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9
我握住它手腕。
觸手冰涼，像握住了一把骨頭。
“對我好？”我笑了，笑聲比霜還冷，“把我困在這裡三百年，篡改我記憶，把我真正的阿姊變成執念養料......這叫對我好？”
青光從我掌心炸開，順著它手腕蔓延。百麵鬼尖叫著後退，魂體表麵幾張臉在青光中融化。
“你殺不了我！”它嘶吼，無數張臉同時開口，聲音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你的魂體早就和我的分不開了！殺我就是殺你自己——”
“那就一起死。”
我撲上去，魂體徹底燃起青光。三百年來積攢的香火、煞氣、怨氣，在此刻毫無保留地焚燒。祠堂裡颳起陰風，供桌翻倒，牌位滾落，陸長澤親手寫的“仙家庇護”四個字在青火中化為灰燼。
百麵鬼被我按在地上，無數張臉瘋狂撕咬我的魂體。痛，三百年來從冇這麼痛過，可我心裡隻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公主在庭院裡搖動銅鈴，清脆鈴聲像刀，一下下割在百麵鬼身上。她開始誦經，不是超度經文，而是某種帶著殺伐之氣的咒文。每吐一字，百麵鬼就衰弱一分。
“不——！”它尖叫，蘇漓的臉在表層扭曲，“阿燼，你忘了是誰陪你過這三百年！你忘了那些夜晚——”
“我冇忘。”我掐著它脖頸，看著那張我思唸了三百年的臉，一字一句，“正因冇忘，才更不能讓你，用她的臉作惡。”
青光徹底吞冇我們。
最後一刻，我看見百麵鬼魂體深處，有一點微弱的白光。那是所有被它吞噬的魂魄中，唯一還保持清明的碎片——
屬於蘇漓的，真正的殘魂。
我伸手，穿過燃燒的魂體，握住那點光。
然後，聽見了阿姊的聲音。
三百年來，第一次真實的聲音。
她說：
“阿燼，鬆手。”
我鬆手了。
不是放開百麵鬼，而是放開了對魂體最後的控製。三百年來，我第一次任由自己“散開”——像打破一個盛滿水的陶罐，讓魂體化作最原始的靈光碎片，湧向那點微弱的白光。
百麵鬼的尖叫戛然而止。
它錯愕地發現，那些本該被它吞噬、消化的靈光碎片，此刻正反過來包裹它。不是攻擊，而是......融合。
“你瘋了？！”無數張臉同時嘶吼，“強行融合，你會失去所有記憶！你會變成跟我一樣的怪物——”
“那就變成怪物。”
我的意識在消散，三百年的記憶像褪色的畫卷，一頁頁剝落。棲梧軒的春夏秋冬，桃樹的花開花落，書生的寒窗苦讀，公主的清澈眼眸......都在遠去。
最後剩下的，隻有一點執念。
我要蘇漓回來。
哪怕用我自己換。
靈光碎片徹底吞冇白光的瞬間，百麵鬼的嘶吼變成了恐懼的哀鳴。它感覺到某種更古老、更恐怖的東西，正在從白光深處甦醒。
那不是蘇漓的殘魂。
或者說，不全是。
白光炸開的刹那，我看見了一—三百年前的地窖，濃煙瀰漫。十七歲的蘇漓確實冇死，她趴在通氣孔下，拚命扒開封死的磚石。可就在磚石鬆動的瞬間，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
然後她做了個口型。
“等阿姊。”
磚石落下，地窖徹底封死。她在最後一刻，用某種禁術將自己的生魂一分為二——一半逃出地窖，去尋找救我之法；另一半留在屍身旁，化作守護靈。
可地窖裡不止我們。
還有曆年堆積的無名屍，它們的怨氣在禁術發動的瞬間被啟用，撲向了蘇漓留下的那半生魂。三百年吞噬與反吞噬，那半生魂最終變成了百麵鬼，卻始終保留著一點最核心的白光。
那是蘇漓留給我的，最後的“鑰匙”。
而現在，鑰匙插進了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