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憤懣道:“我還能怎麼著?隻不過心裡難罷了。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如今搞得這般薄。”
老夫人也沒有辦法,站在的角度,自然是盼著孫子們各個有出息,強者能扶持弱者,同心協力把門庭興旺起來。
但現在隨著年歲漸長,力大不如前,也有了力不從心的時候。
想到前麵三個孫子,一個格孤傲,獨斷專行;一個浮誇浪、不知檢點;還有一個優寡斷、做事躁,總之各有各的病,心裡麵也堵得厲害,還不如宋清義整日在跟前調皮玩耍,看著更稱心些。
柳氏見老夫人不想多管,打定主意親自去跟宋聿涉一番,總不能就這麼吃了啞虧,把他的事兒全攬在自己上。
打發人去寧遠侯府跑了好幾趟,問起侯爺什麼時候在家裡,卻始終得不到準話。
終於這一天小廝傳回訊息,說宋聿今日在家,柳氏趕人備車,冒雨趕往寧遠侯府。
宋聿見到,請了廳堂,還是一如既往的態度,微微頷首,喚了聲:“嬸母。”
今日自清晨起便下著雨,一直淅淅瀝瀝,未曾停歇,眼下竟然有越下越大之勢。
侯府規製極大,一路行來,下人不多,看起來很是冷清。
柳氏接過侍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便放下,也不跟他客套寒暄,開門見山地道:
“聿哥兒,方纔我這一路過來,見你這偌大的府邸,冷冷清清的,連個伺候的下人都見。明日我便打發漪園裡那些留下的人都來這裡。
一則,他們本就是伺候你的老人兒,稔你的習,過來伺候你,也省得老夫人擔心旁人照顧不周,日日記掛;二則,實不相瞞,府裡開銷浩大,實在養不起這麼多閑人,把他們送來侯府,也省得我左右為難。”
見宋聿不言語,柳氏又道:
“他們若是不合你心意,你想將他們打發出去,那便由你自己手。我向來寬厚待人,從不做卸磨殺驢的事,不想替你背這個苛待下人的惡名。”
說的不容置喙,目盯著宋聿,勸道:
“我好歹是你的長輩,聿哥兒,你著自個兒的良心問問,我平素帶你如何?又待你手底下的人如何?我們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家裡頭一份的,向來都是先送到漪園去,我對你比對親生孩子還上心。如今你大了,要辟府分家、自立門戶,我全力支援,財產劃分也全憑你做主,我可有半分對不起你?”
說的皮子發燙,但宋聿仍舊一言不發。
柳氏看著他這副冷淡的神,長嘆一聲:
“我知道你怨什麼,你心裡多半是怨我們瞞著你雲丫頭的親事。你可曾想過,這是老夫人的主意,而老夫人又是為了誰?”
鏗鏘有力地把茶水一飲而盡:“我向來做人問心無愧,對你也好,對雲兒也好,我都盡了自己最大的心力。至於你們將來孝不孝順、記不記我的好,那是你們的事,哪怕怨懟我,也隻能說我這個長輩的造化不好。
但是你不能把責任賴到我頭上,說到底是雲瑯自己不願,並非我從中作梗,我不得嫁到我們家裡來!”
這句話落音,便見宋聿灼灼盯著,一字一句道:“既然嬸母不得,那便把雲妹妹指給我。”
柳氏大吃一驚,想不到事已至此,他還存著這種心思,為難道:
“此事我哪裡做得了主?同趙大人小定都過了,我還能拆散不?一事講究你我願,你又何必強人所難?”
宋聿卻未接的話,修長的指節輕輕點著桌麵,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垂眸沉思片刻,然後抬起頭,忽然一笑:
“嬸母既然今日親自登門,我便也有一事,想要問問你。”
話落音,他再度叩了叩桌子,門口立刻走進兩名腰佩長刀的護衛,後跟著侯府的賬房。
這賬房柳氏也是認得的,之前割縣主財產時,跟宋府裡的賬房先生們有過好一番計較。
賬房上前一步,躬行禮,他雖貌不驚人,卻語出驚人:
“侯爺,屬下已經查明瞭。宋府那幾位賬房,這些年借著職務之便,暗中貪墨了大房大量銀錢,樁樁件件皆有實證。
其一,借府中采買、房屋修繕和田莊打理之名,虛報賬目、虛增開支,憑空套取了大額銀錢;
其二,將縣主名下的上好良田、盈利厚的綢緞莊,暗中換自己的心腹手下當管家,借管事之權逐年,斂財不斷;
其三,平日裡剋扣府中下人員月錢,采買品時虛報價格,更以次充好替換府中份例,將截留的銀錢盡數私吞。”
他每說一句,柳氏的臉便白一分。
本以為假賬做的天無,卻不料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原來他一直忍不發,就等著這回來收網。
宋聿聽完匯報,不痛不地“哦”了一聲,漫不經心地問道:“那依你所言,該如何置?”
賬房躬回道:
“回侯爺,屬下所言,皆有賬目佐證,並非猜測。不如將舊府賬房先生一併請至順天府,按照大鄴律法,覈查賬目、厘清贓款,依法置即可。”
宋聿便轉頭對邊的護衛道:“按他說的去辦。”
“等一下!”柳氏猛地回過神,淒厲地了一聲。
騰地站起來,看著宋聿似笑非笑的神,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為了得到一個子,他心積慮、目無尊長,是一點麵都不顧了。
柳氏的語氣了下來,試圖挽回:
“聿哥兒,求你手下留。府裡的賬房,都已經在宋家做了幾十年,平日裡也還算盡心,若是把他們送進順天府,鬧大了傳出去,你我都麵掃地。”
宋聿笑了笑,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護衛和賬房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外麵的雨越下越大,一個驚雷劈下來,轟然炸響,震得窗欞。
柳氏坐回椅子上,頹然地問道:
“你到底想怎麼樣呢?我不過是一介宅婦人,既沒有學識,也沒有手段。我還能做什麼?”
“能做什麼?”宋聿輕聲說,“當然是要勞煩嬸母,拆散他們。”
要拆散雲瑯和趙忍冬的方法有無數種,但他不願當這個壞人,從此跟雲瑯離心。
這個壞人,便隻能由旁人來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