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白蓮晚宴------------------------------------------,水晶吊燈把大理石地麵照出一片刺目的光。,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苟。晚秋挽著他的胳膊,穿了一件月白色旗袍,領口彆了一枚珍珠胸針——那是從天津帶過來的,原本屬於一個已經犧牲的女同誌。在場的達官貴人們看過來的時候,他們就是一對體麵又恩愛的年輕夫妻。“白蓮文藝慈善晚宴”是台北上流圈子的一場例行社交。來的人裡有保密局的官員、軍方的將領、還有一些從大陸帶著金條跑來的商賈名流。女眷們珠光寶氣,男人們把酒言歡,彷彿外麵的白色恐怖和槍聲與他們隔著一個世界。。“草字頭”偏旁,加上收音機裡的暗號指令,指向的就是今晚——“蓮”字正對應白蓮晚宴的“蓮”。暗號中“深海等候指令”意味著有人會主動接觸他。他隻需要等。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種酷刑——在滿屋子特務中間等一個不知道長什麼樣的接頭人。“則成,那邊好像是吳先生。”晚秋低聲說。。他穿了一件考究的呢子大衣,手裡端著高腳杯,正跟一個穿將軍服的老頭聊天,笑容可掬。看見餘則成過來,他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又轉頭去跟將軍碰杯了。餘則成注意到吳敬中的目光在轉頭的瞬間,極快地掃了一眼大堂的出入口——像是在確認什麼。“餘處長!”,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笑盈盈地迎上來,伸出手。“鄙人姓陳,做些茶葉生意。久仰餘處長大名。”“陳老闆客氣了。”餘則成握了握手。來人是個生麵孔,他暗暗記下了對方的特征——左手腕有一道舊疤,食指指甲上有個黑點。陳老闆自稱經營鐵觀音,但他指甲上那個黑點是長期接觸油墨的痕跡,不是做茶葉的,更像是個印刷廠的工人。,然後壓低聲音:“餘處長是愛茶之人,一會兒有空的話,一樓盥洗室旁邊有間休息室,裡麵有幾款好茶,可以品品。”“好。”餘則成舉起酒杯碰了他一下,“陳老闆先忙。”。餘則成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儘。他需要一個合適的時機離開大堂。,端著一杯新的紅酒走向幾位太太聚集的角落。她是學中文出身,能吟詩填詞,很快就融入了太太們的談笑之中。一位將軍夫人請她念一首詞助興,晚秋笑著推辭了兩次,然後清了清嗓子,朗誦了一首辛棄疾的《破陣子》。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
她的聲音清澈婉轉,帶著一種淡淡的憂傷。幾個太太在鼓掌,連靠在柱子邊上無精打采的特務們都抬起頭來聽了一會兒。這正是餘則成需要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晚秋身上。
他放下酒杯,不緊不慢地走向一樓休息區的方向。經過吳敬中身邊的時候,吳敬中正好舉起杯子朝他晃了晃:“則成,要走啦?不多喝兩杯?”
“恩師,我胃不太舒服,去趟洗手間。”
“去吧去吧。”吳敬中擺了擺手,又轉頭去應酬了。這句閒聊恰好被旁邊的安保人員聽見了——有了吳敬中這個天然的擔保人,冇人會在意餘則成去了哪個角落。
拐角處有兩個安保人員在聊天,看到他走過來,其中一個點了點頭。冇有盤問,冇有攔截。
---
盥洗室裡隻有一個人。
五十多歲,身材高大,穿將軍服,麵容嚴肅。他站在洗手檯前洗手,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蓋住了一切聲音。鏡子裡,他的目光和剛推門進來的餘則成對上了。
餘則成走過去,也打開了旁邊的水龍頭。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冇有側頭看對方。
“深海?”將軍的聲音像壓著一塊石頭。
“是。”
“代號確認。深海七號水文站。”
“回令。萬米以下無光帶。”
水龍頭的聲音很大,完美地掩蓋了他們的對話。將軍微微點了一下頭,目視前方,嘴唇幾乎不動地快速說話。
“台灣省工委出了大問題。最高負責人‘老鄭’失蹤了十二天。我們懷疑他被保密局抓獲,可能已經叛變。”
餘則成心頭一緊。“老鄭”——蔡孝乾,省工委書記,台灣地下黨的總負責人。如果他叛變,那意味著所有人的名字都會被供出來。
“組織需要你做什麼?”
“利用你在保密局的位置,查實‘老鄭’的下落和當前狀態。尤其是——他供出了多少人,供到哪一級。”將軍關掉了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擦手,“時間緊迫。一旦確認叛變,你要做好最壞的準備——切斷一切可能牽扯到你的聯絡線。”
“明白。還有彆的指令嗎?”
“有。”將軍的聲音又低了半度,“組織已經在台北安排了一條緊急撤退通道。萬一你暴露,從淡水河口出海,漁船接應。代號‘漂流瓶’。但這是最後的底牌,非生死關頭不得使用。”
餘則成把這些資訊一字不漏地刻進了腦子裡。代號、路線、時間視窗。
“通訊方式不變。44.8頻率,每週三和週六淩晨兩點到兩點半。”
“收到。”
將軍整了整軍帽,從盥洗室走了出去。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的那一刻,餘則成注意到他的左手在微微發抖——那是一種極度緊張後的生理反應。
餘則成在原地站了五秒鐘。水龍頭還開著,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他的手指。他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表情平靜得像一麵湖水,但隻有他自己知道,湖底下翻湧著多大的浪。
他關掉水。擦乾手。從口袋裡掏出梳子整了整頭髮。推門出去。
---
大堂裡晚秋正在朗誦第二首詞,這次是李清照的《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戚……”幾個太太聽得入了神,連方上校都端著酒杯在旁邊站著聽。
冇有人注意到餘則成去了哪兒,也冇有人注意到那個穿將軍服的男人已經提前離開了。
餘則成回到晚秋身邊,適時地鼓了鼓掌。晚秋朝他看了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詢問。他微微點了下頭——“成了。”
廖宗澤也在場,靠在一根柱子上,手裡轉著一把匕首——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像貓在磨爪子。他遠遠地看了餘則成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向了盥洗室方向。餘則成不確定廖宗澤是否注意到了什麼,但他的本能告訴他——這個人的眼睛像雷達,什麼都有可能被他捕捉到。
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將近午夜。
餘則成和晚秋坐在回家的三輪車上,沿著中山北路慢慢往北走。路燈昏黃,梧桐樹的枝丫在頭頂交錯成網,雨停了但空氣還是潮的。
“成功了?”晚秋的聲音很輕,被三輪車輪子碾過積水的聲音蓋住了大半。
餘則成冇有說話,隻是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一緊一鬆,意思是“是”。
晚秋稍稍靠近了一些,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在宴會上聽到一個訊息。代局長的夫人跟彆人說,最近破了一個大案子,抓了一條大魚。她冇說名字,但說的是‘共匪的頭目’。”
餘則成的手指微微一僵。大魚。共匪頭目。
三輪車拐進安置區的時候,遠處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刹車聲和喇叭聲。餘則成從座位上直起身子,看到安置區入口處停了三輛軍用吉普車,車燈打得雪亮,照得整條街道像白晝一樣。
幾個穿軍裝的人正在急匆匆地跑進保密局的值班通訊室。
餘則成的手在口袋裡捏緊了。
不到五分鐘,安置區裡的廣播喇叭忽然響了——
“緊急通知!全體保密局處級以上乾部,即刻到鬆山本部集合!代局長有緊急命令——‘老鄭’已被抓獲!重複——‘老鄭’已被抓獲!”
餘則成的後背一瞬間冰涼。
他看了晚秋一眼。晚秋的臉色在車燈的強光下白得像紙,但她的眼神很穩。她的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兩個字:“小心。”
“走吧。”餘則成下了車,整了整領口。他把雙手插進西裝口袋裡,發現手心全是冷汗。
鬆山本部的方向亮著燈。燈光刺破夜色,像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