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黎明剛過不久,天穹澄澈得像是被最純淨的泉水洗過千百遍。
湛藍色的天幕無邊無際,幾縷流雲如輕紗般舒展,被風揉成細碎的棉絮,慢悠悠地在天際飄蕩。
日光溫和不灼人,透過稀薄的雲層灑下來,給西城牆的青磚鍍上一層暖金,連九溟黑水護城罡陣流轉的水色光暈,都顯得格外柔和,將整座籠罩在肅殺之氣中的城池,襯得有了幾分難得的靜謐祥和。
這般好天,本該是街巷裏孩童嬉鬧、百姓晾曬糧草的時節。
可此刻的黑水城,除了城牆上士兵沉重的腳步聲、器械除錯的金屬碰撞聲,再無半分人間煙火氣。
尚未完全撤離的老弱婦孺,正在兵卒的引導下,朝著城北的撤離通道快步挪動,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對家園的不捨,卻又藏著對即將到來的戰火的惶恐。
“要是一直能有這樣的好天氣就好了。”
西城牆垛口後,一名年輕士兵望著天際,忍不住低聲呢喃。
他入伍不過半年,尚未經曆過真正的血戰,握著長槍的手心,早已沁出了冷汗。
身旁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凝重地望向東方平原的方向:“別分心,鎏陽的狗東西隨時可能到。守好城牆,活下來,才能再見到這樣的好天。”
年輕士兵用力點了點頭,剛要收回目光,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道極細微的流光,從天際盡頭一閃而過。
那流光起初不過是螢火般的一點亮,混在澄澈的天光裏,若不仔細分辨,幾乎會誤以為是錯覺。
“老兵,你看那是什麽?”年輕士兵指著天際,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
老兵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驟然一縮。
那道流光根本不是什麽錯覺,它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大、變亮,尾部拖曳著一道熾烈的狼火,顏色從淺黃漸漸變成赤紅,如同一條燃燒的巨龍,劈開了湛藍的天幕,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黑水城的方向墜落而來!
“那不是流星!是敵襲!”老兵的怒吼聲劃破了城牆的靜謐,“戒備!全員戒備!”
城牆上瞬間亂作一團,士兵們紛紛握緊兵器,目光死死鎖定那道越來越近的流光。
隨著距離拉近,眾人終於看清,那哪裏是什麽流星,竟是一座通體燃燒著烈焰的小山!
山岩赤紅滾燙,裹挾著漫天火星與恐怖的熱浪,如隕星墜地般,徑直朝著黑水城西側的九溟黑水護城罡陣悍然撞來!
“不好!是衝著護城罡陣來的!”
衛凜的怒吼聲驟然響徹西城牆。
他剛從中軍帳趕來,周身裂空禦道境的威壓瞬間爆發,身形一閃便已站在城牆最高處,手中緊握著李周成的遺刀,玄鐵刀身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所有維持陣法的士兵聽令!全力注入神力,加固罡陣!”
城牆上,負責維持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的士兵們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將體內的神力源源不斷地注入腳下的陣紋之中。
淡藍色的水幕瞬間暴漲,從原本的丈餘高攀升至數十丈,如水牆般橫亙在西城牆前,水神力流轉間,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這九溟黑水護城罡陣並非尋常陣法,而是集黑水城萬民之力澆築而成,陣紋深植城池脈絡,引黑水河之水、借萬民信念為勢,堅韌無比。
可這一切,都太遲了。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瞬間吞噬了整座黑水城,大地劇烈震顫,彷彿發生了地龍翻身。
燃燒的小山帶著萬鈞之力,轟然撞在了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的水幕之上。
水幕猛地衝天而起,高達百丈,如同一道倒懸的天河,狂暴的水靈力四下激蕩,將城牆上來不及站穩的士兵直接掀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口吐鮮血。
城下的黑水河更是被這股衝擊力攪動得巨浪滔天,浪濤拍打著河岸,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岸邊的不少民房被浪濤衝垮,木屑與磚石隨著水流漂蕩。
無形的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向著整座城池擴散開來,城中那些行動遲緩、尚未撤離的普通百姓,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這股恐怖的衝擊波震得七竅流血,當場殞命。
街巷之中,很快便躺滿了屍體,鮮血順著石板路流淌,與澄澈的天光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維持陣法的士兵們首當其衝,承受著最恐怖的反震之力。
他們死死咬著牙,臉色憋得通紅,將全身的神力毫無保留地注入陣法之中,試圖抵擋小山的撞擊。
可那座燃燒的小山所攜帶的力量太過強悍,陣法的反震之力順著神力脈絡,如潮水般湧入他們的髒腑,不少士兵的經脈瞬間被震斷。
“噗——!”
成片的士兵口吐鮮血,從城牆上墜落,身體軟軟地癱在地上,再無一絲聲息。
他們的雙手依舊保持著結印的姿勢,眼中卻已失去了光彩,鮮血染紅了城牆的青磚,與那些被掀飛的兵器混雜在一起,觸目驚心。
“頂住!給我頂住!”衛凜雙目赤紅,手中的遺刀猛地插入陣紋之中,神力如潮水般湧入陣法,“九溟黑水陣是集萬民之力而成的屏障,絕不能毀於一旦!”
西城牆的守軍之中,棄神之屬的錢小落、千方雪與公孫楠也已就位。
錢小落身形靈動地在城牆上穿梭,將那些被震飛的士兵拉到安全區域。
千方雪則催動冰係術法,在陣紋旁凝結出一層冰盾,試圖減緩衝擊波的擴散。
公孫楠將鐵骨扇展開,七十二道鐵骨懸浮在身前,形成一道金屬屏障,護住了身後幾名正在全力注入神力的士兵。
“不能讓陣法崩潰!”公孫楠的聲音沉穩有力,“一旦陣法破了,西城牆就成了不設防的地方!”
“我來幫你!”一名都尉高聲喊道。
他身形一閃,來到陣紋邊緣,將自身的神力也注入其中。
西城牆的四名都尉此刻都已趕到,他們與衛凜一同,成為了維持陣法的核心力量。
“快!頂上!都給我頂上!”一名校尉嘶吼著,帶領著一批新的士兵衝上城牆,填補了倒下同伴的位置。
這些士兵的眼神裏帶著恐懼,卻更有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他們知道,自己的身後是尚未撤離的百姓,是整個黑水城,退無可退。
燃燒的小山並未因第一次撞擊而停下,它依舊裹挾著殘餘的力量,持續不斷地衝擊著九溟黑水護城罡陣。
烈焰灼燒著罡陣的水幕,發出“滋滋”的聲響,水汽蒸騰,將整座西城牆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之中。
陣法的水幕光芒越來越黯淡,上麵的裂痕也越來越多,每一次撞擊,都像是在敲打著所有守軍的心絃。
時間一點點流逝,小山的衝擊竟持續了足足半個時辰。
在這半個時辰裏,一批又一批的士兵倒下,又一批又一批的士兵頂上去,城牆上的鮮血越積越多,幾乎染紅了整段城牆。
衛凜的臉色也漸漸蒼白,持續輸出大量神力讓他的氣息變得有些紊亂,嘴角溢位了一絲鮮血,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沒有絲毫退縮。
終於,那座燃燒的小山速度漸漸放緩,裹挾的烈焰也慢慢熄滅,失去了所有動力,重重地落在了九溟黑水護城罡陣的水幕之上。
沉重的撞擊讓整座城牆再次劇烈搖晃起來,罡陣的水幕劇烈波動,泛起層層漣漪,卻並未出現崩碎的跡象。
萬民之力澆築的根基,絕非這一擊便能撼動。
最終水幕穩住身形,隻是光芒比之前黯淡了幾分,依舊穩穩地橫亙在西城牆前。
城牆上下,一片死寂。
倖存的士兵們大口喘著粗氣,渾身浴血,握著兵器的手都在顫抖,他們望著那座橫亙在罡陣之上的小山,眼中滿是驚駭與疲憊。
就在這時,一道桀驁的身影,緩緩從小山之巔站起身來。
那人身著鎏陽的將級鎧甲,鎧甲主體為玄黑色,邊緣鑲嵌著金色的紋路,胸前雕刻著一頭猙獰的狼首,散發著濃鬱的凶煞之氣。
他身形頎長,臉上帶著一道從額頭延伸到下頜的刀疤,更添了幾分狠戾。
他負手而立,腳下踩著滾燙的岩石,目光如鷹隼般,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牆之上的眾人。
感受到這人身上散發出的馳奔縛雍境的恐怖威壓,城牆上的士兵們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臉色愈發慘白。
“鎏陽的都衛將軍!”衛凜沉聲喝道,眼中閃過一絲凝重。
公孫楠等人也能清晰地感受到,此人的修為與之前重傷逃走的烏勒不相上下,甚至氣息更為強悍。
那鎏陽都衛將軍環視一圈,看著下方死寂的城池,看著那些浴血的守軍,又瞥了一眼城中散落的百姓屍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他的聲音裹挾著渾厚的神力,如同驚雷般響徹整座黑水城:
“將死者,何不呼號奔走之?”
這囂張的話語,如同一根針,狠狠刺在了所有守軍的心上。
那都衛將軍頓了頓,目光掃過搖搖欲墜的罡陣,語氣愈發傲慢:
“城中守軍,即刻開啟大陣,迎接我等貴客降臨!若乖乖獻城,本將軍或許還能饒你們一條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