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劍招·舊曲·夢魘------------------------------------------,小鎮還浸在青灰的薄光裡。,謝無妄已在走廊儘頭憑欄而立。他換了身淺青色的布衫,墨發以一根竹簪鬆鬆束著,背影對著晨光,輪廓模糊,像一幅將乾未乾的水墨。,他回頭,唇角自然噙起那抹溫潤笑意:“醒了?睡得可好?”“尚可。”雲燼垂下眼,走到他身側,學阿阮的模樣,將雙手規矩地疊在身前,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用過早飯再趕路。”謝無妄道,轉身下樓。雲燼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肩背——很挺拔,行走時袖擺微蕩,有種鬆竹般的清朗氣度。,隻覺得冷。,稀粥鹹菜的香氣混著人聲,暖烘烘的。謝無妄尋了處靠窗的安靜位置,點了兩碗清粥,一碟醃菜,幾個饅頭。東西端上來,他先將粥碗推到雲燼麵前,又用筷子夾了塊醃菜,放在她碟邊。“多吃些。”他道,語氣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你身子虛,需好好將養。”,冇動。,還在腦子裡反覆迴響。謝無妄可能是清虛,這一切可能是局。每一個念頭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她靈台生疼。,一舉一動,甚至夾菜時筷子停頓的角度,都和她記憶裡的師尊,重疊得嚴絲合縫。,還是……根本就是同一個人?“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放得很輕,“您似乎……很會照顧人。”。他抬眼,看向她,眼底笑意深了些:“以前……照顧過病人。習慣了。”“是尊夫人麼?”雲燼問,抬眼與他對視,目光澄澈,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在好奇打聽。
謝無妄與她對視片刻,忽然笑了,那笑聲很輕,帶著點說不清的悵惘:“不是。是個……很重要的人。可惜,我冇照顧好她。”
他說完,垂下眼,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粥。晨光透過窗欞,落在他眼睫上,那枚硃砂痣在光下紅得近乎妖異。
雲燼握著勺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很重要的人。冇照顧好。
是在說她麼?說三百年前,那個在他麵前“兵解”的徒弟鳳燼?
她低下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口中。米粥溫熱,滑過喉嚨,卻嘗不出半分滋味。
飯後,繼續上路。
小鎮外是一片開闊的田野,這個季節莊稼已收完,隻剩枯黃的秸稈垛零星堆在地頭。天高雲淡,風裡有乾草和泥土的氣息。
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一條淺溪,水清見底,潺潺流過卵石。溪上架著一座簡陋的木橋,僅容一人通過。
謝無妄先上了橋,走到中央,回身朝她伸手:“小心些,木頭有些滑。”
雲燼將手遞過去。他握得很穩,牽著她一步步走過吱呀作響的橋麵。溪水在腳下流淌,映著兩人交疊的倒影,一晃,碎了。
過了橋,是一片稀疏的楓林。這個時節,葉子紅了大半,風一過,簌簌往下落,鋪了滿地錦繡。
謝無妄忽然停步,彎腰,從地上拾起一根枯枝。樹枝約三尺長,筆直,粗細適中。他掂了掂,轉身看向雲燼。
“阿阮姑娘可曾習過武?”他問。
雲燼搖頭:“不曾。家裡原是書香門第,爹孃隻教女紅詩書。”
“亂世之中,女子有些防身之術,總不是壞事。”謝無妄將枯枝遞給她,“我教你幾式簡單的,權當路上解悶,如何?”
雲燼看著他手中的枯枝,心臟猛地一縮。
來了。劇本裡冇有,但他“臨時起意”新增的戲碼。
她接過枯枝,入手微沉,粗糙的樹皮摩擦著掌心。
“好。”她輕聲應。
謝無妄走到她身側,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執枝的手腕。掌心溫熱,虎口的薄繭貼著她腕間皮膚,帶著熟悉的粗糲感。
“第一式,起手。”他低聲道,帶著她的手腕,緩緩向上抬起。
枯枝斜指前方,手腕內扣,肘部微沉。姿勢標準得無可挑剔。
可雲燼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了。
這起手式——和她記憶裡,師尊第一次教她練劍時,一模一樣。連手腕內扣的角度,肘部下沉的幅度,甚至他握著她手腕的力道,都分毫不差。
是巧合麼?是謝無妄調查過清虛仙尊的習慣,刻意模仿?還是……
“手腕再穩些。”謝無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廓,“劍是手臂的延伸,心不亂,劍才穩。”
心不亂,劍才穩。
當年師尊,也是這樣說的。
雲燼指尖發冷,幾乎握不住枯枝。她強迫自己凝神,跟著他的力道,將枯枝平平刺出。
“不對。”謝無妄忽然道,握著她的手腕,輕輕向側方一帶,“刺出時,肩莫聳。力從地起,經腰,過肩,至腕,最後纔是劍尖。”
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她的手腕,緩慢而流暢地劃出一個半弧。枯枝在空中發出細微的破空聲,幾片落葉被氣流帶起,打著旋兒飄落。
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發力點,甚至他糾正她時停頓的節奏,都和記憶嚴絲合縫。
雲燼閉上眼,又睜開。眼前是滿目紅葉,耳畔是潺潺溪水,鼻尖是清冷的草木氣息。可握住她手腕的那隻手,那溫度,那觸感,卻彷彿穿越了三百年的光陰,與另一個身影,徹底重疊。
“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您這劍法……是跟誰學的?”
謝無妄的動作頓住。他鬆開她的手,退開半步,看著她,眼底笑意淡了些:“年少時,一位故人所授。怎麼?”
“冇什麼。”雲燼垂下眼,盯著手中枯枝,“隻是覺得……這劍招很好看。”
“是麼。”謝無妄笑了笑,冇再繼續這個話題。他轉身,走到溪邊一塊大石旁坐下,從懷中取出一個水囊,仰頭喝了幾口。
陽光穿過楓葉縫隙,落在他側臉,將那枚硃砂痣照得鮮豔欲滴。
雲燼獨自站在滿地紅葉中,握著那根枯枝,指尖冰涼。
當夜,宿在沿途一座荒廢的土地廟。
廟比之前的山神廟更破敗,神像隻剩半截身子,供桌塌了一半,屋頂漏著幾個大洞,能看到外麵疏淡的星子。
謝無妄生了堆火,將乾糧烤熱分了。雲燼小口啃著硬饃,盯著躍動的火焰,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白日那套劍招。
“冷麼?”謝無妄忽然問。
雲燼回神,搖了搖頭。可一陣夜風恰好從破洞灌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謝無妄看了她一眼,冇說話,隻將自己那件外袍解下,遞過來。
“披上。”他道,語氣不容拒絕。
雲燼猶豫一瞬,接過。袍子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和那股淡淡的檀香氣。她披在身上,將自己裹緊,隻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
火光劈啪,廟內一時寂靜。
許久,謝無妄忽然輕輕哼起一支曲子。
調子很古老,悠遠,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韻律,像母親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他哼得很輕,幾乎融在夜風裡,可每一個音符,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雲燼心上。
是那支安魂曲。
師尊在她幼時夜驚、或是練功受傷後,總會哼給她聽的安魂曲。三界之中,會這支曲子的人,除了師尊,她再冇聽過第二人。
而謝無妄,此刻就坐在她對麵,閉著眼,輕輕哼著。火光在他臉上跳躍,將那枚硃砂痣映得忽明忽暗,像一滴永遠擦不乾的淚。
雲燼攥緊了裹在身上的外袍,指甲深深陷進布料裡。
巧合。都是巧合。劍招可以是模仿,曲子可以是打聽來的。硃砂痣可以是偽裝,靈力氣息可以是修煉了相似功法。
她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
可身體比理智更誠實——左眼的灼痛又開始隱隱發作,鏡片下的血瞳不安地轉動,魔氣在經脈裡蠢蠢欲動。
她猛地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不能亂。不能在他麵前露了破綻。
曲子哼完了。謝無妄睜開眼,看向她,眼底映著火光,很暖。
“這曲子,是我母親從前常哼的。”他緩聲道,像在回憶很遙遠的事,“她說,聽了能寧神,睡得安穩些。”
雲燼抬起眼,與他對視。
“公子的母親,一定很溫柔。”她輕聲道。
謝無妄笑了笑,冇答。他往火堆裡添了根柴,火星劈啪炸開,映亮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某種近乎痛楚的東西。
“睡吧。”他道,“明日還要趕路。”
雲燼“嗯”了一聲,裹緊外袍,在火堆旁蜷縮著躺下。她麵朝著牆壁,背對著他,閉上眼。
可哪裡睡得著。
耳畔似乎還迴響著那支安魂曲的調子,眼前晃動著白日練劍時他握著她手腕的手,鼻尖縈繞著外袍上淡淡的檀香。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越纏越緊。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夜,她練功走火入魔,渾身經脈如焚。師尊將她抱在懷裡,一邊哼著安魂曲,一邊以自身靈力為她疏導,整整一夜未閤眼。
那時她疼得神誌模糊,隻記得師尊的下巴抵著她發頂,聲音低啞,一遍遍說:“燼兒不怕,師尊在。”
可現在,那個說“師尊在”的人,可能正親手將她推入一個萬劫不複的局。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上來,她死死咬住嘴唇,將哽咽吞回喉嚨。左眼的刺痛越來越烈,鏡片下的血瞳幾乎要掙脫束縛。
不能哭。不能讓他看見。
她將臉更深地埋進臂彎,身體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謝無妄走了過來,在她身旁蹲下。一隻手,很輕地,落在她發頂,揉了揉。
動作溫柔,小心翼翼,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做噩夢了?”他低聲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雲燼渾身僵硬,一動不動。
那隻手在她發頂停留片刻,然後順著她的脊背,一下,一下,輕輕拍撫。節奏舒緩,力道溫和,和當年師尊安撫她時,一模一樣。
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洶湧而出。她將臉死死埋在臂彎裡,肩膀無聲地抖動。
謝無妄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拍著,冇再說話。
廟外,夜風呼嘯。星光從破漏的屋頂漏下來,冷冷清清,照著這方寸之地裡,兩個各懷鬼胎、卻又彷彿依偎取暖的人。
許久,雲燼的顫抖漸漸平息。
謝無妄收回手,起身,走回火堆另一側,和衣躺下。
廟內重歸寂靜,隻有火星偶爾的劈啪,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雲燼依舊麵朝牆壁躺著,眼淚已乾,在頰上留下冰涼的痕。左眼的刺痛慢慢退去,血瞳隱冇,隻剩鏡片上的裂痕,在黑暗裡泛著微光。
她睜著眼,盯著牆壁上斑駁的汙跡,一字一句,在心裡問:
師尊,若這真是你。
你此刻拍著我的背,心裡想的,是那個需要你安撫的小徒弟,還是……一顆即將成熟的,“因果琉璃心”?
無人應答。
隻有廟外無儘的長夜,沉默如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