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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鏽的艙壁在某處滲著水,發出不規律的滴答聲。
那聲音不像鐘,卻比任何鐘錶都更令人焦慮。
艙室正中央懸著一盞藍白色的熒光燈,光線冰冷而均勻,將整個空間照得毫無死角。地麵是鋼板,四壁是鋼板,頭頂還是鋼板——這裡冇有窗,冇有舷窗,冇有任何縫隙透入一絲外界的氣息。
船,這應該是一艘船。腳下輕微的起伏感證明瞭這一點。
艙室的中央擺著一張橢圓形的金屬長桌,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劃痕,彷彿曾經有人用鋒利的東西在上麵一遍遍刻畫什麼。桌子的正中央立著一個精密的黃銅星象儀,球體緩慢旋轉,發出極輕的咬合聲。
圍繞桌子,坐著八個人。
他們衣著各異,狀態各異,卻無一例外地歪倒在椅背上,沉沉睡著。
而在他們身後,筆直地站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東西"。
它穿著一件無領的深藍色長衫,手腕上纏著細密的銅線。頭上戴著一個精巧的麵具:那是一架微縮版的星象儀模型,黃銅骨架將整張臉環繞其中,麵具後方的雙眼泛著近乎透明的灰白色。
它就這樣站著,紋絲不動,凝視著那八個熟睡的人,彷彿在欣賞一件精心佈置的藝術品。
桌上的星象儀完成了一整圈的旋轉,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八個人,開始陸續醒來。
最先睜開眼睛的是一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男人,他在昏沉中抬起頭,本能地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然後看了看四周,眉心慢慢蹙起。
他叫沈洵,二十六歲,心理學研究生,在醒來的第一秒便開始評估當前的環境。
鐵製艙室,封閉空間,無出口——這是他對此地最基本的判斷。
其餘幾人也相繼清醒過來,他們帶著睡眠殘留的迷茫看著彼此,然後很快發現了站在角落裡的那個藍衫人影。
"你好,各位。"
星象儀麵具發出的聲音比想象中更清晰,帶著輕微的迴響,彷彿被某種裝置處理過——這聲音很難判斷年齡,也無法辨彆性彆。
"很遺憾地通知你們,你們已經在這裡昏睡了整整十七個小時。"
一個穿夾克的壯年男人第一個開口,聲音沙啞:"你是誰?這是哪裡?"
"這是一艘名叫「裂縫號」的實驗船,目前位於大洋之上,距離最近的陸地約六百公裡。"星象儀麵具停頓了一下,然後補充,"至於我是誰——你們可以叫我「觀測者」。"
坐在長桌最末端的沈洵冇有開口,他在快速地計算一件事。
這裡有八個人。
可「觀測者」開口說的第一個詞,是"各位",而非"八位"。
措辭上的模糊,往往意味著某種刻意的迴避。
沈洵飛快地掃視了一圈——他注意到坐在自已斜對麵的那個年輕女人,她的狀態跟其他人明顯不同:其他人醒來時都有短暫的遲疑,而那個女人睜開眼睛的瞬間,眼神是清醒的,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你把我們帶到這裡,是要做什麼?"
開口的是坐在沈洵身旁的一個女人,她留著短髮,下頜線乾淨,聲音沉穩,看起來有種職業性的冷靜。
"做一個實驗。"觀測者平靜地回答,"一個關於記憶與真相的實驗。"
"實驗?"夾克男人冷笑,"你拿我們做實驗?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非法拘禁,剝奪人身自由,情節嚴重最高可判七年。"短髮女人接過了這句話,語氣不高不低,"我建議你現在就停止你的行為,無論出於什麼目的,法律都不會因為你的動機而網開一麵。"
觀測者側了側頭,似乎對這番話很感興趣,卻冇有給出任何迴應。
它緩緩走向長桌,從寬大的袖口裡取出一疊卡片,逐一放在每個人的麵前。
卡片背麵印著一個符號:一條細細的白色弧線,貫穿黑色圓麵——像一道裂縫。
"這場實驗的規則很簡單,"觀測者說,"我需要你們每個人講述一件事:你們在昏迷之前最後十分鐘,發生了什麼。"
沉默。
"講完之後,你們需要通過投票,找出其中那個……"它停頓了一下,選擇了一個奇怪的詞,"「虛影」。"
"虛影是什麼意思?"短髮女人皺眉。
"虛影,是指那個人所敘述的記憶,並非發生在這個世界的現實之中。"觀測者緩緩說道,"簡而言之——那個人的故事,來自另一條時間線。"
這句話落下,艙室裡陷入了令人不適的安靜。
"另一條時間線……"戴著精緻耳環的女人輕聲重複,隨後發出一聲苦笑,"你是說,我們當中有一個人,來自一個不同的世界?"
"不,"觀測者搖了搖頭,"那個人和你們一樣,來自同一個世界——隻是,他/她的記憶在某個節點發生了偏移。就像一道裂縫,將本應連續的時間一分為二。"
"如果我們找出了這個「虛影」呢?"
沈洵第一次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
觀測者轉向他,那雙灰白色的眼睛似乎在他身上停了更久。
"找出虛影,七個人離開。"
"找不出呢?"
"找不出……"觀測者慢慢說,"七夜之內,你們的記憶將徹底融合——屆時,你們將永遠無法分清自已的記憶究竟屬於哪一條時間線。"
又是一段沉默。
"我還有一個問題,"沈洵繼續說,手指輕輕壓在那張卡片的背麵,"你說「七個人離開」——而這裡有八個人。"
觀測者冇有回答。
沈洵看了看四周,最終將目光落回到那個從醒來就一言不發、始終帶著微笑的年輕女人身上。
她的笑容很安靜,很平和,像是早就知道了這一切。
"也就是說,"沈洵輕聲說,"這裡有一個人,不是「參與者」。"
觀測者緩緩移步,走到了那個始終微笑的女人身旁,站定。
女人緩緩抬起眼,看向眾人,嘴角的弧度不變。
然後,觀測者將手放在了她的肩上。
"感謝你的配合,"它對女人輕聲說,語氣溫柔得有些違和,"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女人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然後,她平靜地從腰間取出一枚小小的裝置,貼在自已的手腕上。
裝置發出一道藍光,短促而強烈。
下一刻,她從眾人的視野中徹底消失了。
不是離開了房間,而是就在眾人眼前——消失了。
"……"
整個艙室裡,無人發出任何聲音。
觀測者環視了一圈,聲音重新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平靜:
"現在,還剩七位。請你們翻開各自的卡片,確認自已的身份。"
"實驗,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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