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燕走的那天,肖琪沒有迴頭。
他走進中軍大帳,議事,調兵,佈防,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不一樣了。
不是難過,不是傷心,是一種更深的、更遠的東西。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又像是所有東西都發生了。
議事結束的時候,李雨田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肖,迴去歇歇吧。“
“嗯。“
肖琪迴到自己的帳篷,放下帳簾,坐在榻上。
帳裏很靜。
隻有風聲從帳外傳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他坐在那裏,沒有動。
第一天。
他沒有出帳。
李雨田來過一次,在帳門外站了很久。
“老肖?“他叫了一聲。
帳裏沒有迴應。
“老肖,你吃點東西吧。“
還是沒有迴應。
李雨田在帳門外站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走了。
風雲雷閃四兄妹也來過一次。
“將軍?“風暴在帳門外叫了一聲,“我們……我們給你送了點吃的,放在帳門口了。“
帳裏還是沒有迴應。
四兄妹在帳門外站了很久,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走吧。“雲彩最後說,“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四兄妹走了。
帳門口放著一隻碗,碗裏是熱粥,還冒著熱氣。
但帳簾一直沒有掀開。
第二天。
他還是沒有出帳。
池錦英來過一次,在帳門外站了很久。
“將軍。“他說,聲音很輕,“軍中有些事要處理。“
帳裏沒有迴應。
“我知道你現在……“池錦英停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說,“但軍務不能拖。“
還是沒有迴應。
池錦英在帳門外站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走了。
他走的時候,迴頭看了一眼。
帳簾還是放下的,把裏麵的人擋在外麵。
他不知道肖琪在裏麵做什麽,想什麽,但他知道——有些事,隻能一個人扛。
李雨田又來過一次。
這次他沒有在帳門外站很久,而是直接掀開帳簾,走了進去。
帳裏很暗,沒有點燈。
肖琪坐在榻上,背對著帳門,一動不動。
“老肖。“李雨田走進去,“你這樣不行。“
肖琪沒有說話。
“你不吃不喝,不說話,不議事——你這樣下去,身體受不了。“
肖琪還是沒有說話。
李雨田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看著他。
肖琪的臉很白,白得幹淨。眼睛下麵有很深的青黑,嘴唇也幹裂了。
他看起來像是一尊石像,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老肖,“李雨田的聲音有點啞,“她走了,我知道你難受。但你不能這樣。“
肖琪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看了李雨田一眼。
“我沒有難受。“他說,聲音很輕,“我隻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那你也不能不吃不喝。“
“我會吃的。“肖琪說,“等我餓了,我會吃的。“
李雨田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餓了沒有?“
肖琪低下頭,看了自己的手一眼。
右手掌心,還留著昨夜的溫度。
那是擊掌時,她的手疊在他手上的溫度。
“還沒有。“他說,聲音很輕。
李雨田站起來,歎了口氣。
“行。“他說,“那你一個人待會兒。但你要是餓了,就吃點東西。“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帳門口,又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肖琪還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李雨田歎了口氣,走了。
第二天夜裏。
肖琪還是沒有睡。
他坐在榻上,看著帳頂,看了很久。
帳頂有一道補過的裂縫,月光從裂縫裏漏進來,切成細細的一條。
他看著那條月光,看了很久。
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剛來的時候,想起她怕雷的樣子,想起她用血救他的樣子,想起她守在他床邊一夜不睡的樣子。
想起她說“我們擊掌吧“。
想起她問“你願意做我哥哥嗎“。
想起他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那個很苦很苦的味道。
想起他說“好“。
想起她走的時候,迴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有想說的話,有沒說的話,有忍住的眼淚,有藏起來的情感。
但她什麽都沒說。
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走了。
他閉上眼睛。
胸口那個堵著的東西還在,那個很苦很苦的味道還在。
但他沒有流淚。
隻是坐在那裏,感受著那種苦澀,感受著那種堵,感受著那種空。
她走了。
她是他妹妹了。
她走了。
帳外有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輕得像是怕吵醒誰。
腳步聲停在帳門口,停了很久。
“將軍?“是雲彩的聲音,很輕,“你睡了嗎?“
肖琪沒有迴答。
“我們……我們給你熱了點粥,放在帳門口了。“雲彩的聲音很輕,“你餓了就吃點。“
肖琪還是沒有迴答。
腳步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肖琪睜開眼睛,看著帳門口。
帳簾還是放下的,把外麵的人擋在外麵。
他不知道帳門口有沒有粥,他也沒有去確認。
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帳簾,看了很久。
然後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想她。
第三天清晨。
天還沒亮,肖琪就醒了。
其實他根本沒睡,隻是閉著眼睛躺了一夜。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
帳頂那道裂縫還在,但月光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濛濛的天光。
天快亮了。
他坐起來,下了榻,走到帳門口。
帳簾還是放下的,把裏麵的人擋在外麵。
他伸出手,掀開帳簾。
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腥鹹的味道,吹在他臉上,吹在他身上。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外麵的天。
天上的雲很白,白得像那天南宮燕離開時天上的雲。
他站了很久。
看著那些雲,看著風吹過旗幟,看著炊煙從夥房那邊冒起來,看著巡邏的士兵走來走去。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迴帳裏。
他洗漱,穿上甲冑。
甲冑是冷的,貼在身上,涼得刺骨。但他沒有在意,隻是慢條斯理地係好每一根帶子,扣好每一個釦子。
係得很慢,扣得很仔細,像是在做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他走到矮桌邊,看見桌上放著一隻碗。
碗裏是粥,已經涼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皮。
這是昨天風雲雷閃送來的,他沒有吃。
他看著那隻碗,看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碗,把粥喝了。
粥很涼,沒有什麽味道,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之後,他把碗放下,走出帳篷,往中軍大帳走。
營地裏已經有人起來了。看見他走出來,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
他穿著甲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將軍醒了!“有人小聲說。
“他出來了!“
“他……他沒事吧?“
肖琪沒有理會那些議論,隻是往前走,腳步很穩,目光很平。
他走進中軍大帳,看著裏麵。
帳裏已經有人在等了——李雨田、池錦英、風雲雷閃四兄妹,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將領。
他們看見肖琪走進來,都站起來。
“將軍。“池錦英上前一步,“你醒了。“
肖琪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召集眾將。“他說,聲音很平,“議事。“
池錦英愣了一下,然後點頭:“是。“
眾將很快到齊了。
肖琪站在案幾後麵,麵前攤著一張地圖。
地圖上用墨塗過又圈迴來,右下角有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兩條弧線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匯合。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
眾將站在下麵,看著他,沒有人說話。
他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麽——那個叫南宮燕的姑娘走了,將軍在帳裏待了兩天,不吃不喝,不說話,不議事。
現在他出來了。
但他看起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很平,聲音很穩。
李雨田站在眾將最前麵,看著肖琪。
他看見肖琪的臉上有一點變化——很淡很淡的,像是一閃而過的漣漪。
但那漣漪很快就消失了,又變迴了那種平靜。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諸位。“肖琪開口,聲音很平,“這幾日,軍務如何?“
池錦英上前一步:“迴將軍,一切如常。敵方沒有異動,我方防務也已佈置妥當。“
“糧草呢?“
“充足。夠用三個月。“
“士氣呢?“
池錦英停了一下,看了肖琪一眼:“士氣……尚可。“
肖琪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知道“尚可“是什麽意思——士氣受影響了。
那個叫“嫂子“的姑娘走了,將軍在帳裏待了兩天,士兵們都在議論。
士氣當然受影響。
“傳令下去。“肖琪說,聲音很平,“即刻出征。“
眾將愣住了。
“即刻出征?“李雨田上前一步,“老肖,這麽急?“
“不急。“肖琪說,“戰機稍縱即逝。“
“可是——“
“沒有可是。“肖琪的聲音很平,但有一種不動搖的味道,“我們在這裏待了太久,該動一動了。“
他看著眾將,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項羽在對岸,四十萬大軍。我們不到十萬。“
“我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
“現在,機會來了。“
眾將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們不知道什麽機會來了,但他們知道——將軍說有,那就是有。
“渡河。“肖琪說,“明日清晨,全軍渡河。“
“是!“眾將齊聲應道。
肖琪看著眾將,目光很平。
“還有一件事。“他說,聲音很輕。
眾將看著他。
“南宮燕走了。“他說,聲音很平,“她是我妹妹。她有她的道,我有我的路。“
“她走的時候,我們擊過掌。三擊掌,同生,共死,不相忘。“
“她會迴來的。“
眾將愣住了。
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麽。
風暴上前一步,聲音有點悶:“將軍……“
“不用說了。“肖琪說,“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麽。但我沒事。“
他看著眾將,目光很平。
“明日出征,都迴去準備吧。“
“是!“眾將齊聲應道。
議事結束。
眾將散了,一個一個地走出中軍大帳。
李雨田走的時候,迴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肖琪還站在案幾後麵,看著那張地圖,左手按在地圖的邊角上。
那個位置——李雨田認出來了。
那是山洞塌陷時留下的舊傷。
肖琪的左手一直在隱隱作痛,但他從來不提。
現在他按著那個位置,看著地圖,目光很平。
李雨田歎了口氣,走到肖琪麵前。
“老肖。“
肖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沒事吧?“
“沒事。“
“你左手——“
“沒事。“肖琪說,聲音很平,“舊傷,不礙事。“
李雨田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肖,“他說,聲音很輕,“她走了,我知道你難受。但你不能這樣。“
“我沒有難受。“肖琪說,聲音很平,“我隻是想一個人待會兒。“
“你已經在帳裏待了兩天了。“
“我知道。“
“那你——“
“我沒事。“肖琪說,“明日出征,我準備好了。“
李雨田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後他歎了口氣,拍了拍肖琪的肩膀。
“行。“他說,“那就明日出征。“
他轉身走了,走到帳門口,又迴頭看了一眼。
肖琪還是站在那裏,左手按著地圖的邊角,目光很平。
李雨田歎了口氣,走了。
風雲雷閃四兄妹也走了。
風暴走的時候,迴頭看了一眼。
他看見肖琪站在那裏,背影筆直,像一棵在山頂站了很久的鬆。
“將軍……“他想說什麽。
雲彩拉了他一把,搖了搖頭。
“走。“雲彩說,“讓他一個人待會兒。“
四兄妹走了。
雷霆走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
“將軍。“他說,聲音有點悶,“南宮姑娘……她會迴來的吧?“
肖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會。“他說,聲音很平,“她說她會迴來。“
“那……那你等她嗎?“
肖琪低下頭,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
右手掌心,還留著昨夜的溫度。
“不等。“他說,聲音很輕,“但我會在這裏。“
雷霆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好。“他說,“那我們走了。“
四兄妹走了。
帳裏隻剩下肖琪一個人。
他站在案幾後麵,看著那張地圖,左手按在地圖的邊角上。
那個位置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感覺到右手掌心,那個被握在手心裏的溫度。
三擊掌。
不相忘。
她走了。
她是他妹妹了。
她走了。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符號——兩條弧線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匯合。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
但帳裏隻有他一個人。
沒有人聽見。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帳頂。
帳頂有一道補過的裂縫,陽光從裂縫裏漏進來,切成細細的一條。
他看著那條陽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收迴目光,捲起地圖,收入懷裏。
他走出中軍大帳,往自己的帳篷走。
風吹過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吹得他的甲冑泛著冷冷的光。
他往前走,沒有迴頭。
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感覺到右手掌心,那個被握在手心裏的溫度。
三擊掌。
不相忘。
迴到帳篷,肖琪坐在榻上。
帳裏很靜。
隻有風聲從帳外傳來,吹得旗幟獵獵作響。
他坐在那裏,從懷裏摸出那張地圖,攤開在矮桌上。
地圖上用墨塗過又圈迴來,右下角有一個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兩條弧線交織在一起,像兩條河流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匯合。
他看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右手——輕輕碰了碰那個符號。
指尖碰到紙麵,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各行其道,亦是相逢。“他輕聲說。
她走了。
她是他妹妹了。
她會迴來的。
他還在。
帳外有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輕得像是怕吵醒誰。
腳步聲停在帳門口,停了很久。
“將軍?“是池錦英的聲音,“明日出征的準備,已經就緒。“
肖琪沒有說話。
“將軍還有什麽吩咐嗎?“
肖琪還是沒有說話。
“那……屬下告退。“
腳步聲又響起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聽不見了。
肖琪坐在那裏,看著地圖上的那個符號,看了很久。
然後他捲起地圖,收入懷裏。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
風從外麵吹進來,帶著潮濕的、腥鹹的味道,吹在他臉上,吹在他身上。
他站在帳門口,看著外麵的天。
天已經黑了,但遠處的天邊還有一點光,像是火燒雲的餘燼。
他站了很久。
看著那些雲,看著風吹過旗幟,看著營火在遠處跳動。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迴帳裏。
他躺在榻上,閉上眼睛。
左手還在隱隱作痛,但他感覺不到。
他隻感覺到右手掌心,那個被握在手心裏的溫度。
三擊掌。
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