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途遙遠,即便此時天尚早,晨霧還未完全散盡,但是等到回城之後,就已經日上三竿。
馬車顛簸,晃悠的雲瑯頭昏腦漲。
宋聿昨天已經打發人去宋府匯報,替想好了周全的說辭,隻道有事耽擱,歇在了侯府。
侯府已經基本落,如今裡陳設采買、僕從安排諸事,正如火如荼地籌備,向來都是由雲瑯親自過問打理,時常過去清點檢視,因此旁人也未有疑心。
隻有晚絮瞧見的衫不是出門的那件,臉上的表又驚疑又擔憂。
雲瑯無心理會的問話,此刻隻覺得渾黏膩難,半點都忍不下去。
昨日在山中迷路,走得氣籲籲,薄汗了又烤乾,反反復復。
還有宋聿抱著時,那種癡纏的、令人骨悚然的覺,雲瑯一想到,就渾都不自在。
回了汀蘭苑,趕吩咐丫鬟備水沐浴。
直到整個人泡進香湯裡,那憋悶才散了去。
晚絮在水裡添了些蘭葉,手裡著銀瓢,緩緩舀起溫水,替沖洗肩頭,一邊抱怨道:
“姑娘就那麼一聲不吭地走了,也不打發人回院子裡來說一聲,奴婢擔心了一個晚上都沒睡著。”
雲瑯睏倦無比,都沒聽見在說什麼。
肩背靠在楠木桶沿,鬢邊的碎發被水汽濡,在潔的頰邊。
閉著眼任由晚絮取了皂角膏給洗頭,洗罷用乾帕裹住發。
溫熱的香湯四麵環繞,整個人幾乎昏昏睡。
沐浴完穿好寢,雲瑯坐在鏡前,一邊走神,一邊拿著乾帕慢慢拭發。
房門被吱啦一聲推開,雲瑯抬起頭,看見柳大娘子走進來。
一見到母親,終於高興起來,歡喜道:
“娘親,你幾時回來的?”
柳大娘子笑著走近,手接過手裡的帕,作輕又細致地替頭發。
乾之後,取過一把牛角梳,順著雲瑯的發,從頭頂梳到發尾。
鏡子中映出母二人重疊的影,甚是溫馨。雲瑯含笑道:
“娘親怎麼提前回來了?往年您不是要等到落大雪嗎?”
柳大娘子向來很莊子裡的雪景,說是這城裡見不到景緻, 每到這個時節,漫山遍野皆白茫茫一片,人看著心也舒暢起來。
田壟早已被雪填平,看不到莊稼的痕跡,卻因為有了雪,來年纔有好收,所謂“瑞雪兆年”。
柳大娘子道:“原是打算再住一段日子的,可你姨母昨日特意打發人去莊子裡接我,我便回來了。”
雲瑯心頭一沉,臉上的笑意淡去,索先發製人,開門見山地問道:
“難道姨母亦是想來勸您,讓我嫁給三哥哥做妾?”
這幾日接連了一肚子委屈,昨晚又被宋聿欺負,怒火無從發作,現在見母親也有過來勸的架勢,不免鼻頭一酸。
柳大娘子一挑眉,驚訝道:“你怎麼如此想?”
給雲瑯挽頭發:“你姨母是怕你傷心難過,特意請我回來好生照顧你。”
雲瑯抱著暖烘烘的手爐,一言不發。
柳大娘子道:“你姨母心裡也同我一樣,又是著急又是難,方纔見我回來,還哭了一場,氣惱清禮那孩子做糊塗之事。覺得對不住你。”
雲瑯冷冷一笑:
“究竟有何對不住我,我實在難以理解。先前婚約之事,不過口頭說說,並未正式下定,便作不得數。三哥哥既然有了心上之人,我也是為他歡喜的,為何人人都得來替我委屈?”
柳大娘子驚訝道:“你今日吃炮仗啦?”
雲瑯抿,沒再吭聲。
向來不願把人往壞想,沉默了好一會兒,對柳大娘子道:
“許是我昨晚沒睡好,今日有些頭暈。昨日祖母同我說了會兒話,話裡話外也勸我忍耐、顧全大局。我未免想歪了些。
娘親,我同您實話實話,三哥哥既有良緣,我反倒鬆了口氣,以前的那些兒戲,都不要再提了。免得日後見麵了尷尬。”
柳大娘子的臉不太好看,疾言厲道:
“都說你是個讓人省心的溫順孩子,我看也未必。教你孝順長輩,你倒好,反而去頂撞老太太。傳出去,又是我這個當孃的沒有教育好你。”
雲瑯邊泛起苦笑,實在不想再被嘮叨:
“我知道了,我晚些便去同祖母賠罪。”
剛剛的溫馨畫麵然無存,兩個人麵上都有些訕訕的。
雲瑯許久沒見母親,實在不想同鬧別扭,又換了輕鬆的口氣道:
“娘親可有從莊子裡帶些新鮮吃食回來?我這會子正好有些了。”
柳大娘子卻道:
“這急吼吼地趕回來,哪兒有空收拾什麼吃食。不過等過幾日莊子上的人送冬糧和臘味來,必然也不了你的份。
你整日隻記掛著吃,可曾想過,究竟是誰把你從姑蘇千裡迢迢接過來的?若不是你姨母出手相助,我們娘倆現在還在老宅裡提心吊膽地苦熬著,日日你伯父一家的閑氣!”
雲瑯垂眸,恩兩個字大如天,得不過氣來,直愣愣地問:
“娘親究竟希我怎麼辦纔好呢?該做的我都盡做了,大恩卻始終無以為報,隻能下輩子投胎家生子,繼續再為這宅子當牛做馬。”
柳大娘子聽胡謅,心裡更氣,不免口而出:
“你若是個小子,能撐起門戶,我便也不你。可你偏偏是個姑孃家!”
雲瑯氣得握拳,大聲道:“母親何出此言?我爹爹都從不曾嫌棄我是子!”
柳大娘子話音一落便自知失言,連忙攬過的肩頭安:
“娘親沒有別的意思,隻是在心疼你啊。”
見雲瑯神倔強,又怔怔道:
“我也是心疼我自個兒。若你和清禮不事,那日後便是要嫁去別家。你出嫁了,你娘親往後去哪兒?”
挲著雲瑯的麵頰:
“我又不能隨你到姑爺家去。我老了以後能指誰?還不是得靠清禮。他是個溫敦孩子,不會不管我。但若是你不嫁他,他有了家室,我也不能恬不知恥地一直賴在這裡。”
柳大娘子年輕時子爽朗、不拘小節,隻不歲月摧殘,也變得滿心愁緒: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就是這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