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生鏡與硃砂痣------------------------------------------，雲燼的書房。，三麵牆皆是頂天的紫檀木架，壘滿了玉簡、金冊與泛黃的古卷。唯一一扇窗外對著後山的竹林，夜風過時，沙沙作響，襯得室內愈發寂靜。，隻憑左眼血瞳在暗處視物的能力，指尖拂過一排排書脊。最後停在一卷以玄鐵鎖鏈封存的暗金色典籍上。《三界功德密錄·絕字部》。，擠出一滴滲著暗紅業火痕跡的血，抹在鎖鏈中央。鎖鏈“哢”地輕響，自行解開。典籍自動浮起，展開。，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滾動——皆是功德銀行內部，權限極高的絕密記錄。，光幕上字元飛轉，最終定格在一行：客戶：謝無妄（玉宸仙君）近期功德流入：近百年年均增長約三十萬點，來源：投資契約分紅、下屬供奉、天地靈脈租金……，甚至附帶契約副本的影印。確實乾淨得挑不出錯。，指尖繼續下劃。，一行極小的、幾乎被忽略的註釋：特殊兌換記錄：三百年前，兌換“往生鏡”（天字叁號庫）一次，消耗功德八十萬點。。。
那是上古流傳的禁器之一，據說能照見魂魄的前世殘影，甚至窺探他人輪迴軌跡。因涉及因果禁忌，兌換條件苛刻，且使用一次便損毀大半靈性，極少有人動用。
謝無妄換它做什麼？
三百年前……恰好是她師尊“隕落”的那一年。
她閉了閉眼，壓下心頭那點驟起的寒意，繼續翻找。光幕又滾過幾行，停在另一條記錄：
兌換物：輪迴燭芯（天字壹號庫）
狀態：未兌換，庫存唯一，標價一千萬功德。
燭芯的影像浮現出來——一枚三寸長短、通體瑩白如骨的東西，靜靜懸浮在光幕中央，表麵流淌著細密的金色符文，像活著的脈絡。
雲燼盯著它看了很久，直到左眼傳來熟悉的、業火灼燒般的隱痛。
她合上密錄，鎖鏈自動纏繞回去。典籍沉回書架深處。
窗外竹影搖晃，月光漏進來，在她腳邊投下破碎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尊還在時，曾握著她手腕，一點一點教她認那些鎮壓魔氣的古符。師尊的手很涼，指尖有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聲音卻溫和：
“燼兒，世間萬物皆有代價。愈是逆天之物，要付的代價……愈是慘痛。”
那時她不懂，隻仰頭問：“那師尊為我擋天雷，付了什麼代價？”
師尊怔了怔，隨後笑了，抬手揉了揉她發頂，冇答。
後來她才明白，有些代價，是說不出口的。
次日，功德銀行，天字閣。
謝無妄到得比約定時辰早了一刻。他今日換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常服，袖口繡著銀線雲紋，墨發依舊鬆鬆綰著，襯得那枚眼角硃砂痣愈發鮮明。
雲燼已等在案後，麵前攤開一卷空白的幻境架構圖。見他進來，起身行禮。
“雲司主不必多禮。”謝無妄含笑虛扶，順勢在她對麵坐下，目光掃過她左眼的琉璃鏡片，頓了頓，“司主這鏡片，倒是別緻。”
“舊傷，遮醜罷了。”雲燼語氣平靜，指尖在架構圖上一劃，光幕升起，“關於仙君要的情劫，有幾個細節需確認。”
“請講。”
“第一，幻境中的‘情劫對象’，仙君希望是何身份？相貌、性情可有偏好？”
謝無妄指尖輕叩著案麵，思索片刻，緩聲道：“身份不必顯赫，尋常人便可。相貌……清麗些就好。至於性情……”
他抬起眼，看向雲燼，眼底笑意深了幾分：“外表冷靜自持，內裡卻重情至執拗。偶爾流露脆弱，但多數時候，習慣獨自承受。”
雲燼執筆記錄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第二，”她繼續，聲音聽不出波瀾，“情劫的‘終結方式’。仙君要體驗‘真心碎’，是希望對方負心、背叛，還是……死於你麵前？”
謝無妄沉默良久。
閣內靜得能聽見窗外雲絮流動的微響。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銀線，那枚硃砂痣在透過水晶壁的天光下，紅得刺眼。
“死於我麵前吧。”他最終開口，嗓音依舊溫潤，卻像蒙了一層薄霧，“在我以為能得到一切時，失去。這樣……痛得比較徹底。”
雲燼點頭，記下。
“第三，幻境的持續時長與痛感模擬等級。按銀行規矩，情劫體驗最長不得超過七七四十九日，痛感等級分九等，仙君——”
她話未說完，謝無妄忽然傾身，伸手過來。
雲燼本能地一僵。
他的手停在她麵前半尺，指尖撚著一片不知何時沾在她肩頭的、極細小的竹葉。動作自然，袖擺拂過時，帶起淡淡的檀香氣。
“司主肩上落了葉子。”他溫聲解釋，將竹葉輕輕放在案邊，目光落在她驟然繃緊的指尖上，笑意漸深，“痛感等級……調到最高吧。既然要試，便試個真切。”
雲燼垂下眼，應了聲“是”。
她冇看見，謝無妄收回手時，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彷彿觸碰了什麼滾燙的東西。
又過片刻，架構圖大致成型。
雲燼將金冊推過去，請他過目。謝無妄接過，垂眸細看。他閱讀時神色專注，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淡的陰影，唇角那點溫潤的笑意始終未散。
一切如常。
直到他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盞。
那是雲燼提前備下的、仙界常見的“清心露”，盛在白玉杯裡，澄澈見底。謝無妄執起杯，指尖不經意擦過杯沿——那裡有一道極細微的、燒灼留下的裂痕。
他動作頓了頓。
雲燼的心跳，在那一刹幾乎停擺。
那是師尊的習慣。師尊用的所有茶具，杯沿處都有一道相似的裂痕——是因他體內天生帶一縷雷火靈根，偶爾失控，便會灼傷器物。後來即便修為高了能控製，這習慣卻改不掉，總愛無意識摩挲那道痕。
謝無妄的指尖，在裂痕上停留了一息。
然後自然地端起杯，飲了一口。
“茶不錯。”他放下杯，抬眸笑道，“司主費心了。”
雲燼袖中的手，緩緩鬆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紅印，業火痕隱隱發燙。
“仙君滿意便好。”她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謝無妄又看了她片刻，忽然問：“司主似乎有些心神不寧？”
“並無。”雲燼抬眼，琉璃鏡片後的目光清冷，“隻是在想，仙君為何忽然要體驗‘情劫’？以仙君的心性與修為，尋常情愛，應當早已看破。”
謝無妄笑了笑，靠回椅背，姿態放鬆。
“正是因為看破了，纔想重新嘗一嘗‘看不破’的滋味。”他緩聲道，目光投向窗外流雲，像在回憶什麼，“有些痛，隔得太久，會忘記它究竟有多痛。忘了……便容易重蹈覆轍。”
他頓了頓，轉回視線，看向雲燼：
“司主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雲燼與他對視。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溫雅含笑的仙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表麵映著天光雲影，底下卻沉著太多她看不清的東西。
“或許吧。”她最終答道。
謝無妄不再多言，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卻又停步，回頭。
“對了，”他像忽然想起什麼，語氣隨意，“幻境開啟前，我可否先見一見司主設計的‘情劫對象’？也好提前……做些準備。”
雲燼抬眼：“按規矩，情劫對象的容貌性情，在幻境開啟前需對委托者保密，以免影響體驗。”
“這樣啊。”謝無妄頷首，笑意未減，“那便按規矩來。”
他推門離去。
閣內重歸寂靜。隻有那杯清心露，還在案上嫋嫋散著熱氣。杯沿的裂痕，在光下格外清晰。
雲燼獨自坐了許久，直到夕陽西斜，將整個天字閣染成暖金色。
她抬手，緩緩摘下左眼的琉璃鏡片。
鏡片下，血瞳徹底顯現，瞳孔深處一點暗金流轉，妖異而冰冷。她盯著鏡片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極輕地、自嘲地笑了一聲。
“師尊，”她低聲，像在問鏡中人，又像在問自己，“若這真是局……您告訴我，該進，還是該退？”
無人應答。
隻有窗外竹聲，沙沙，沙沙。
夜，忘川茶館。
這是三界交彙處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開在忘川河邊，對岸是朦朧的鬼市燈火。館內隻擺著四五張木桌，桌腿都不太平，得墊著碎瓦。
雲燼坐在最靠裡的位置，麵前一壺粗茶，已涼透了。
門簾一掀，玄殊走進來。
他換了身尋常的黑色勁裝，銀髮束成高馬尾，臉上仍覆著那半張玄鐵麵具。進來後也不說話，徑直在她對麵坐下，自己取了隻倒扣的陶杯，拎起茶壺斟滿。
動作熟稔得像回了自己家。
“查到了？”雲燼問。
玄殊飲儘杯中冷茶，將陶杯“嗒”一聲擱回桌上，聲音壓得低：
“謝無妄三百年前兌換往生鏡，登記的理由是‘尋一故人轉世’。但鏡子的使用記錄被抹了，銀行內部也查不到他究竟照了誰。”
雲燼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還有，”玄殊抬眼，暗金色的豎瞳盯著她，“大概同一時間，輪迴井的守井人記載，有高階仙君的氣息在井邊徘徊過數日。井水映出的倒影……眼角有紅痕。”
雲燼的手，徹底涼了。
“你懷疑他通過往生鏡，看了我師尊的輪迴軌跡？”她問，聲音有些發啞。
“不止。”玄殊向前傾身，手肘撐在木桌上，氣息迫近，“我懷疑，他看的根本不是‘你師尊’。”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他看的，是你。”
雲燼呼吸一滯。
茶館外，忘川河水無聲流淌，對岸鬼市的燈火明明滅滅，映在窗紙上，像一場醒不來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