘正統’觀念矇蔽,誤會李驚玄是淫賊,還與妖族勾結,才引發了後續一連串的紛爭。但那確實是個誤會,如今我已查明真相,與他早已冰釋前嫌。”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誠懇:“此事暫且不論,但‘天命祭台’的威脅,卻是真實存在的。它針對的,並非是某個特定的族群,而是所有‘不聽話’的自由意誌——無論是人族、妖族,還是魔族,隻要不願被操控,都會成為祭台的祭品。您剛纔也說了,他們的最終目的,是要實現對九域的絕對統治,根本不在乎你是人、是妖,還是魔。”
“我不管這背後是所謂的‘天道意誌’,還是某些人膨脹到極致的**,我隻知道,我無法眼睜睜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就此變成冰冷的傀儡。我隻想守護那些無辜之人,守護這九域最後的自由。”蘇念真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希望能喚醒玄水仙子心中的道義。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一直沉默的葉倩,在聽完這一切後,也終於鼓起了勇氣。
她看了一眼身旁臉色複雜的師尊,又看了一眼神情堅定的李驚玄和蘇念真,握著長劍的手緩緩垂下,顫抖著聲音開口了:“師尊……聖女她說的冇錯。當初在宗門外,最早對李驚玄和夜姬出手的,就是天道閣的弟子。他們隻是想離開,並冇有主動招惹誰,可我們卻步步緊逼……”
葉倩的眼眶漸漸泛紅,聲音裡帶著哭腔:“李驚玄和那個妖女……他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們不過是在絕境中自保反擊,難道連活下去的權利都冇有嗎?而且……而且一直以來,我們都說妖族嗜殺成性,可我從未聽說過他們無故在九域大開殺戒,殘害無辜百姓。反倒是……反倒是我們這些自詡‘正道’的宗門,如今卻在四處抓捕那些無辜的散修,要將他們……活生生地獻祭給祭台!我們還美其名曰,這是在‘守護天下蒼生’,可這根本就是在屠殺同胞啊!”
葉倩的這番話,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玄水仙子心中的防線。
玄水仙子渾身劇震,她猛地抬頭,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弟子——葉倩眼中的悲憤與不解,如此真實,如此滾燙,讓她無法忽視。
她又看向李驚玄和蘇念真,他們的神情堅定而坦蕩,冇有絲毫心虛與偽裝。
一直以來支撐著她的,那種屬於“人族正道”的驕傲與立場,在這一刻,被現實的殘酷與弟子的質問,撕得粉碎。
是啊,正道?何為正?何為邪?
當所謂的“正道”開始用比魔道更殘忍的手段殘害同胞,當所謂的“正統”為了野心犧牲萬千無辜,它還配稱之為“正”嗎?
當所謂的“天道”需要靠吞噬生靈的意誌來維持統治,當所謂的“秩序”需要用無數鮮活的生命來奠基,它還值得被敬畏嗎?
玄水仙子緩緩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終於從眼角無聲滑落,順著臉頰滾落,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那顆因絕望而冰封的心,在這一刻,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絲微弱的光亮,正從縫隙中悄然滲入。
大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安靜,隻剩下幾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燭火跳動的劈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