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肉最是細嫩,烤得焦香流油,咬一口能鮮到骨子裏…”
“你懂什麽,心肝才補!這亂世裏能活下來,就得靠這熱乎的髒腑吊命…”
“別爭了,先把這胳膊分了,晚了就被搶光了…”
含混的爭論聲混著牙齒撕咬皮肉的“咯吱”聲,像淬了冰的針,一下下刺進張硯混沌的意識裏。
他的耳膜嗡嗡作響,起初隻當是黃泉路上的幻聽,可那股濃烈的血腥味與腐臭味,卻順著鼻腔鑽進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想咳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像被砂紙磨過,連動一下手指都費勁。
意識如同沉在冰水裏的石頭,緩緩上浮,那些嘈雜的討論聲越來越清晰,還夾雜著骨頭被啃碎的脆響。
眼皮在強烈的陽光下掙紮的睜開,死寂的心髒如同被潮水湧進般霎時活動了起來。
“陽光…昭陽…”
他猛烈地呼吸著,彷彿好久沒有做這件事情了,異常珍惜這股感覺。
他盯著那爛了洞的天花板,陽光從那裏穿透。
他開始不滿足於眼裏隻有陽光,他開始微微抬起頭來,向著四周看去。
眼前是一方漏著天光的破廟穹頂,蛛網結了厚厚一層,幾尊泥塑佛像早已缺頭斷臂,身上積滿了灰塵與血汙。
而在他身邊,一群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正圍在一具早已被啃得殘缺不全的屍體旁,手裏抓著血淋淋的人肉,嘴角還掛著碎肉與血絲。
他們的眼睛裏布滿血絲,透著餓瘋了的貪婪,像一群失去人性的野獸。
張硯的胃裏瞬間翻江倒海,他猛地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自己渾身是傷,血肉模糊的胸口還裸露在外,傷口處傳來鑽心的疼痛。
他這纔看清,自己正躺在破廟的草堆上,草堆早已被鮮血浸透,變得黏膩發黑。
“這…這是在哪?我…為何…還活著…”
疑惑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記得自己明明在北疆戰死了,鎏陽戰士的彎刀劈開了他的胸膛,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一點點從身體裏流逝。
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距離破界之力所需的軍功還差最後一線,按理說,要麽魂飛魄散,要麽被神墓直接趕出去,絕不可能還留著一口氣,躺在這樣一座破廟裏。
難道……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張硯的眼睛驟然睜大。
戰死也是軍功!
他為裏楚戰死在北疆沙場,保家衛國,這本身就是最沉甸甸的軍功!
就在張硯恍然大悟之際,一名正啃著人腿的難民無意間瞥到了他睜開的眼睛,瞬間僵在原地,手裏的人肉“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張著嘴,臉上的貪婪瞬間被驚恐取代,像是見了鬼一般,指著張硯結結巴巴地大喊:
“他……他活了!他活了!”
這聲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打破了破廟裏的詭異氛圍。
所有正在啃食人肉的難民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張硯。
當他們看到張硯正睜著眼睛,目光清明地看著他們時,全都嚇傻了,紛紛往後退去,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恐懼。
“不可能!我明明看著他斷氣的!我親手把刀插進他的胸口的!”
一個身材高大的難民顫抖著說道,他的手裏還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刀上還沾著張硯的血。
“是……是鬼嗎?他回來索命了?”
“快跑啊!”
難民們驚慌失措,有的甚至嚇得癱倒在地。
但很快,他們的恐懼就被貪婪與狠厲取代。
他們看著張硯渾身是傷,虛弱地躺在草堆上,眼中再次閃過凶光。
“怕什麽!就算是鬼,他現在也是個虛弱的鬼!我們一起上,再殺他一次!”
那個高大的難民嘶吼著,舉起柴刀就朝著張硯衝了過來。
其餘的難民也像是被蠱惑了一般,紛紛撿起地上的石頭、木棍,朝著張硯圍了過來。
就在他們的柴刀與石頭即將落在張硯身上之際,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突然從張硯身上爆發出來。
這股壓力如同泰山壓頂,瞬間籠罩了整座破廟。
難民們隻覺得渾身一沉,像是被萬斤巨石壓住了一般,紛紛慘叫著摔倒在地,手裏的武器也掉在了地上。
他們想要爬起來,卻發現連手指都動彈不得,隻能趴在地上,驚恐地看著張硯。
張硯緩緩坐起身,盡管渾身劇痛,但還是活動了些筋骨。
還是活著的感覺好啊!
他的目光掃過趴在地上的難民,聲音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冰雪:
“你們為何要吃人肉?”
難民們被這股壓力壓得喘不過氣,聽到張硯的問題,紛紛哭嚎起來。
那個高大的難民掙紮著說道:
“大人……我們……我們也是被逼無奈啊!這破爛世道,到處都是戰火,莊稼被燒了,糧食被搶了,我們不吃人肉,就隻能被活活餓死了啊…”
“是啊大人,我們也不想這樣,可我們要活下去啊!”
“我們的家人都餓死了,我們要是再不吃東西,也會和他們一樣啊!”
哭嚎聲在破廟裏回蕩著,夾雜著絕望與無奈。
張硯看著他們麵黃肌瘦的模樣,看著他們身上破爛的衣衫,貌似不像作假。
他沉默片刻,壓下心頭的不適,再次開口詢問:“這裏是何處?”
那高大難民不敢隱瞞,忍著渾身的重壓,艱難答道:“回……回大人,這裏是黑水城外的破山廟。”
“黑水城?”
張硯眉頭微皺,這個名字他從未聽過,又追問道,“黑水城是什麽地方?”
難民們雖滿心疑惑,不明白這個實力這般恐怖的人為何連黑水城都不知道,卻因那股恐怖的壓力不敢有半分遲疑。
一個瘦骨嶙峋的難民搶著答道:
“大人,黑水城在裏楚西北邊,是邊境的商貿重鎮,聽說城牆是黑石築的,易守難攻……我們本想著逃到那裏,能有條活路。”
裏楚西北邊……
張硯心中巨震。
北疆剛過,他竟又出現在裏楚的另一處邊境?難道這裏是和北疆一樣的戰場?
兩次穿越,這絕不是巧合。
他忽然想到神墓的破界規則,一個大膽的猜測在腦海中成形。
這兩次穿越,或許都是神墓搞的鬼!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目光再次落在難民身上,繼續追問:
“你們為何會淪為難民,流落到這破廟之中?”
提到這個,難民們的哭嚎聲更甚,那個高大的難民哽咽著說道:
“大人,我們都是上冶城人。
半個多月前,鎏陽的金狼軍攻破了上冶城,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我們好不容易纔從城裏逃出來,想著去黑水城避難。
可路上遇到了亂兵,隨身攜帶的幹糧全被搶光了。
我們沒日沒夜地走了十幾天,一路忍饑挨餓,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
到了這裏,實在是餓急了眼,才……纔打起了人肉的主意啊!”
他說著,聲音裏滿是悔恨與絕望,“我們也知道這是傷天害理的事,可我們真的不想死啊!”
張硯聽完,久久沒有說話。
破廟裏隻剩下難民們的嗚咽聲,以及外麵呼嘯的風聲。
他看著眼前這些被亂世逼得失去人性的難民,又想到北疆沙場上的累累白骨,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無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