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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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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沒有停。

天亮了一點,又暗了迴去。烏雲像一口倒扣的鐵鍋,把整座山壓在下麵,雨從雲縫裏漏出來,不是下,是倒,一盆接一盆地往地上潑。

肖琪躺在那塊平坦的石頭上,呼吸越來越淺。

雲彩蹲在他身邊,把布條解開又纏上,纏了三層,血還是從縫隙裏滲出來。布條一揭開,傷口像一張咧著的嘴,邊緣翻著,血肉模糊,深的地方能看見白森森的骨頭茬。

“止不住,“雲彩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

南宮燕蹲在肖琪另一邊,一隻手握著他涼掉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她能感覺到——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弱一點,間隔長一點,像是一盞燈芯快燒盡的油燈,還在亮,但隨時會滅。

“還撐得住嗎?“風暴站在旁邊,聲音啞啞的。

雲彩沒有說話,隻是又纏了一層布條。

布條是從她自己的袖子上撕下來的。剛才已經撕過兩次了,兩隻袖子都撕到了肘彎以上,露出一截細瘦的小臂,上麵有幾道舊傷疤,橫七豎八的,像是被刀劃過的。

南宮燕也撕了自己的衣襟。她的衣襟撕了兩條,一條纏在肖琪的左臂上,一條攥在手裏,隨時準備替換。

但血止不住。

換一條布條,浸透。再換一條,又浸透。好像他身體裏的血是換不完的,往外淌,不停地淌,把石頭底下都染紅了一片。雨水衝過來,把血水攪成淡紅色的溪流,順著岩石的縫隙往山下淌,像是這座山也在流血。

肖琪的臉白得不像活人。

嘴唇沒有血色,眼窩深深地凹進去,顴骨的輪廓比昨天更分明瞭。他的眼睛閉著,眉頭皺著,像是還在疼,但已經疼不出聲了。雨水落在他臉上,他連睫毛都不動一下。

南宮燕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

“肖琪,“她叫他,聲音很輕,“你聽到沒有?“

他沒動。

“肖琪!“

他的眼皮動了一下。

很輕,輕得像是風吹的。

南宮燕俯下身去,把耳朵湊到他嘴邊。他的呼吸很淺,淺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呼出來的氣是涼的,落在她的耳廓上,像一片雪花。

“你聽到就動一下手指,“她說。

她等了很久。

久到雨又從石頭上淌下一股水,久到閃電在洞口換了一次崗,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再動了——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在她的掌心裏,很輕,很輕,像是一隻蝴蝶落在花瓣上。

南宮燕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咬住嘴唇,把眼淚擦掉,又把手覆上他的額頭。燙。不,涼。不,又燙。他的體溫在變,像是一團火在風裏搖,忽明忽暗,隨時都會滅。

“水……“

他的嘴唇動了。

南宮燕俯下身去聽,隻聽見一個字,含含糊糊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的氣泡。

“水……給她水……“

南宮燕愣住了。

她把耳朵又湊近了一點,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水……給她……“

他在說什麽?

他在說——給她水。

他以為自己在戰場上。他以為她受了傷。他以為她還在昏迷,需要他喂水。

他快死了,他在昏夢裏想的第一件事——是她渴不渴。

南宮燕的眼眶忽然熱了。

不是那種想哭的熱,是一種從身體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熱,熱到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蹲在那裏,雨水從她的頭發上滴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和血混在一起。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嘴唇一張一合,說著含混不清的話——

“水……“

她站起來。

風雲雷閃四個人都看著她。

“水,“她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他需要水。“

“沒有水,“風暴說,“水囊在洞裏,被塌了——“

“我去找。“

“外麵雨這麽大——“

“我去找!“

她轉身要走,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

不對。

來不及了。

他的心跳她剛才摸過了,越來越弱。等她找到水迴來,他可能——

她不敢想。

她站在雨裏,雨水把她從頭澆到腳,冰涼的,但她感覺不到冷。她隻是在想,有什麽辦法,有什麽辦法能讓他撐住——

她想起了小時候。

十二歲那年,她流浪到一座破廟裏,遇到一個老乞丐。老乞丐快餓死了,嘴唇幹裂,眼睛半閉,和她現在看到的肖琪一模一樣。旁邊有個婦人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喂給老乞丐喝。老乞丐喝了幾口,眼睛亮了一點,撐到了天亮。

那婦人後來說:“人快沒的時候,什麽都行,隻要是有溫度的、帶氣的,就能續一口。“

南宮燕站在雨裏,看著自己的手。

她慢慢地把手腕翻過來。

手腕很細,麵板很白,上麵的筋脈清晰可見,像是一根一根的細線,繃在薄薄的麵板下麵。雨水落在手腕上,冰涼冰涼的,把麵板衝得發白。

她低下頭,用牙齒咬住了手腕。

齒尖陷進麵板裏,一陣尖銳的痛。

她咬得更深了。

痛。像被一根燒紅的針紮進去,又像是被刀尖劃了一道。她能感覺到麵板裂開了,肌肉裂開了,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裂口裏湧出來——

血湧出來了。

不是滲,是湧。從牙印的傷口裏湧出來,深紅色的,帶著體溫,在雨裏冒著細細的熱氣。雨點打在血上,把血衝淡了,順著她的手臂往下淌,在手腕下麵匯成一條細細的紅線,滴在腳下的泥水裏。

她沒有猶豫。

一秒都沒有。

她蹲下來,把手腕湊到肖琪唇邊。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幹裂得厲害,起了好幾層皮,血落在上麵,像是雨水落在幹裂的泥地上,嗤的一聲,很快就被吸進去了。

她又把手腕往下壓了一點,讓血流得更快些。

血從他的嘴角流進去,沿著幹裂的唇縫滲進去。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是在吞嚥。

南宮燕的手在發抖,但她沒有縮迴去。她就那樣蹲在他的頭邊,把手腕湊在他的嘴邊,看著他的喉結一下一下地動,看著他把自己手腕上的血一口一口地嚥下去。

雨還在下。

雨點打在她的背上、肩上、頭發上,冰涼的,密密麻麻的,像是無數隻手在推她,想讓她放手。但她不放。她蹲在那裏,像是一塊長在石頭上的苔蘚,雨打不走,風吹不動。

血是鹹的。

帶著鐵鏽味,帶著體溫,帶著她身體裏最後一點熱度。她能感覺到血從手腕的傷口裏流出去,一汩一汩的,像是水從破了底的壺裏往外漏。她的手指開始發麻,先是小指,然後是無名指,然後是整隻手——那隻被她用來喂血的手,慢慢地失去了知覺。

但她沒有縮迴去。

肖琪在半夢半醒間嚐到了一種鹹澀的味道。

他以為自己還在戰場上。到處都是煙,到處都是喊殺聲,耳朵裏嗡嗡的,什麽都聽不真切。他看見一個影子倒在地上,長發散了一地——是她。她受傷了,她在昏迷,她需要水。他想去找水,但手伸不出去,腳邁不開步,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然後有一滴水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是雨。雨是涼的,這滴水是溫的。

又一滴。

溫的,鹹的,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他下意識地張了張嘴,那溫熱的液體流進來了,滑過他幹裂的喉嚨,像是幹涸的河道裏忽然來了一股水——不是很多,但夠用。他的身體本能地吞嚥,一口,兩口,三口,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不像之前那樣淺了,一口氣能吸進去了,胸口有了一點起伏,像是快要滅的燈被人撥了一下燈芯,又亮了一點。

南宮燕看著他的臉色。

還是白,白得嚇人。但嘴唇上有了一點點——一點點血色,淺淺的,像是一張白紙上被人用手指抹了一道淡紅。

她鬆了一口氣。

很輕,很輕,像是怕把他吹散了一樣。

她咬了他多久了?她不知道。也許是一刻鍾,也許是兩刻鍾。她的手腕已經不怎麽痛了——不是好了,是麻了,從手腕到指尖整條手臂都是木的,像是那隻手已經不屬於她了。

她試著把手腕收迴來。

血流得慢了一些,但傷口還在往外滲。她用另一隻手把那截攥著的布條纏上去,纏得緊緊的,把傷口裹住。布條很快就被洇濕了,但滲出來的血不多,纏了兩層就止住了。

她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手腕。

沒有人看見。

風雲雷閃四個人在不遠處。雷聲很大,雨聲更大,他們背對著她,站在石頭周圍擋風——他們以為她隻是在給肖琪擦臉上的雨水,說些話哄他撐住。他們不知道她做了什麽。

閃電迴頭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在南宮燕身上停了一下,停在了那隻垂在身側的手腕上。袖子濕透了,貼在手臂上,手腕那裏的布料有一塊顏色深一些——是血洇出來的。

閃電的眉頭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說話。

她轉迴身去,繼續麵朝外站著,短鐧橫在身前,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不知道過了多久。

雨小了一點。

不是停了,是從傾盆變成了淅淅瀝瀝,像是有無數根細細的針從天上落下來,落在石頭上,落在樹葉上,落在每個人的肩膀上。

肖琪的呼吸穩了。

南宮燕按在他胸口的手能感覺到——心跳比剛纔有力了,一下,一下,不再是那種隨時會斷的節奏了。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終於被人鬆了一點,不再繃得那麽緊了。

她鬆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鬆下來,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的累,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那種累,像是整個人被抽空了,隻剩下一個殼。她的手腕在袖子裏隱隱地痛,布條下麵的傷口一跳一跳的,和她的心跳一個節奏。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的那塊深色洇得更大了。

她沒有管。

比起他的傷,她這一點算什麽。

她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洞口就在身後,黑洞洞的,塌了一半,碎石把洞口堵了一大半,隻留下一道窄縫,像是一隻閉上的眼睛。雨從那道縫裏滲進去,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那是洞頂的水在滴,滴在洞底的水窪裏,一滴一滴,像是在數時間。

雲彩走過來,在她身邊蹲下。

“姑娘,“雲彩的聲音很低,“你臉色不好。“

“我沒事。“

雲彩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她從自己的袖子上又撕了一條布,遞給南宮燕。“擦擦臉。“

南宮燕接過來,胡亂擦了一下。布條上是泥水,擦了比沒擦還髒,但她不在乎。她把布條攥在手裏,又低頭去看肖琪。

他還是閉著眼睛,但眉頭舒展了一些,不再皺著了。呼吸比剛才均勻,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點。像是暴風雨裏的一棵樹,被吹得幾乎要折斷了,但根還紮在土裏,沒有斷。

“他不會再惡化了吧?“南宮燕問。

雲彩沉默了一會兒,說:“不好說。失了這麽多血,能不能醒看他自己。但至少——比剛才穩了。“

南宮燕點了點頭。

她沒有再說話,隻是重新把手覆上他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她數著,像是在數數,又像是在念經,一下就是一聲,一聲就是一下,數著數著,她的眼皮開始發沉。

她太累了。

從昨天傍晚開始,她就一直在跑——跑到洞裏躲雨,跑出來看塌方,搬石頭,找肖琪,包紮,喂血——她已經整整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了。手腕上的傷口在隱隱地痛,失血讓她自己也有些頭暈,眼前的景物開始晃。

但她不敢睡。

萬一他醒了呢?萬一他需要水呢?萬一他的心跳又弱下去呢?

她不敢睡。

“姑娘,你歇一會兒,“風暴走過來說,“我盯著他。“

南宮燕搖了搖頭。

“他的心跳我摸著,“她說,“我歇不了。“

風暴看著她,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最後還是咽迴去了。他看了一眼她垂在身側的手腕——袖子上的那塊深色更大了,幾乎洇到了手肘——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也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迴了自己的位置。

雨越來越小了。

淅淅瀝瀝變成了偶爾幾滴,像是天上有一隻手在擰一塊濕毛巾,擰一下,滴幾滴,再擰一下,又滴幾滴。風也小了,不再是呼呼地刮,而是輕輕地吹,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和鬆脂的苦香。

南宮燕還是坐在肖琪身邊。

她換了一個姿勢——不再蹲著了,坐在石頭邊上,背靠著一棵歪脖子鬆樹,一隻手覆在肖琪胸口,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那隻手的手腕藏在袖子裏,袖口濕漉漉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把半截袖子都染成了暗紅色。

她的眼睛半閉著,不是在睡,是太累了,撐不住。但她覆在他胸口的那隻手一直沒動,指尖微微翹著,剛好搭在他心口的位置——那裏一下一下地跳著,像是一隻困在籠子裏的小獸,在一下一下地撞門。

跳著就好。

跳著就是活的。

“肖琪,“她輕聲叫他。

他沒醒。

“你撐住了,“她說,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撐住了就好。“

風從山間吹過來,帶著雨水的氣味,帶著泥土的腥氣,帶著遠處的雷聲——雷聲已經很遠了,遠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她想起昨天夜裏,雷聲就在頭頂上炸,轟隆隆的,像是有千軍萬馬從天上踏過來,把她嚇得縮在山洞最裏麵的角落——

那時候她去找了他。

因為怕雷。

他讓她不用等到打雷也可以來找他。

然後山洞塌了。

然後他把她推了出去。

然後——

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飛快地擦掉,用手背蹭了一下,繼續看著他。

他安靜地躺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雨水已經不往他臉上落了——風暴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石頭上方撐了一塊油布,用兩根樹枝支著,像一把簡陋的傘。油布上積了一窪水,偶爾有一滴從布角滴下來,落在石頭旁邊,發出啪嗒一聲。

雷霆從旁邊走過來,遞給她一個水囊。

“哪來的?“南宮燕問。

“洞口外麵找到的,“雷霆說,“被石頭彈出來了,沒砸壞。“

南宮燕接過來,拔開塞子,湊到肖琪嘴邊。水從囊口流出來,沿著他的嘴角淌下去——他不會喝。水在嘴裏蓄了一點,又被他自己吞了一小口,剩下的從嘴角流出來,流到耳朵旁邊,把枕頭上的布洇濕了一塊。

南宮燕把水囊收迴來,自己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帶著一股皮囊的澀味,但她的喉嚨幹了太久了,這一口水下去,像是焦土上澆了一場雨,整個人都舒展了一點。

她把水囊還給雷霆,說了一聲“謝了“。

雷霆撓了撓頭,走開了。

天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一點一點地亮起來的。先是烏雲的邊緣薄了,透出一點灰白色的光;然後那道光越來越寬,越來越亮,像是有人在雲層後麵慢慢拉開一道簾子;最後,有一線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落在對麵的山頭上,把山頂的鬆樹照出了金色的輪廓。

陽光沒有照到他們這邊。

他們這邊還是陰的,石頭還是濕的,地上的泥還是軟的。但天亮了,能看見遠處了——能看見山下營地的方向,能看見炊煙從樹林後麵升起來,細細的,白白的,像是有人在下麵燒火做飯。

山下的人應該已經知道他們還在山上了。也許已經在組織搜山了。

但那是之後的事。

現在,她隻守著他。

南宮燕低下頭,看著肖琪的臉。

陽光雖然沒有照到他,但天亮之後,他的臉色看起來比夜裏好了一些。不像夜裏那樣白得嚇人了,有了一點點——一點點暖色,不是血色,隻是不那麽白了。嘴唇上也有了一點淺淺的紅,是她喂的血留下來的,薄薄的一層,像是花瓣上的露水幹了之後留下的水印。

她的手腕又痛了起來。

不是那種尖銳的痛了,是鈍鈍的、跳跳的,一下一下地和心跳一個節奏。她低頭看了一眼——袖子上的深色已經幹了一半,變成了暗褐色,結了殼,硬邦邦的貼在手腕上。她沒有去動它,動一下就會裂開,裂開就要重新纏,重新纏就要解開袖子,解開袖子就會被人看見。

不能讓人看見。

她不知道為什麽,但她直覺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不是羞恥,是——是這件事隻屬於她和他。哪怕他現在還不知道。等他醒了,她會告訴他的。也許會告訴。也許不會。

也許不需要告訴。

她做了什麽,她自己知道就夠了。

閃電從旁邊走過來。

她走到南宮燕身邊,蹲下來,看了一眼肖琪——呼吸穩的,心跳有力的,臉色還行。然後她站起來,看了南宮燕一眼。

目光落在那隻垂在身側的手腕上。

袖口那裏,暗褐色的痕跡一直蔓延到了手肘。布料硬邦邦的,像是一層幹了的泥殼。

“姑娘,“閃電說,聲音很低,“你的手。“

南宮燕把手往身後縮了一下。

“沒事。“

閃電看著她。

那雙眼睛很亮,像是兩顆黑色的棋子,幹淨利落,不含雜質。她看了南宮燕三秒,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嗯,“她說。

就一個字。

然後她走迴了自己的位置。

南宮燕鬆了一口氣。她不知道閃電看出來了沒有,但閃電沒有追問——這就夠了。她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蓋住了那塊幹涸的血跡。

陽光終於照過來了。

從雲縫裏漏下來的一道光,慢慢地移過來,移過石頭,移過鬆樹,移過風雲雷閃四個人的肩膀,最後落在肖琪的臉上。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南宮燕的心提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又鬆開了,像是陽光刺到了他的眼皮,但還不願意醒。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但沒有發出聲音。

南宮燕俯下身去。

“肖琪?“她叫他,聲音在發抖。

他的眼皮顫了一下。

很輕,像是蝴蝶的翅膀扇了一下。

“肖琪!“

他沒有睜眼。但他的手動了——他那隻沒受傷的右手,從石頭上抬起來,抬了一寸,又落迴去了,像是想伸手抓什麽東西,但沒有力氣。

南宮燕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不像之前那麽涼了。有了一點點溫度,淺淺的,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石頭,被太陽曬了一小會兒。

她握著他的手,用力地握著,把臉貼在他的手背上。

她的眼淚流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流,流過臉頰,流過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和雨水的痕跡混在一起。

他還活著。

他還在。

她握著他的手,看著天邊。

烏雲散了。不是全散,是散了一半,露出一塊藍得發亮的天。陽光從那塊天裏傾下來,落在山頭上,落在樹林裏,落在他們身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長了,映在濕漉漉的石頭上。

風暴站起來,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山下的方向。

“天亮了,“他說,“李將軍應該會派人上來。“

南宮燕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話。她隻是坐在那裏,一隻手握著肖琪的手,另一隻手按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比昨天有力了。比昨天穩了。

她會繼續守著。

等到他醒來,或者等到有人來接他們下山。

都行。

她是不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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