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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碗相碰的清脆聲響還縈繞在耳畔，酒館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劃破夜色。緊接著是驛卒高亢的吆喝：“京城八百裡加急！蕭大人接旨——”滿店的喧鬨瞬間沉寂，茶農們舉著的酒碗停在半空，陳阿福剛講到湖州地窖查鹽的驚險處，話語也卡在喉嚨裡。林硯猛地起身，快步走出酒館，隻見驛卒翻身下馬，手中舉著明黃色的驛信筒，額角滿是汗珠，顯然是日夜兼程而來。
“臣蕭徹接旨。”林硯單膝跪地，接過驛信筒。展開信紙時，指尖因急促的呼吸微微發顫，燭火下，“邊關急報，速返京議事”八個字格外醒目，落款處蓋著皇上親授的硃紅大印。蘇清鳶也跟著走出酒館，見他臉色凝重，便知事情緊急，悄悄上前為他攏了攏披風，輕聲道：“先回驛館細說，彆讓百姓擔心。”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林硯紛亂的心緒安定了幾分。
回到驛館，林硯將信紙鋪在案上，周文彬已聞訊趕來。“蕭兄，邊關素來安穩，怎會突然急報？”周文彬眉頭緊鎖，“莫非與張敬年背後的勢力有關？”林硯沉吟片刻：“張敬年在戶部多年，與不少邊關將領有牽連，此次急召，怕是與此事脫不了乾係。”他轉頭看向蘇清鳶，眼中滿是歉疚：“本答應陪你去西溪濕地，如今怕是要食言了。”蘇清鳶卻搖了搖頭，正將他的朝服、印信一一整理進包袱：“國事為重，我與你一同回去。隻是杭州的百姓……”
話未說完，驛館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打開門，陳阿福帶著十幾個茶農站在門外，每個人手中都提著東西：李嬸捧著一籃剛蒸好的定勝糕，用棉紙裹得嚴實；賣花姑娘挑著竹籃，裡麵是新鮮的茉莉與梔子，還插著那支蓮花木簪；老茶農扛著一小袋炒好的龍井，是眾人挑出的最嫩芽頭。“大人，我們聽說您要回京城，”陳阿福撓了撓頭，聲音有些哽咽，“這定勝糕是李嬸連夜做的，路上墊肚子；這茶葉您帶著，想杭州了就泡上一杯；這花……是姑娘們特意摘的，香得很。”
蘇清鳶接過竹籃，茉莉的清香撲麵而來，眼眶微微發熱。李嬸拉著她的手，細細叮囑：“夫人，京城天涼，您要多穿點衣裳；大人辦案辛苦，您要好好照顧他。”賣花姑娘則將那支蓮花木簪重新為她插在發間：“夫人，這簪子能保平安，您帶著它，就像我們在您身邊一樣。”林硯看著眼前的百姓，心中百感交集，深深作揖：“多謝各位鄉親，待京城事了，我定會再回杭州，與大家共賞西湖荷花。”
次日天還未亮透，杭州城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晨霧裡，運河碼頭已亮起了點點燈籠，橘紅色的光暈穿透薄霧，映出滿岸攢動的人影——竟是大半城的百姓都趕來了。陳阿福帶著幾個年輕茶農早已候在船邊，他們挽著褲腳，褲腿上還沾著茶園的泥土，見林硯的小廝扛著包袱過來，二話不說就接過去，腳步輕快地往船艙裡送，黝黑的臉上滿是憨厚的認真：“大人放心，輕的放艙裡，沉的擱船板角落，穩當！”
李嬸提著個油紙包擠到船伕身邊，不由分說塞進他手裡，油紙包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是剛出爐的定勝糕。她拉著船伕的胳膊反覆叮囑：“大哥，這糕是熱的，您和船工們先墊墊肚子。路上要是遇著風浪，千萬慢些走，大人和夫人身子金貴，經不起顛簸。”船伕攥著溫熱的紙包，連連點頭：“嬸子放心，我跑這運河三十年，保準把大人夫人平平安安送到京城！”
賣花姑娘梳著雙丫髻，站在碼頭最前排，手裡舉著一束用紅繩繫著的茉莉，花瓣上還凝著晨露，在燈籠下閃著細碎的光。見蘇清鳶走上船頭，她用力踮起腳，把花束往船上遞：“夫人！這茉莉是今早剛摘的，香得久！您帶著它，就當看見杭州的花了！一定要回來啊——”聲音被晨風吹得有些發顫，卻字字清晰地落在蘇清鳶耳中。
林硯牽著蘇清鳶站在船頭，目光掃過岸邊的百姓：有昨夜酒館裡劃拳的年輕茶農，此刻正舉著自家孩子做的紙船揮手；有靈隱寺外賣木簪的姑娘，捧著個雕著荷花的木盒，嘴裡喊著“夫人保重”；還有虎跑泉邊舀水的老者，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後，渾濁的眼睛裡閃著淚光。兩人深深拱手，林硯的聲音裹著晨霧，沉穩而懇切：“各位鄉親，此去京城，待國事安定，我必攜清鳶歸來，與諸位共賞西湖盛景！”
船伕長喊一聲“開船嘍”，船槳攪動著帶著晨霧的湖水，緩緩駛離碼頭。蘇清鳶扶著船舷，一直揮手到手臂發酸，岸邊的身影漸漸變小，燈籠的光暈也融入晨霧，唯有賣花姑娘那束茉莉的清香，伴著龍井的醇厚氣息，縈繞在船頭。直到杭州城的白牆黑瓦縮成遠處一抹朦朧的剪影，岸邊仍有零星的揮手身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成了江南留給他們最暖的念想。
船行至運河中央，蘇清鳶靠在林硯肩頭，望著手中的蓮花木簪，忽然笑道：“等我們再回杭州，一定要在虎跑泉邊煮茶，在靈隱寺祈福，還要去西溪濕地看荷花。”林硯握住她的手，目光堅定：“會的。待邊關安定，朝堂清明，我便辭官，陪你走遍江南的山山水水。”風拂過湖麵，帶著龍井的清香與茉莉的甜香，船槳劃水的“欸乃”聲中，兩人望著京城的方向，心中既有對江南的不捨，更有對家國的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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