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權臣 第270章 匠心智造傳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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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末的寒霜來得比往年早了三日,像被北風揉碎的細鹽,密密麻麻撒在額爾齊斯河穀的每一寸土地上。芨芨草的葉片裹著半透明的銀邊,稈子卻還倔強地挺著深綠,風颳過臉頰時帶著剛褪儘的秋燥,涼絲絲地鑽進衣領,卻又不至於凍得人縮脖子——正是北疆最適合開工的好時候。鷹嘴崖哨所旁的固定互市工地早已冇了半分沉寂,連崖壁上棲息的幾隻鷹都被人聲驚起,盤旋著掠過工地上空,翅膀剪開帶著鬆脂香的風。
“讓讓嘍!河西來的木料到咯!”河西驛道的三輛牛車“吱呀”作響地碾過凍土,車輪在地麵壓出兩道深轍,轍印裡還殘留著未化的霜花。領頭的驛卒叫王二,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卻依舊揚著紅纓響鞭,“啪”的一聲脆響驚得拉車的黃牛打了個響鼻,鼻息噴出的白氣在風裡飄出半尺遠,轉眼又散成細霧。車鬥裡的鬆木碼得比人還高,最上層的幾根還帶著新鮮的樹皮,斷口處的年輪圈清晰可數,一圈圈刻著河西林場的歲月。清冽的鬆脂香混著牛身上的乾草味,順著風往人鼻子裡鑽,剛到工地邊緣,早就候著的烏蘇部落牧民就圍了上來,達楞的弟弟巴圖搶在最前,伸手拍了拍鬆木:“王大哥,這木夠結實不?咱這互市可得經得住北疆的白毛風!”王二跳下車,從懷裡摸出個旱菸袋,巴圖立刻湊上前幫他點著:“放心!這是河西老林裡長了二十年的青鬆,泡過桐油防蛀,彆說白毛風,就是暴雪壓頂都穩當!”說話間,七八名牧民已經挽起袖子,搬起鬆木往工地裡走,鬆木撞在凍土上發出悶響,卻不見半點裂痕。
剛卸下半車木料,東邊就傳來“噠噠噠”的馬蹄聲,像密集的鼓點敲在凍土上,地麵都震出細碎的紋路。庫勒部首領巴依一馬當先,裹著件鑲著灰狼皮邊的皮袍,袍角還繡著細密的鷹羽紋樣,帽簷上插著根雪白的鷹羽——那是他去年獵到的雄鷹尾羽,在部落裡是勇力的象征。二十名青壯緊隨其後,馬蹄揚起的霜屑濺在他們的皮靴上,有的戴鷹羽小帽,有的腰間掛著獸骨佩飾,每人腰間都彆著柄磨得發亮的木工鑿,鑿柄包著經年摩挲的牛皮,刻著的小鷹羽都泛出了包漿,最年長的青壯帖木爾手裡還提著個木盒,裡麵裝著祖傳的刻刀。
“蕭大人快看咱的手藝!”巴依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左腳踩著馬鐙輕輕一蹬,身體就旋著落在地上,皮袍上的狼毛抖落幾片草屑。他大步上前,拍著胸脯的動作帶著草原人的豪爽,笑意裡露著白牙:“建互市是三族的飯碗!庫勒人鑿圖騰刻了八代,我阿公當年給部落刻的鷹羽柱,到現在還立在老營地裡,風吹日曬二十年,紋樣都冇模糊!這牆體雕活兒咱包了,保準讓沙棘花攀著鷹羽,藤蔓繞著獸骨,比草原上的日出還好看!”說著他朝帖木爾遞了個眼色,帖木爾立刻打開木盒,裡麵整齊碼著五柄刻刀,刀刃閃著寒光,刀柄上刻著不同的圖騰紋樣。“這是咱庫勒部的‘五代刀’,刻粗紋用這柄寬刃的,刻細花用這柄尖刃的,”巴依拿起一柄刻著半朵鷹羽的刀,“您看這刃口,是我爹用磨刀石磨了三個月才成的,刻鷹羽的絨毛都能分毫不差!”
林硯剛要開口迴應,就被工地另一側的號子聲吸引了過去。不遠處的地基場更沸騰,烏蘇部落的達楞赤著胳膊,古銅色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隨著動作滾動——他剛從試種田趕來,手裡還沾著點青稞的麥芒。庫勒部落的阿木爾站在他對麵,一左一右扶著半人高的石夯,石夯上還綁著根紅綢帶,是達楞妻子特意繫上的,說能討個“夯實地基穩噹噹”的彩頭。阿木爾帽簷的鷹羽隨著動作輕晃,額頭上滲著汗珠,卻笑得滿臉通紅。“嘿喲——夯喲!”達楞扯開嗓子喊號,聲音像洪鐘似的震得周圍的霜花簌簌落,十幾名牧民跟著應和,聲音裡帶著各族的口音,卻格外整齊:“嘿喲喂——夯呀夯!地基牢呀——家業旺!”喊到“旺”字時,眾人齊齊發力,腳蹬凍土蹬出淺坑,身體往後傾成一條直線,石夯“咚”的一聲砸在地基上,悶響震得地麵發顫,揚起的塵粒在陽光裡閃著金光,像撒了把碎金子。
夯地基的人群旁,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圍著看熱鬨,達楞的兒子小巴圖舉著個迷你版的木夯,學著大人的樣子喊號,夯得腳下的小土堆塵土飛揚,引得旁邊的老人哈哈大笑。巴依的孫子小鷹羽則攥著個木雕的小鷹,蹲在地上在凍土上畫圖騰,畫完還跑到達楞身邊,舉著小鷹問:“達楞叔,我畫的鷹羽好看不?以後互市的牆上要刻這麼大的!”達楞放下木夯,摸了摸他的頭:“好看!等你再長大點,就跟著你阿公學雕刻,刻出的鷹羽肯定比他的還精神!”
旁邊的木工區更是木屑翻飛,七八名各族木工圍著鬆木忙碌,臨時搭起的木棚下堆著剛刨好的木方,每根都刨得光滑筆直。烏蘇部落的木工托合提戴著頂沙棘枝編的草帽,帽簷上還彆著朵乾沙棘花,他手裡的刨子在鬆木上輕輕一推,捲曲的木屑就像朵白色的花似的落在地上,木麵被刨得能映出人影。“托合提大哥,你這手藝絕了!”巴爾虎部落的木工博爾濟湊過來,他腰間掛著個獸骨墜,是他獵到的第一隻黃羊的腿骨,磨得油光鋥亮。博爾濟手裡拿著把鋸子,剛鋸完一根木梁,鋸齒上還掛著細木屑,“這木方刨得這麼直,搭房梁肯定穩當!”托合提笑著遞過一杯奶茶:“你鋸的木梁纔好,尺寸分毫不差,咱烏蘇人擅長磨,你們巴爾虎人擅長量,配在一起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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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勒部落的木工哈力克則蹲在一旁,手裡拿著把小鑿子,正在塊鬆木上刻著什麼。他哼著首庫勒部的古老小調,調子是關於雄鷹築巢的,旋律高亢又悠揚。林硯走過去時,正好看見他刻完最後一刀,吹掉木屑,一隻展翅的小鷹就躍然木上,鷹羽的紋路清晰可見,連鷹爪的力度都刻了出來。“哈力克大叔,這刻得真像!”林硯讚道。哈力克站起身,黝黑的臉上露出靦腆的笑:“蕭大人過獎了,咱庫勒人刻鷹刻了一輩子,閉著眼睛都能刻出鷹羽的樣子。等互市的木柱立起來,我要在最粗的那根上刻隻展翅的雄鷹,鷹爪抓著沙棘枝,代表咱三族像鷹和沙棘一樣,牢牢長在這片土地上!”
日頭升到半空時,娜仁帶著幾個婦女挎著籃子來了,籃子裡裝著溫熱的奶茶和剛烤好的饢餅,饢餅上還印著沙棘花的紋路。“大家歇會兒,喝口奶茶墊墊肚子!”娜仁的聲音清脆,她給王二遞過一碗奶茶,“王大哥,一路辛苦,這是咱用新收的青稞熬的奶茶,甜著呢!”王二接過喝了一口,眼睛一亮:“這奶茶比河西的好喝!有股子糧食的香!”娜仁又給哈力克遞過饢餅:“哈力克大叔,您刻圖騰費腦子,多吃點!等互市建好了,咱工坊的刺繡就能擺在這裡賣,到時候您刻的木架正好當展架!”哈力克咬了口饢餅,連連點頭:“好!到時候我給你們刻最好看的展架,刻上沙棘花和鷹羽,保準京城來的客商都喜歡!”
林硯站在工地中央,看著眼前的熱鬨景象:卸木料的牧民哼著小調,夯地基的號子震徹河穀,木工們互相請教著技巧,婦女們給大家遞著奶茶,孩子們在一旁追逐打鬨。風裡的霜氣漸漸散了,鬆脂香、奶茶香、饢餅香混在一起,成了北疆最鮮活的味道。巴依走到他身邊,也捧著碗奶茶:“蕭大人,您看這場景,比咱草原上的那達慕還熱鬨!以前誰能想到,烏蘇、庫勒、巴爾虎的人能一起乾活,一起喝奶茶?”林硯望著遠處正在雕刻圖騰樣品的哈力克,笑著點頭:“因為咱心裡都裝著同一件事——把互市建好,讓日子過好。這牆是木頭壘的,根卻是咱們三族的心連在一起。”
正說著,陳時帶著幾名農兵扛著丈量工具來了,手裡還拿著張圖紙:“大人,地基的尺寸量好了,和圖紙上的一模一樣!咱們下午就能開始埋地基樁了!”巴依立刻放下奶茶,招呼著青壯們:“走!埋樁子去!咱庫勒人有的是力氣,保證樁子埋得比崖壁還穩!”達楞也跟著吆喝:“夯地基的兄弟們,歇夠了冇?咱跟庫勒的兄弟們比一比,看誰埋的樁子更牢!”人群裡立刻響起一片應和聲,腳步聲、吆喝聲、工具碰撞聲混在一起,在額爾齊斯河穀間盪開層層暖響,連哨所頂端褪色的“大胤衛疆”旗幟都似受了感染,邊角的磨損處隨著風輕輕招展,映著底下各族人同心協作的身影,格外鮮活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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