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禮在宗學讀書，按規製每十日便可休一日旬假。
一月下來共有三日閑暇，分別定在每月初十、二十，以及月底最後一日。
這日又到了他的旬假。
他自宗學歸府，也沒有別的閑事需要他心，無非是整理課業，拜見長輩，好好歇息而已。
宋老太太疼他，總唸叨他讀書辛苦，每逢他歸家，必定吩咐廚房置辦一桌盛吃食，犒勞他的腸胃。
今日亦是如此。
他回來，大家如往常一樣聚在老太太，等著吃大餐。
侍們魚貫而，滿桌佳肴擺得滿滿當當。
宋聿不在，老夫人領著府裡眾人開席。
宋明玥笑道：“哥哥回來真好，每次都有炊羊和釀腰子吃。”
宋清禮在旁邊落座，卻突然道：
“如今宮中都推崇清淡膳食，現下最時興玉蔬宴，一桌飯菜裡，葷腥菜式不可超過五樣，纔算是合時宜。”
宋明玥滿不在乎地撇撇：
“咱們又不住在宮裡，吃什麼便吃什麼，哪用管那些規矩呀。”
宋清禮卻好像很講究：
“玉蔬宴可不單是宮裡流行，京裡各世家如今待客都用這個，說是清潤去燥、溫補脾胃，比大魚大舒坦多了。
就連宴請貴客，也不再是往日堆滿葷腥的老規矩，講究以素為主，才顯得麵。”
他說的頭頭是道，像一位老學究。
宋明玥取笑他：
“不過幾日不見，你何時就了食行家？說得倒像真有人這般高標準招待你一般。”
“那是自然。”宋清禮直腰桿道，“上次我去顧大人家中，他們府上擺的便是正宗玉蔬宴，致得很。”
他口中的顧大人自然是樞副使。
上次在馬球場，他失手砸傷了顧微瀾，宋聿令他攜厚禮去賠罪。
顧夫人非常客氣，非但沒有苛責，反倒特意設宴款待了他。
宋明玥“嘿”了一聲：“你去登門道歉，你倒好，反而在人家府上大吃大喝起來！”
“我哪有大吃大喝！”宋清禮跟爭辯，“那是顧夫人給我麵，才特意設宴招待的。”
“人家哪裡是給你麵，”宋明玥伶牙俐齒，繼續拆他的臺，“分明是看在大哥哥的麵上！”
宋清禮臉都氣紅了，想要繼續同爭執不休。
雲瑯連忙在旁打圓場，夾了一塊清炒筍放進他碗裡：
“好了，快吃飯吧。你既然不想吃葷腥，嘗嘗這個筍，很鮮。”
宋清禮把矛頭指向：
“每回你都向著！隻會堵我的。”
上次他們不歡而散，現在見了麵，倒也將那些小別扭都忘了。
雲瑯莞爾：“年紀小，你做哥哥的，自然要讓著呀。”
宋清禮忿忿：“最討厭你這樣拉偏架的格。”
他們吵吵鬧鬧地用完一頓飯。
老夫人平時見不著宋清禮又惦記，可孩子們真聚在一，又嫌他們太過聒噪。
吃完飯，便攆他們走：“都到你們母親院子裡鬧吧，我乏了，要歇一歇。”
一行人便說說笑笑，轉去了柳氏這兒。
柳氏近日正反復核對宋明珠的嫁妝單子，桌上鋪著朱紅箋紙，看著醒目得很。
見到他們進來，柳氏對宋明珠道：
“單子已經備妥，箱籠件也清點妥當了，共計八十抬，大姑娘得空時便過來過目。
隻是其中幾樣件，需得你親手置辦。你記著，鴛鴦枕一對、紅蓋頭一方，還有給公婆與夫婿的繡帕香囊，需得你親自手，纔算合了禮數。”
宋明珠緋紅了臉，小聲道了句：“是。”
柳氏又轉頭對宋明珍道：“等到二姑孃的好日子時，準備的東西，也跟你大姐姐是一樣的。”
宋明珍神淡淡的，但仍舊朝柳氏行禮：“但憑母親做主。”
宋清禮的目落在那朱紅燙金的嫁妝單子上，心頭微，忍不住悄悄朝雲瑯去。
但雲瑯正專心聽著柳氏說話，並沒有看懂他眼裡的深意。
晚些時分，眾人紛紛從柳氏院中告辭離去。
雲瑯剛走出幾步，聽到宋清禮在後喚道：“雲妹妹，你等一等。”
雲瑯便停下來等他。
邊的丫鬟瞧見他的眼，便都退下去了。
宋清禮住的止閑院，離柳氏的院子不遠。
雲瑯隨他行至院門口，對他笑道：
“三哥哥明日一早還要往宗學去，早點歇著吧。”
宋清禮卻抬手指了指花園：“我晚膳吃得多了，妹妹陪我走走，消消食吧。”
夜晚的園子靜謐又熱鬧，蟲鳴在耳邊響著，有促織，還有秋蛩。
桂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開了，風把甜香送到鼻息間。
雲瑯一時有些走神，又到了做木樨油的時節了，過得可真快啊。
立秋一過，白日雖仍有暑氣，但但晚上的風吹到麵上，帶來幾分清涼。
雲瑯許久沒跟宋清禮單獨相，乍然這般相對，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小時候他們三個人一道嬉鬧，親無間，現在卻有些侷促。
宋清禮的容貌長得像柳氏，生得一雙杏眼，含笑過來時，總帶著幾分俏皮。
他帶著笑對雲瑯問道：“妹妹有什麼心裡話，要同我說嗎？”
雲瑯想了想道：“月底便是秋闈，三哥哥當安心溫書，保重，專心應考纔是。”
宋清禮不免大為泄氣：“你就不能同我說點別的話？”
雲瑯好笑地問：“你想聽什麼呢？”
今日月極好，清輝之下，的麗麵龐也像鍍了一層月，格外人。
宋清禮心一，突然出手，握住了著帕子的手。
雲瑯嚇了一跳，忙把手從他手裡出來：“你做什麼？”
宋清禮也被嚇了一跳，隻好訕訕放開了，有些委屈地嘟囔：
“你何必這麼大反應？搞得我像什麼登徒子一般。”
他心裡的意被攪散，隻覺得雲瑯則矣，卻不解風。
月之下，的眉目端莊，還在不停朝他勸誡：
“三哥哥，你我皆已長大，男有別，再不能像時那般隨意手腳了。”
宋清禮心頭又氣又悶，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曉不曉得，你我將來是要婚的？”
終於有些赧，但仍朝他振振有詞：
“縱然將來有婚嫁之約，那也是三書六禮、拜堂親以後。正因如此，三哥哥此時更該自重，也當尊重於我。”
這般正說教的口吻，倒彷彿真的是他的長姐。
宋清禮垂頭喪氣地說：“我要去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