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都給本城主滾出去！”
城主府大廳內，城主的怒吼聲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
衛凜望著眼前這副醉生夢死的景象，再想起城外瘦骨嶙峋的百姓，心中最後一絲隱忍也化為了寒意。
他沒有再與這班糜爛官員爭辯，轉身對著張硯及親兵沉聲道：“我們走！”
一行人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出城主府，朱紅大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彷彿將他們與那片奢華糜爛徹底隔絕，也將他們推向了孤立無援的絕境。
街道上依舊冷清，偶爾有幾個百姓探出頭，看到他們一身戎裝卻神色凝重，眼中又添了幾分惶恐，連忙縮回了破敗的屋舍。
“校尉，我們現在去哪？”
一名親兵忍不住問道，聲音裏帶著難掩的沮喪。
城主府不提供任何支援，甚至將他們趕了出來，如今他們就像無根的浮萍，在這座危城之中，連個落腳之地都成了問題。
衛凜抬頭望向城北方向，那裏隱約能看到一片低矮的營帳輪廓，他沉聲道：
“去軍營。無論如何，我們是奉命駐守黑水城的軍人，軍營纔是我們該待的地方。”
張硯走在衛凜身側，目光掃過沿途的荒涼景象，神念悄然擴散開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座黑水城都被一股絕望的氣息籠罩，百姓們人心惶惶，而城主府方向，卻依舊散發著奢靡的靈力波動，兩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心中暗歎，這樣的城池，若真要守，最難守的從來不是城外的鎏陽鐵騎，而是城內的人心渙散與官員糜爛。
一行人沿著破敗的街道前行，越靠近城北，周圍的景象便越發荒蕪。
原本應該人聲鼎沸的軍營外圍，此刻竟看不到半個巡邏的士兵，隻有幾棵枯樹孤零零地立在路邊，風吹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如同鬼哭。
抵達軍營大門時，眾人更是心涼了半截。
原本高大的營門早已破損不堪，一半門板倒在地上，上麵還留著刀劍劈砍的痕跡。
營牆上的旗幟也破舊褪色，耷拉在旗杆上，毫無生氣。
營內的營帳大多歪斜倒塌，有的甚至被風吹得四分五裂，露出裏麵發黴的稻草。
地麵上散落著斷裂的兵刃、破損的鎧甲，還有一些丟棄的幹糧袋，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打理了。
“這……這就是黑水城的軍營？”
一名年輕的親兵目瞪口呆，語氣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從軍數年，見過條件艱苦的軍營，卻從未見過如此荒蕪破敗、名存實亡的軍營。
衛凜的臉色也沉到了極點。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震驚與憤怒，剛想踏入營中，就見一名身著校尉服飾的中年男子，從一座相對完整的營帳中走了出來。
這名校尉身材魁梧，臉上帶著風霜之色，看到衛凜一行人，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快步走上前來。
“來者可是任辛都尉帳下的衛凜校尉？”中年校尉抱拳問道，聲音沙啞。
“正是在下。”衛凜回禮道，“敢問閣下是？”
“在下是黑水城軍營校尉趙虎。”中年校尉答道，目光掃過衛凜身後的眾人，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將軍已經等候校尉多時了，請隨我來。”
衛凜點了點頭，示意眾人在營外等候，自己則帶著張硯，跟著趙虎走進了軍營。
營內的景象比營外更加淒慘，偶爾能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神色萎靡的士兵，蜷縮在營帳角落，看到他們走過，也隻是麻木地瞥了一眼，沒有任何反應。
“趙校尉，這軍營為何如此荒蕪？士兵們又為何是這副模樣？”衛凜忍不住問道。
趙虎歎了口氣，語氣沉重地說道：
“衛校尉有所不知。自從朝廷下了割讓黑水城的旨意後，李將軍心灰意冷，加上城主大人從中作梗，剋扣軍糧，許多將士看不到希望，便被李將軍遣散回家了。如今營中剩下的，都是些無家可歸，或者不願離開的老弱殘兵。”
衛凜聞言，心中愈發沉重。
他能理解李將軍的無奈，卻無法認同這種放棄的做法。
士兵是守城的根本，如今士兵離散，軍營荒蕪，這黑水城，更是難守了。
跟著趙虎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他們來到了軍營最深處的一座大帳前。
這座大帳雖然也有些破舊，卻比其他營帳規整許多，帳外站著兩名手持長槍的士兵，神色還算堅毅。
“將軍，衛凜校尉到了。”趙虎對著大帳喊道。
“讓他進來。”帳內傳來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落寞。
趙虎推開帳門，對著衛凜做了個“請”的手勢。
衛凜與張硯對視一眼，邁步走進了大帳。
大帳內的陳設極為簡單，隻有一張簡陋的木桌，幾把木椅，以及一張鋪在地上的巨大地圖。
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背對著他們，站在地圖前。
這男子身著一身破舊的鎧甲，鎧甲上布滿了傷痕，顯然是久經沙場之人。
他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古樸的長刀，刀鞘上鑲嵌著幾顆寶石，雖有些磨損，卻依舊難掩其非凡的氣質。
聽到腳步聲，男子緩緩轉過身。
這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龐，額頭布滿了皺紋，眼角也有了細密的紋路，唯有一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透著一股軍人的剛毅與銳利。
他便是黑水城戍城將軍，李周成。
李周成的目光落在衛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容：“你就是衛凜？果然年輕啊。”
“末將衛凜，見過李將軍。”衛凜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李周成走上前，伸手將他扶起，語氣帶著一絲感慨：
“起來吧。不必多禮。我聽說過你，任辛都尉帳下最年輕的校尉，年紀輕輕，修為便已達到躍行而動境後期巔峰，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的目光又轉向張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張硯的修為隱匿得極好，他竟看不透張硯的深淺，隻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周身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威壓，絕非尋常之人。
“這位是我的朋友張硯，此次隨我一同前來，協助守城。”衛凜連忙介紹道。
張硯對著李周成微微頷首，沒有多言。
他能感受到，李周成身上有著一股濃烈的鐵血氣息，顯然是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將，隻是此刻，這股氣息中，多了幾分頹喪與絕望。
李周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重新轉過身，目光落在地上的裏楚邊境地圖上，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地圖上黑水城的位置，口中喃喃自語：“你不該來啊……你不該來啊……”
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無盡的悲涼與無奈：“我死便好了，你為何要來這黑水城赴死呢？為何不跑呢？”
衛凜看著李周成落寞的背影，心中一陣酸楚。
他能感受到李周成心中的痛苦與絕望，也能理解他為何會說出這樣的話。
朝廷割城，城主糜爛，士兵離散，這黑水城，確實是一座死地。
但理解，不代表認同。
衛凜深吸一口氣，走到李周成身後，再次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將軍！”
李周成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地圖，語氣疲憊地說道：
“你不必多言。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守不住的，這黑水城，守不住的。朝廷已經放棄了這裏，我們再做任何掙紮，都是徒勞。”
“將軍！”衛凜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急切：
“末將知道，如今的黑水城，處境艱難。朝廷糊塗，做出了割城求和的荒唐決定，讓無數將士心寒，讓數十萬百姓陷入絕境。可正因如此，我們纔不能放棄啊！”
他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李周成的背影：
“我為軍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可軍人的職責，不僅是忠於皇主，更是要守護天下百姓！哪怕這是一場赴死之舉，我心中所憂，也隻是民眾之苦，而非個人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