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狼煙,已經燃了整整一月。
南城最先撐不住,不過七日,城牆便被鎏陽軍轟出巨洞,守軍潰散;
東城死守半月,終究是寡不敵眾,殘兵退入內城,靠著街巷壁壘苦苦支撐;
唯有西城的衛凜與北城的肖奕,硬生生拖著鎏陽軍的腳步,又苦守了半個月。
西城上空,那片黑淵浮素月的異象依舊翻湧。
墨色的海水粘稠如獄,將衛凜與僅剩的兩名都尉死死困在其中。
三人的神力早已耗盡,衣衫被黑水腐蝕得破爛不堪,皮肉翻卷,白骨森然,連禦空的力氣都快沒了。
鎏陽都統懸浮於素月之下,掌心鎮嶽印流轉著冷光,眼神裏的不耐幾乎要凝成實質。
“頑抗一月,也算條漢子。”他的聲音穿透黑水,帶著漠然的殺意,“今日,便讓你們葬在此地。”
話音落,黑色海洋陡然翻湧,無數水刃凝聚成型,帶著煉化神魂的詭異力量,朝著三人攢射而去。
衛凜咬著牙,將僅剩的兩名都尉護在身後,手中半截銀龍槍早已彎折,卻仍死死攥著。
可就在水刃即將洞穿三人身體的刹那,異變陡生。
一望無際的黑色海洋中央,竟憑空浮現出一株蒼天巨樹。
樹幹粗壯如擎天之柱,直抵異象穹頂,枝椏舒展,遮天蔽日,翠綠的葉片上流淌著瑩瑩綠光,每一片葉脈都彷彿鐫刻著生之大道。
濃鬱的生機如同潮水般擴散開來,所過之處,黑色海水竟如冰雪消融般退散,連那蝕骨的寒意,都被暖意驅散。
這樹,宛若不死神樹臨世,僅僅流露的一絲生機,便彷彿能肉白骨、活死人。
“這是……什麽東西?”鎏陽都統臉色劇變,猛地後退數丈,鎮嶽印橫在身前,警惕地盯著那株巨樹。
巨樹的樹冠之下,黑色海洋竟被生生撕裂出一個大洞。
洞中白光流轉,溫潤柔和,與黑淵的死寂截然不同。
一道身影,從那白光之中緩緩走出。
來人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身著一襲月白道袍,長發及腰,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
他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出塵的淡然,周身並無半分神力外放,卻讓人不敢小覷。
他單手負後,另一隻手輕輕一拂,動作行雲流水,帶著幾分仙風道骨的飄逸。
這一拂之下,纏繞在衛凜三人身上的黑水,竟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滲入骨髓的寒意、腐蝕皮肉的劇痛,也隨之褪去。
一股溫和的生機湧入四肢百骸,讓三人幾近枯竭的身體,瞬間恢複了幾分力氣。
衛凜渾身一震,抬頭看向那道人,眼中滿是震驚。
鎏陽都統更是瞳孔驟縮,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株巨樹散發的生機,竟能克製他的黑淵異象。
他不敢大意,沉聲喝道:“閣下是誰?為何插手我鎏陽軍之事?”
那道人卻理也未理他,目光落在衛凜身上,聲音溫潤如春風:“衛校尉拚死苦守一月之久,護一城百姓,已經盡力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對著巨樹輕輕一點。
巨樹的枝葉輕顫,灑落無數綠光,落在衛凜與兩名都尉身上。
綠光滲入體內,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連那消耗過度的神力,都開始緩緩複蘇。
道人看著衛凜蒼白的臉色,輕歎一聲:“如今來看,裏楚國主怕是不會派來援軍了。”
這句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衛凜的心上。
他死守一月,何嚐不是在等援軍?
可南城破、東城退,訊息傳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不見半分援軍的影子。
此刻被道人一語道破,積壓了一月的絕望與悲憤,瞬間湧上心頭。
他喉頭哽咽,眼眶泛紅,卻終究是忍住了淚水。
衛凜深吸一口氣,對著那道人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聲音沙啞卻鏗鏘:“末將衛凜,多謝頤澤真人出手相助。來日若有機會,衛凜必報此恩!”
他雖沒見過著番模樣的道人,卻從那氣度與術法中,猜到了幾分,如今還能出手幫助他的,怕是隻有那崎梓宗的宗主頤澤真人了。
頤澤真人微微頷首,沒有多言,隻是抬手一揮,那白光大洞便又擴大了幾分。
“走吧。”
衛凜不再猶豫,立刻攙扶著身旁兩名氣息奄奄的都尉,轉身朝著那白光大洞走去。
兩名都尉早已虛弱得說不出話,隻能用感激的目光,看了一眼頤澤真人的背影。
“想走?”鎏陽都統怒喝一聲,掌心鎮嶽印暴漲,黑色海水翻湧著化作一道巨浪,朝著衛凜三人的背影拍去,“留下命來!”
可那株蒼天巨樹卻猛地一震,無數枝椏伸展,如同一道綠色的屏障,擋在巨浪之前。
黑色海水撞在枝葉上,竟被生生彈回,連一絲漣漪都沒能激起。
鎏陽都統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盯著頤澤真人,語氣陰鷙,帶著濃濃的嘲諷:“一個被裏楚朝廷拋棄的野道士,也敢攔本將軍?”
頤澤真人終於轉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反諷的話語,卻如利刃般鋒利:“一個鎏陽放出來咬人的瘋犬,也敢在此狂吠?”
“你找死!”鎏陽都統勃然大怒,鎮嶽印的光芒愈發濃烈,就要不顧一切地動手。
而此時,衛凜三人已經踏入了那白光大洞,徹底消失在黑淵異象之中。
白光洞外,頤澤真人負手而立,身前的蒼天巨樹綠意更盛,將黑淵的海水死死擋在數丈之外。
西城上空,黑淵與巨樹對峙,殺機四伏,卻再無人敢輕易出手。
城內,衛凜三人從白光中踉蹌走出,落在西城的城頭。
腳下的城牆,早已布滿裂痕,城樓下,守軍們渾身浴血,正與爬上城頭的鎏陽軍死戰。
看到衛凜歸來,士兵們皆是精神一振,卻又看到他身後僅有兩名都尉,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了幾分。
衛凜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響徹整個西城:“西城守軍聽令——!”
廝殺聲,竟為之一靜。
所有士兵,都抬頭看向衛凜。
衛凜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卻堅毅的臉龐,字字鏗鏘:“援軍不至,外城難守!即刻起,退守內城!化整為零,遊擊作戰!儲存實力,與敵長此拉鋸——!”
這句話,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士兵們先是一愣,隨即眼中失落疲憊盡顯。
他們知道,退守內城,不是認輸,而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繼續戰鬥!
但這西城的放守,帶來的必然是城中百姓的災難,但如今卻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謹遵軍令!”
震耳欲聾的吼聲,響徹西城。
守軍們不再戀戰,迅速結成陣型,交替掩護著,朝著內城的方向撤退。
盾牌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弓箭手居高臨下,射出最後一波箭雨,將鎏陽軍逼退數丈。
西城的外城城頭,很快便空了下來。
隻剩下呼嘯的風,卷著硝煙,掠過滿是血痕的城牆。
而那片黑淵異象,依舊懸在西城上空。
鎏陽都統看著空蕩蕩的城頭,又看了一眼那株擋路的蒼天巨樹,以及樹下沉靜而立的頤澤真人,心中有怒,但大多的卻是對於裏楚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