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股強行連接神魂的偉力如潮水般退去,李驚玄的意識,也從蘇念真那充滿了光環與掙紮的記憶中掙脫了出來。
他同樣看到了。
看到了那個自小便被寄予厚望、將“天道公正”奉為圭臬的少女,是如何在一次次的事件中,被自己所顛覆。
他看到了黃泉坊的月下。
當自己化身的“無玄”,說出那句“道不同”時,他清晰地“感受”到了,蘇念真那顆少女之心,被自己親手碾碎時,所產生、無邊無際的痛苦與絕望。那種痛,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尖銳,甚至讓他自己的神魂,都產生了一絲感同身受的刺痛。
他一直以為,她對他的感情,或許隻是一時興起,是聖女對一個有趣凡人的好奇。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份感情,是何等的純粹,何等的真摯。
而自己,卻用最殘酷的方式,將這份真摯,變成了最刻骨的仇恨。
他也終於理解了,為何她在峽穀中,會對自己遞出那決絕而慘烈的一劍。那不是單純的追殺,而是一個被傷透了心的女子,在用最極端的方式,試圖斬斷那份讓她痛苦不堪的愛恨情仇。
古陣的力量,雖然退去,但那束縛著兩人的‘情絲紅線’,卻依舊緊緊地纏繞著。
兩人依舊以那種羞恥到極點的姿態,麵對麵地、毫無縫隙地緊貼在一起。
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冇有了掙紮,冇有了怒罵。
隻有一片死寂、令人心悸的沉默。
兩人四目相對。
李驚玄從蘇念真那雙清澈、卻已黯淡無光的眼眸中,看到了無儘的悔恨、痛苦,以及……一種讓他感到陌生的濃濃歉疚。
而蘇念真也從李驚玄那雙深邃、曾讓她又愛又恨的眼眸中,看到了一絲複雜、混雜著理解與歎息的情緒。
恨意,如同被烈日暴曬的冰雪,在這殘酷的真相麵前,悄然消融了。
剩下的隻有無儘、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悲哀。
是蘇念真率先打破了沉默。
“對……不……起……”
她的聲音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她全身的力氣。
這三個字,從這位高高在上的天道聖女口中說出,其分量重如泰山。
它代表著她對自己過往所有行為的否定,代表著她對自己所信奉的正道的質疑,更代表著,她對自己曾經那份驕傲、徹底的屈服。
李驚玄心中一震。
他看著她那張淚痕未乾、充滿了自我厭棄的絕美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他想說“沒關係”,可那些屈辱與痛苦,是真實發生過。
他想說“我恨你”,可當他親身感受過她因自己的無意之失,對她道心造成了的厲害,還有那場表白,那份被自己打碎、純粹的愛意後,那恨意卻再也說不出口。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一聲悠長的複雜歎息。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呢?”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疲憊與滄桑,“蘇念真,你我……從一開始,就都錯了。”
“錯了?”蘇念真茫然地看著他。
“是。”李驚玄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深邃與凝重,彷彿要穿透這溶洞的穹頂,看到那九天之上、虛無縹緲的存在。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她的世界觀已經崩塌了。
而他將要做的是,親手將那片廢墟,也徹底地碾為塵埃。
因為隻有這樣,她纔有可能真正地活過來。
“蘇念真,你從小便信奉天道,以維護天道為己任。”李驚玄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狠狠地敲擊在蘇念真的神魂之上,“可你有冇有想過,你所信奉的‘天道’,究竟……是什麼?”
蘇念真一愣,茫然地看著他。
“天道,是法則,是秩序,是維持萬物運轉的……公理。”她下意識地回答道,這是她從小到大,被灌輸的唯一答案。
“公理?”李驚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極儘嘲諷的弧度,“那為什麼,公理會允許王浩這種人渣,設計陷害一個無辜的雜役?”
“為什麼,公理會允許青陽宗的長老,對凡人的性命視若草芥?”
“為什麼,公理會塑造出‘漏靈之體’這種天生便無法修行的不公體質?”
“這……”蘇念真被他問得啞口無言。這些問題,在經曆了剛纔的一切後,同樣在她心中盤旋。
李驚玄看著她那茫然無措的樣子,眼神中的憐憫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揭示殘酷真相的冰冷決然。
“因為,你所信奉的‘天道’,根本就不是什麼法則,也不是什麼秩序!”
“它……是一個活物!”
“一個偽裝成宇宙法則、正在緩慢地、無聲無息地吞噬著這個世界的……寄生體!”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創世的驚雷,在蘇念真的腦海中轟然炸響!讓她那本已破碎的道心,瞬間化作了最微不足道的粉塵。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我說的就是,我‘竊火者’一脈代代相傳、唯一的真相!”李驚玄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你我,乃至這世間所有的眾生,都隻是‘天道’的食糧!”
“我們每一次的修行,每一次的突破,每一次的吐納,所吸收的靈氣,看似在壯大我們自己,實則都是在為這個巨大的寄生體,提供養料!”
“它鼓勵我們修行,因為它需要我們變得更強,這樣它才能吸食到更精純、更龐大的能量。”
“它降下雷劫,美其名曰考驗,實則,是在收割!是在將那些修行到頂點的‘果實’,一次性地吞噬掉!”
“而所謂的長生不死,飛昇成仙,那更是它編造出、最美麗的謊言!那隻是讓你心甘情願地,成為它永恒、源源不斷的能量源,一個被囚禁在‘仙界’這個華麗牢籠中的……‘美夢’!”
李驚玄將自己在葬仙穀底,從“竊火者”殘魂那裡得到的、有關於“天道是寄生體”的感悟與秘辛,毫無保留地全部說了出來。
這些話,每一個字都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徹底顛覆了蘇念真從小到大,所建立起來的整個世界觀。
她呆呆地看著他,眼神從震驚,到迷茫,再到恐懼,最後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白空洞。
她一直以為李驚玄的“竊火之道”,是逆天而行,是竊取天道之力。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竊火,竊火……
他竊的不是天道之力。
而是那些本該屬於眾生,卻被“天道”這個巨大寄生體所竊取的……生命之火!
他不是在逆天,他是在……救世!
而自己,卻一直作為這個寄生體最忠誠的爪牙,在瘋狂地追殺著這個……唯一試圖揭示真相的“竊火者”。
何其荒謬!何其可悲!何其……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