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驅散了林間晨霧。遠處,已經能隱約看到海峽的輪廓。
夢的腳步,隨著越來越接近那寬廣的海峽,逐漸慢了下來。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雀躍地指指點點,話語也少了,時常望著海峽對岸的方向,微微蹙眉,紫眸中情緒複雜。
正午時分,兩人登上了一處視野開闊的高坡。
站在坡頂,海岸線清晰可見。
連綿不絕的海岸線上營是新建的簡易港口,隨意停泊著大小不一的船隻,卻是一片蕭條,冇有半個人影。
這些船隻明顯是從海峽對岸戰場上逃回的忍者渡海峽後留下來的。
夢停下腳步,望著那片廢棄的碼頭,山風吹拂著她的長髮和裙襬,她的身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她輕聲開口:“賀公子,前麵……渡過這片海峽就是修士大軍駐紮的地方了吧?”
賀蕭逸走到她身側,同樣望向海峽對岸:“是,聯軍大營就在對岸稷山之中。”
夢沉默了片刻,轉過頭看向賀蕭逸:“公子……是要去那裡嗎?”
賀蕭逸坦然道:“嗯,有些俗務需處理。
夢姑娘接下來有何打算?在這邊繼續找尋你的師傅?”
停頓了一下,他又試探性的問一句:“還是想先到對岸修士陣營一觀?”
夢再次望向海峽對岸,神情複雜中微微搖頭:“我……我這樣的小人物,還是不要靠近那種地方了……”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理由,目光遊移向東南方向。
“而且……我好像感覺到,師傅可能往那邊去了。”
賀蕭逸:“南方?姑娘確定?”
“嗯……師傅教過我一種感應氣息的法門,雖然很模糊,但那邊……好像有師傅留下的一絲很淡很淡的痕跡。”
“我想去那邊找找看。”
夢的語氣不太確定,卻帶著堅持。
賀蕭逸看著她,冇有立刻說話。
他能感覺到,這或許隻是她離開的藉口。
她對海峽對岸的修士大營那種本能的抗拒感,昨夜談及“魔”與異類時的特殊關注,以及她身上那股引動五行本源之氣的氣息……都指向她不願、或不能接近修士聚集的核心區域。
“既如此,姑娘多加小心。”
賀蕭逸冇有挽留,也冇有點破,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普通的玉瓶,遞了過去:
“這裡麵有幾粒‘回春丹’,雖不算珍貴,但對調理氣血、治療尋常傷勢有些效用。山野行走,以備不時之需。”
夢看著那玉瓶,神色有些複雜。
她冇有推辭,伸出纖白的手接過,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賀蕭逸的手掌。
那一瞬間,賀蕭逸體內五行本源之氣又是一陣微不可察的悸動,
而夢也像是被細微的電流刺到,迅速收回了手,將玉瓶緊緊攥在手心。
“……多謝公子。”她低聲說,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兩人之間一時無言。
半晌,夢抬起頭,臉上重新揚起笑容,隻是那笑容比往日少了幾分爛漫,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釋然,又像是不捨。
“賀公子,這一路多謝你照拂。和公子相處的這一路上,我很開心。”
她試圖讓語氣輕鬆起來,卻掩不住眼底的一絲黯然。
賀蕭逸也笑了,笑容明朗溫潤:
“能與夢姑娘同行,亦是賀某之幸。
姑娘靈慧善良,廚藝超群,舞姿更是令人難忘。”
他頓了頓,又道:“願姑娘早日與令師團聚。”
夢深深地看著他。
陽光為她絕美的容顏鍍上金邊,山風吹動她深紫的裙裾與墨黑的長髮。
此情此景,宛如一幅定格的畫卷。
她忽然輕聲道:“賀蕭逸,你……是個很特彆的人。和其他修士……不太一樣。”
她向前微微傾身,湊近賀蕭逸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聲音壓得更低,呢喃道:“希望下次見麵……我們不是敵人。”
說完,她迅速退後兩步,臉上綻開一個無比燦爛的笑容。
燦若星辰,卻又轉瞬即逝……
讓賀蕭逸想不到的是,她忽然伸手拔下了頭上的一根簪子,甩向了賀蕭逸。
悅耳的聲音伴隨著銀鈴般的笑聲:“這個就給賀公子留著紀唸吧,希望賀公子不要隨意丟棄纔好。”
然後,她不再猶豫,決然轉身,朝著東南方走去……
腳步起初還有些緩慢,似乎帶著留戀,但很快便加快,變得堅定。
賀蕭逸呆站在原地,手裡拿著一個青中略微泛著紫色的簪子,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
她那穿有紫色長裙的身影在崎嶇的山路上起伏,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
就在她的身影即將消失在一個土坡後麵的時候——
她忽然停住了腳步,就在那土坡的邊緣,毫無預兆地,轉過了身。
此時,恰好一陣較強的山風從她身後吹來,揚起她如瀑的長髮和迤邐的裙襬,衣袂翻飛,獵獵作響。
陽光從她身後照射過來,給她周身輪廓鍍上了一層耀眼奪目的金邊,而她的麵容卻隱在背光的陰影裡,看不真切。
唯有那雙紫眸,穿透了距離與光暗,遙遙地、清晰地望了過來。
那一望,彷彿穿越了千山萬水,穿越了短暫相識的點點滴滴,穿越了篝火旁的深談與月下的共舞,穿越了所有試探、防備與心照不宣的默契。
眸中神色複雜難言,有告彆的不捨,有未知前路的迷茫,有一絲深藏的憂鬱,更有一種賀蕭逸難以完全解讀的、近乎決絕的堅定。
那紫色瞳仁在逆光中彷彿燃燒著幽幽的火焰,深邃得要將人的靈魂都吸入其中。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賀蕭逸靜靜地立於高坡之上,山風吹動他的衣袍。
他望著那個逆光而立、即將消失的紫色身影,心中忽地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
愛戀?不捨?
更像是對一段奇異邂逅的鄭重告彆,對她可能身份的悵然,以及對未來某種不可知交彙的隱約預感。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冇有發出。隻是靜靜地,深深地看著。
夢就那麼定定地回望了他片刻,然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隨即,她再次轉身。
這一次,再未回頭。
紫色的身影輕盈地躍下土坡,徹底消失在了賀蕭逸的視野之中。
高坡之上,隻剩下賀蕭逸一人,獨立風中。
當真是:
一線煙波隔兩岸,忍看舟橫渡口殘。
未語先藏三分怯,卻指南邊說師還。
風滿袖,影漸遠,青簪留證此孽緣。
回眸一望秋水凝,他年山海何時逢?
更妄論,彼時,是敵?還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