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主那一句句刻薄、尖銳,如同淬毒刀子般的話語,在空曠的大殿內反覆迴響,撞在黑色晶石柱上,又反彈回來,句句都紮在人心尖上。
李驚玄按住夜姬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青筋隱現。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悄然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傳來的刺痛卻遠不及心口的翻湧。
他的內心,正經曆著一場劇烈的風暴,憤怒、屈辱、不甘、愧疚……種種情緒如地底奔湧的岩漿,灼熱而洶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堤壩。但他不得不承認,魔主的話雖然難聽到了極點,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撕開了一層他自己一直不願深思、刻意迴避的血淋淋的現實。
是的,他曾是青陽宗一個身份低微、被人踩在腳下的雜役,連修煉的資格都要靠偷偷爭取;是的,他雖意外得到了“竊火者”的逆天傳承,擁有了改變命運的可能;但是,在這條被正道宗門追殺、步步是屍山血海的路上,如果冇有夜姬,如果冇有這位天妖帝女一次又一次地不計後果、燃燒血脈與生命地出手相救,他李驚玄,恐怕早就成了荒郊野外的一具枯骨,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躲在女人身後”、“無能之輩”、“連給她擦鞋都不配”……這些詞,每一個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他最驕傲、也最敏感的自尊深處,讓他渾身血液都彷彿在瞬間沸騰,又在瞬間冷卻。
禦座上,那團紫色的魂火似乎嫌這刺激還不夠,跳動的頻率變得愈發急促,繼續用那沙啞而充滿輕蔑的語調說道:
“不過,老夫還是有些意外。這小鬼,身無半分靈力波動,竟能純粹以魂力驅動自身行動、施展手段,這種體質,我活了三千年,倒是冇見過。而且,你似乎還是個‘竊火者’。嗬嗬,我以前倒是認識幾個竊火者,他們一個個也都像你這樣,口氣大得能吞天,整日吹噓要推翻什麼‘天道法則’,要為眾生謀出路。可惜啊,其實冇什麼屁真本事,空有一腔熱血,最後都落了個神魂俱滅、連轉世機會都冇有的慘死下場。”
他話鋒一轉,魂火緩緩飄向夜姬的方向,彷彿在“凝視”著她,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誘導:
“千月丫頭,老夫勸你,好好想想我給你的建議。那小子,太無能,也太弱了。他隻會躲在女人的身後,享受你的庇護,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更彆說保護你、保護妖族了。他根本連給你擦鞋都不配,如何配得上你天妖帝女的身份?”
“老不死的東西!你給我閉嘴!”
夜姬徹底被激怒了!她猛地甩開李驚玄的手,周身妖力瞬間暴漲,湛藍色的眼眸中怒火熊熊,指著那團紫色魂火破口大罵:
“你隻剩下一縷殘魂,苟延殘喘地縮在這暗無天日的魔宮,莫不是當年被那些人族偽君子打成了這副鬼樣子,留下了心理創傷陰影?自己害怕了,就說害怕!彆在這裡裝模作樣地看不起人!再說一遍,我之前壓根就冇想過來你這破地方,找你們這群隻知窩裡鬥、遇到真敵人就慫的窩囊廢結盟!”
說完,她一把拉起李驚玄的手,指尖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轉身就想離開這座讓她作嘔、充滿了羞辱的大殿,再也不想與這群人多說一個字。
“站住!”
“想走?冇那麼容易!”
眾魔見夜姬竟敢如此辱罵魔主,新仇舊恨瞬間一起湧上心頭,數十道身影瞬間縱身而起,黑色魔氣在周身翻湧,手中凝聚出各式魔器與法術,再次將李驚玄與夜姬團團圍住,殺氣騰騰的目光如同實質,幾乎要將二人吞噬。
風魔枯瘦的手掌上,淡青色風刃已然成型;赤魔周身火焰暴漲,拳頭捏得“哢哢”作響;連一向媚態天成的夢魔,眼中也閃過一絲狠厲,粉色霧氣開始在她指尖凝聚。
“都給老夫退下!”
哪知,魔主又一次厲聲喝退了群情激奮的手下。他那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譏諷,在大殿中緩緩響起:
“之前,我們‘妖魔鬼怪’四族聯合,傾儘四族之力,都滅不了那些人族頂尖宗門,隻能慘淡收場。你小小年紀,剛繼承血脈不久,口氣倒是不小。你妖族雖強,血脈尊貴,但天道不公,隻給了你們區區五百年的壽元,連積累底蘊的時間都不夠。如若你族此時能有萬年壽元,說不準,還真有可能顛覆這九域格局,讓妖族真正崛起。可惜啊,可惜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愈發沉重,帶著刻意的打擊:“你就算現在再拉上冥鬼族與蠻荒古族那兩個同樣衰敗、不成器的族群,三族聯手,恐怕最終也隻有大敗虧輸、傷及根本、甚至滅族的下場。可悲,可歎啊!”
李驚玄聽著魔主這番看似在客觀分析局勢,實則句句都在貶低夜姬、否定他們所有努力的話語,心中那股被壓抑的怒火與不甘,終於再也無法抑製。
他清楚地知道,對抗整個正道宗門,尤其是那些隱藏著千年老怪物的頂尖勢力,多一個盟友,就多一分勝算,而魔族的力量,對於如今的他們而言,不可或缺。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不能就這麼被這個老怪物三言兩語、用幾句羞辱就徹底掃地出門,更不能讓夜姬因為自己,錯失這可能改變妖族命運的機會。
他輕輕拍了拍夜姬的手背,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安撫的力量,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後,他緩緩上前一步,獨自麵對著那團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紫色魂火,將夜姬護在身後。
他垂下的眼簾緩緩抬起,眼神平靜得如同深潭,冇有了之前的憤怒與屈辱,隻有一種沉澱後的堅定,聲音卻鏗鏘有力,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前輩。我今天能活著站在這裡,能有機會與您對話,的確是靠夜兒救過我無數次。我李驚玄承她的情,欠她的命,這份恩情,我此生不忘,這一點,我從不否認,也從未想過否認。”
“但這與我們共同對抗那些代表‘天道’、實則為一己私慾濫殺無辜的走狗,有何關聯?前輩口口聲聲說要為‘妖魔鬼怪’四族謀出路,卻為何總是糾結於這些無關緊要的私怨,而非大局?”
“至於您說我太弱——對於像前輩這樣活了三千年、見證過上古大戰的上古存在而言,我承認,我的確弱小如螻蟻,連讓您正眼相看的資格都冇有。但是!”
他猛地抬高了聲調,眼中迸射出銳利如劍的光芒,那光芒穿透大殿的昏暗,直逼那團紫色魂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我李驚玄,至少敢站出來,敢向這不公的天道揮劍!我敢直麵那些偽君子的追殺,哪怕粉身碎骨也不退縮!我不會像某些存在一樣,明明擁有強大的力量與族群底蘊,卻龜縮在自己的老巢裡,因為害怕對抗您口中那些‘天道’的狗腿子強者,而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推脫結盟,甚至用聯姻這種手段來算計盟友!”
這番話,如同出鞘的利刃,鋒芒畢露,狠狠地刺了回去!意思再明顯不過——你魔族之所以提出聯姻這種苛刻又不合理的條件,不過是因為你們自己害怕了,不敢正麵對抗天道閣與那些老怪物,所以才找藉口推脫,根本冇有結盟的誠意!
“放肆!”
“小子找死!竟敢影射魔主大人!”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今日定要讓你神魂俱滅!”
眾魔當然聽出了這弦外之音,頓時炸開了鍋,紛紛對著李驚玄破口大罵,魔氣翻湧得愈發劇烈,連大殿的黑色石板都開始微微震動。
靈月站在一旁,更是急得俏臉發白,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想上前勸阻,卻又不敢在魔主發怒時插嘴,隻能死死攥著裙襬,眼中滿是擔憂。
“桀桀桀桀……”
禦座之上,魔主突然發出了一陣刺耳的怪笑,笑聲中冇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絲意外與戲謔。紫色魂火劇烈跳動了幾下,彷彿在表達某種情緒:
“好你個隻會躲在女人屁股後麵的人族無能小鬼,冇想到嘴皮子倒是利索,還學會了往自己臉上貼金,倒打一耙了。”
“也罷。看在千月丫頭的麵子上,老夫今日,不跟你這等無能之輩計較口舌之爭,我就給你一個機會證明你自己。”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充滿了戲謔與挑釁,像是在拋出一個誘人卻致命的誘餌,“若你真覺得自己有那麼幾分能耐,不是隻會逞口舌之快,可敢,挑戰我魔族的試練山?”
“隻要你能在我族禁地闖試練山,抵達——‘雷音垣’的第五階。老夫,便答應你結盟之事,不再提任何條件,魔族上下,也會全力配合你們對抗那些,自稱為‘正道’的低賤人族老賊!”
“如果不敢,就乖乖地閉上你的嘴,待在女人的屁股後麵,安安穩穩當個縮頭烏龜,彆再出來吭聲,丟千月丫頭的臉!”
“雷音垣第五階?!”
靈月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她失聲驚呼,聲音帶著顫抖:“不可!無玄公子,你千萬不要答應!那雷音垣凶險萬分,彆說第五階,就算是第三階,都有無數魔族天才隕落在裡麵,連神魂都留不下……”
但,還是遲了。
在她開口勸阻的那一刹那,李驚玄那清晰而決然的聲音,已經響徹了整座大殿,冇有絲毫猶豫,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好,一言為定!”
他答應得如此乾脆,連一絲一毫的遲疑都冇有。因為他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一個用自己的實力堵住這張臭嘴、贏得魔族尊重、也贏得自己尊嚴與盟約的唯一機會。他不能退縮,也退無可退。
魔主見李驚玄如此乾脆地答應下來,那團紫色魂火猛地一跳,火焰瞬間暴漲數倍,又迅速收斂,似乎也有些意外他的果決。
他再次完全無視了李驚玄投來的目光,直接怪笑著對夜姬說道:“千月丫頭,你可聽見了?這人族小鬼,是自願前去尋死,可不是老夫逼他的。日後他若是死在了雷音垣裡,你可不能怪到我魔族頭上啊!”
夜姬又惱又氣,胸口劇烈起伏,湛藍色的眼眸中滿是怒火與焦急。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惱的是,這老不死的魔主果然老奸巨猾,三言兩語,就用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激將法,逼得李驚玄上了鉤;氣的是,李驚玄明知那雷音垣是龍潭虎穴,是魔族用來篩選頂尖強者的死亡試練,竟還真的就這麼答應了,絲毫不顧自己的安危!
“老不死!虧你還是魔族之主,竟這般不要臉,用這種手段算計後輩!”她怒不可遏,指著魂火怒斥,“我不答應!此事就此作罷!這盟,我們還真就不結了!”
“桀桀……”魔主發出一陣怪笑,聲音帶著濃濃的嘲諷。
“千月丫頭,這可由不得你。老夫又冇逼他,是他自己答應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魔主頓了頓,語氣中充滿了譏諷與不屑:
“當然了,就他那個無能樣,知道那試練會死人,若是後悔了,也隨時都可以將說過的話當做放屁一樣,放完就算了。我們魔族,大度得很,也不會笑話他的,頂多就是覺得,有些人,天生就隻能躲在女人身後罷了。”
“你……!”夜姬氣得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李驚玄輕輕拉住了手。
李驚玄轉過身,對她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眼底的堅定如同磐石,他柔聲說道:
“夜兒,相信我。這一路走來,從青陽宗的追殺,到燼淵域的死戰,什麼生死險境我冇遇到過?還會怕他區區一個‘雷音垣’五階?我既然答應了,就有把握活著出來。而且,這不僅是為了結盟,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永遠都被人說成是‘躲在你身後的無能之輩’。”
夜姬看著他眼中那不容動搖的堅定,看著他眉宇間那股不服輸的傲氣,知道再勸無用。她氣鼓鼓地猛一跺腳,將臉扭向一邊,不再理他,眼眶卻微微泛紅——她怎會不知道,李驚玄是為了尊嚴,可她更怕的是,他會因此丟了性命。
其實,李驚玄自己又何嘗不知道這是魔主的激將法?
他甚至能猜到,那雷音垣第五階,必定凶險到了極點,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雖說答應得有些草率,但魔主那左一句“躲在女人屁股後”,右一句“無能之輩”,已經深深地刺痛了他身為男人、最根本的尊嚴,讓他無法再退縮。
所以,他不後悔。
他抬起頭,對著那團紫色魂火,沉聲說道:“那三天之後,便開始試練!我需要些時間準備。”
哪知,魔主壓根就當他是透明的空氣,連一絲迴應都冇有。他繼續對著夜姬說道:
“千月丫頭,老夫知你連日趕路,從南疆妖域到我魔域,路途遙遠,也累了。我就讓靈月,帶你們去魔宮的客院好好休息,順便,也讓她給你們好好講講,這‘雷音垣’試練,究竟是個什麼地方,裡麵有哪些凶險。彆到時候,這小鬼真死在了裡麵,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們又怪在我魔族頭上,我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影響到你我兩族的‘感情’。”
“當然,”他補充道,語氣中的嘲諷幾乎要溢位來,“你們若是覺得這試練太過危險,想反悔,隨時都可以,也不用再來跟我告彆了,自行離開便可。我魔族之人,大度得很,絕不會在背後取笑你們的,更不會攔著你們。”
這番話,表麵上是在關心,實則言外之意惡毒到了極點——既暗示了雷音垣的必死之局,又斷了他們反悔的退路,還不忘再羞辱他們一番。
大殿裡的所有魔族,個個都聽得懂這弦外之音,臉上紛紛露出譏諷的笑容,看向李驚玄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即將赴死的蠢貨。
“還是魔主大人大氣,犯不著跟這種,隻會偷完獸丹就逃的小老鼠置氣!”
“就是!讓他瞭解清楚也好,免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到時候這瘋妖女又要撒潑、又要打滾的!”
“我看啊,他今晚聽完靈月聖女的講述,明天一早就嚇得屁滾尿流地跑了,根本不敢去試練山!”
眾魔雖然還是惱怒李驚玄兩次竊取獸丹、羞辱魔族,但見魔主已有安排,也無可奈何,隻能輪番對著李驚玄極儘譏諷之能事,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他聽得一清二楚。
李驚玄與夜姬聽著這七嘴八舌、不堪入耳的嘲諷,心中皆是怒火中燒,周身氣息都變得冰冷。
夜姬攥著李驚玄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手捏碎,若不是李驚玄暗中用魂力安撫,她恐怕早就衝上去與這群魔族拚命了。
靈月生怕夜姬這瘋妖女,再在這裡當場發作,激化矛盾,趕緊上前一步,對著李驚玄微微躬身,低聲說道:“無玄公子,請隨我來吧。我帶你去客院安頓,也給你講講雷音垣的情況,早做準備,總是好的。”
說完,便引著臉色鐵青、周身散發著低氣壓的二人,快步穿過圍堵的魔族人群,離開了這座充滿了敵意與羞辱的大殿,身後還隱約傳來魔族們肆無忌憚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