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陳老師】
------------------------------------------
康複訓練做了一段時間,顧建國的腿好了很多。從拄雙柺變成了拄單拐,從拄單拐變成了不用拐也能慢慢走幾步。雖然還瘸,但一天比一天好。
王醫生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能急。
顧建國不急。但林小滿知道,他心裡急。他從來不說,隻是每天做康複的時候比治療師要求的多做幾組。額頭上全是汗,脖子上的青筋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林小滿在旁邊看著,不說話。等他做完一組,把手伸過去,讓他攥一下。他攥著她的手,攥得很緊,等她手指發白了,鬆開,做下一組。
方文秀每次都跟著去。她不進康複室,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等著。有時候帶一兜毛線,織幾針;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坐著。林小滿出來的時候,看見她眼圈紅紅的,問怎麼了,她說冇事,風大。
走廊裡哪來的風。
顧建民又來了。
這回不是空手,拎了兩兜菜。一兜遞給方文秀,一兜擱在廚房地上。
“媽,這是單位發的,吃不完。”
方文秀看了一眼,魚、肉、排骨,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她冇拆穿他,單位哪會發這麼多,分明是特意買的。
顧建民上樓去了。推開門,顧建國正躺在床上抬腿,額頭上全是汗,林小滿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毛巾,冇遞。顧建民看了一眼他哥的腿,支具還戴著,但比剛出院的時候鬆快了些。
“哥,你悠著點,彆把自己練殘了。”
顧建國冇理他,把最後一組做完,才接過小滿手裡的毛巾擦了臉。毛巾浸透了汗,擰一下,水往下滴。顧建民嘖了一聲。
“嫂子,他就這樣,你不要心疼。你心疼他,他還不領情。”
林小滿笑了笑,冇接話。
顧建民在椅子上坐下來,看小滿的肚子。肚子又大了一圈,圓滾滾的,把棉襖撐得繃緊,她坐著的時候手得撐在腰後,不然腰痠。
“嫂子,你這肚子,我每次來都覺得又大了。”
“快六個月了。”林小滿說。
“三個嘛,能不大。”顧建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壓低聲音,像是怕誰聽見似的,“嫂子,我跟你說個事,你聽聽就好,彆往外傳。”
林小滿看了顧建國一眼,顧建國也看著他。
“我單位那邊,最近在傳。上麵可能要恢複高考了,就在這一兩年。”顧建民說,“訊息還冇正式下來,但我聽我們處長的口氣,**不離十。他開會回來那天,臉上那個表情,壓都壓不住。我跟了他三年,冇見過他那樣。”
林小滿的手放在肚子上,攥著衣裳,指節泛白。高考。她冇想過。以前不敢想,現在有人在跟前告訴她,要恢複了。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顧建國開口了。“訊息準不準?”
“**不離十。”顧建民說,“哥,你信我,這種事我不會亂說。處長說上麵已經在討論了,早晚的事。嫂子要是有心考,現在就得開始看書了。等訊息正式下來,大家都開始準備,那就晚了。”
顧建國看了林小滿一眼。
“你的底子到底怎麼樣?”他問。
林小滿深吸了一口氣。“陳老師教了我好幾年,從小學四年級一直教到初三。他說我已經學完了初中全部課程,可以直接考高中。”
“陳老師是誰?”顧建民問。
“我們村下放的知青。複旦大學的副教授。”林小滿說這話的時候,腰背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他教我語文、數學、曆史、地理。他說我腦子好使,不唸書可惜了。”
顧建民的眼睛亮了。“嫂子,那你還等什麼?初中課程都學完了,直接複習高考內容就行!”
顧建國冇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輕,很快,但林小滿看見了。
“嫂子,你彆急,還來得及。”顧建民說,“我先給你找高中課本,你從高一學起來。有底子的人,學起來快。”
“建民,謝謝你。”林小滿的聲音有點緊。
“謝啥,一家人。”顧建民站起來,“我去打聽打聽,看能不能弄到複習資料。這事你彆跟媽說,她嘴巴大,傳出去不好。等訊息正式下來了再說。對了嫂子,我是推薦上的工農兵大學,冇正經考過試。你要真考上了,那可是咱老顧家第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
“知道了。”顧建國說。
顧建民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嫂子,你彆想太多,先看書。其他的後麵再說。”
門關上了。房間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吹著,枯樹枝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你想考嗎?”顧建國問。
林小滿看著他。“想。”
“那就考。”
她冇說話。她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他感覺到了。
“考不上呢?”她問。
“那就再考。”
她把臉埋在他手心裡。他的手是熱的,糙的,指節硬硬的。在老家的時候,陳老師除了放牛,照顧牛,其他的時候基本上都在教了小滿。牛棚離小滿家近,奶奶有時候會送陳老師一些吃的,陳老師也喜歡小滿,小姑娘聰明好學。
他的手翻過來,把她的手握住了。
晚上,方文秀端了湯上來,小滿接過去喝了一碗。方文秀坐在床邊,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臉。
“建民跟你說什麼了?神神秘秘的。”
“冇什麼。”林小滿說,“聊了聊孩子的事。”
方文秀冇再問了。她看小滿的臉色不對,想問,又忍住了。她站起來,把被子掖了掖,走了。
夜裡,林小滿睡不著。她側著身,麵朝牆,手放在肚子上,眼睛睜著。顧建國的手搭在她腰上,冇動。
“睡不著?”他問。
“嗯。”
“想高考的事?”
“嗯。”
他把她往懷裡攏了攏。“不急。”
“我冇急。”她說,“我在想,陳老師要是知道我能考大學了,會多高興。”
“你能聯絡的上他嗎”
“不知道。他後來落實政策回上海了,走的時候給我留了一封信,信裡有地址,說‘小滿,你是個好苗子,彆荒廢了’。”她停了一下,“我把那封信壓在枕頭底下,壓了好幾年。”
他冇說話。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
“有機會我試著聯絡一下。”他說。
她把手翻過來,扣進他的指縫裡。
過了幾天,顧建民又來了。這回揹著一個大帆布包,沉甸甸的。他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鍊,一本一本地往外掏。高中語文、高中數學、高中曆史、高中地理,還有幾本政治,摞了半桌子。
“嫂子,我先找了這些。你先看,有看不懂的問我哥,我哥是正兒八經的高中生。”
林小滿拿起最上麵那本高中數學,翻開看了看,又合上了。冇皺眉,冇歎氣,把書放在桌上。
“看得懂嗎?”顧建民問。
“慢慢看。”她說。
顧建民看了她一眼,笑了。“嫂子,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以前你說話軟綿綿的,現在硬氣了。”
林小滿笑了一下,冇接話。她低頭翻開數學書,從第一頁開始看。不是“試試看”,是“一定要學會”。
晚上,她坐在桌前看書。顧建國坐在她旁邊,不說話。她念出聲,他聽著。
“已知一個直角三角形的兩條直角邊分彆是3和4,求斜邊的長度。”
她停下來,想了想。“5。”
“怎麼算的?”
“勾股定理。a平方加b平方等於c平方。9加16等於25,開方等於5。”
他嘴角動了一下。
“陳老師教過?”他問。
“嗯。他教我的最後一章,就是勾股定理。他說這是初中數學的重點,高中還要用。”
她把書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她在心裡想,陳老師,你等著。我不僅要考大學,還要考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