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山脈的風,颳了七天七夜,裹挾著血腥味與黃沙,從未有過片刻停歇。
廝殺聲也連綿了七天七夜,從日出到月落,又從月落到日出,刀鋒碰撞的脆響、長槍刺入皮肉的悶響、瀕死者的哀嚎與戰馬的悲鳴交織在一起,成了這片山脈亙古不變的背景音。
張硯記不清自己揮出了多少槍,也記不清自己斬殺了多少敵兵。
他的手臂早已痠痛得失去了知覺,沉重的鎧甲上凝結著厚厚的血痂,幹涸了又被新的鮮血浸透,反反複複,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
這七天裏,沒有白晝與黑夜的分界,沒有休息與喘息的間隙。
鎏陽國的士兵像是殺不盡的潮水,一波退去,又一波湧來。
張硯隻能跟著身邊的隊伍,機械地揮舞長槍,抵擋、刺殺、躲閃,每一個動作都靠著身體的本能支撐。
他甚至沒有時間去思考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也沒有時間去尋找一同踏入白玉仙門的同伴。
眼前的廝殺太過真實,冰冷的刀鋒會劃破皮肉,淩厲的長鞭會撕裂筋骨,死亡的陰影如同跗骨之蛆,時時刻刻盤旋在頭頂。
稍有不慎,便會成為堆積如山的屍骨中的一員。
張硯親眼看著,那個七天前救了他的魁梧漢子,在一次衝鋒中,被三名鎏陽刀手圍攻。
漢子怒吼著挺槍刺死兩人,槍尖的銀龍虛影怒嘯翻騰,卻終究寡不敵眾,被第三把長刀劈中了後頸。
滾燙的鮮血濺了張硯一臉,漢子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至死,手中的長槍都緊緊攥著。
他也親眼看著,一個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兵,哭著喊著要回家,卻被一條鎏陽長鞭纏住了腳踝,拖入敵陣。
少年兵的慘叫聲戛然而止,再被拖出來時,已經沒了人形。
還有那個總是笑著拍他肩膀的老兵,那個會偷偷分給他一塊幹硬餅子的夥夫,那個槍法精準、銀龍虛影能凝聚兩丈長的伍長……
一個個熟悉的麵孔,在七天的鏖戰中,接連消失在刀光劍影裏。
彼時殘陽如血,將半邊天空染得赤紅,張硯剛挑飛一名鎏陽刀手,後背的鎧甲卻已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順著脊梁骨往下淌,帶來鑽心的疼痛。
他強撐著身體,握緊長槍,警惕地掃視著周遭——經過連日廝殺,他身邊的戰友已所剩無幾,而鎏陽軍的攻勢卻愈發凶狠。
就在他轉身格擋一記鞭刃的刹那,一道陰冷的勁風突然從側後方襲來。
是一名鎏陽斥候,不知何時繞到了他的死角,手中淬毒的短刃直刺他的後心。那短刃上泛著幽綠的光澤,顯然沾了見血封喉的猛毒,而張硯此刻舊力剛竭,新力未生,根本來不及回身抵擋。
死亡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的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張硯腰間的布囊突然震顫起來,一道濃鬱的黑氣破囊而出,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一柄通體漆黑、刀身刻滿古老紋路的長刀憑空懸浮在他身後。
刀身甫一出現,便自動護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橫掃而出。
黑金古刀!
此刻它彷彿有了靈智,刀風掠過之處,空氣都在扭曲,那名鎏陽斥候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被刀氣攔腰斬斷,鮮血與殘肢濺落在地,腥臭的氣息彌漫開來。
黑金古刀懸在半空,刀身微微震顫,像是在催促張硯握住它。
張硯心中一震,來不及多想,伸手握住了刀柄。
刹那間,一股渾厚的力量順著刀柄湧入四肢百骸,原本枯竭的神力瞬間充盈起來,後背的傷口竟也隱隱傳來一絲暖意。
他握緊黑金古刀,轉身橫掃。
刀光如墨,裹挾著吞噬一切的威勢,迎麵衝來的三名鎏陽士兵躲閃不及,被刀氣斬中,兵器寸寸碎裂,身體直直倒飛出去。
這柄古刀的威力,遠非手中的長槍可比,即便是張硯刻意收斂神力,也依舊帶著睥睨戰場的鋒芒。
“這……這是什麽兵器?”
“好強的煞氣!”
身邊殘存的裏楚士兵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發出驚呼。
張硯心中一凜,迅速收刀回鞘,將黑金古刀重新藏入腰間的布囊。
他壓低聲音,裝作疲憊不堪的樣子,拄著長槍喘息道:“祖傳的破刀罷了,不值一提。”
經此一役,張硯得知,這黑金古刀在沒了神罰禁製之後,似乎變得更通人性了。
張硯也愈發謹慎,他知道黑金古刀的威力太過惹眼,若是被其他人察覺,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此後的廝殺中,他依舊以長槍為武器,若非生死關頭,絕不再動用黑金古刀。
死亡的氣息,磨去了張硯初來時的惶恐與迷茫,也讓他在血淋淋的廝殺中,漸漸摸清了這片戰場的脈絡。
他從倖存士兵的交談中,從將領們的傳令聲中,從偶爾繳獲的鎏陽軍令牌中,一點點拚湊出了這裏的資訊。
這裏是北疆山脈,屬於裏楚國的地界。
裏楚與鎏陽,是相鄰的兩個國家,兩國的矛盾,已經持續了整整上百年。
百年間,戰火不斷,邊境的百姓流離失所,苦不堪言。
而北疆山脈,便是兩國紛爭的核心之一——鎏陽國的黔宗部族,憑借著悍勇的戰力與詭異的風沙術,占據了北疆山脈數十年,以此為據點,不斷襲擾裏楚的邊境村落,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裏楚國的百姓對黔宗部族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
直到一個名叫衛凜的將領出現。
這個名字,是張硯在這七天裏,聽得最多的兩個字。
士兵們提起他時,眼神裏滿是敬畏與狂熱;
將領們提起他時,語氣裏帶著由衷的欽佩;
就連偶爾俘獲的鎏陽俘虜,在聽到“衛凜”二字時,也會露出恐懼的神色。
衛凜,裏楚國的鎮北元帥,被百姓尊稱為白虯攝霄元帥。
據說他武藝高強,用兵如神,手中一杆長槍,能凝聚出百丈銀龍虛影,所過之處,鎏陽軍望風而逃。
更難得的是,他體恤下屬,愛護百姓,在裏楚國內,民聲旺到了極點。
而這場北疆山脈的鏖戰,正是衛凜一手策劃的奇襲。
張硯從一名傳令兵的口中,聽到了這場奇襲的全貌。
在此之前,衛凜故意示弱,讓麾下的士兵裝作戰力不濟的樣子,接連放棄了三座邊境小城。
黔宗部族的首領果然上當,以為裏楚軍不堪一擊,竟率領部族主力,傾巢而出,想要一舉吞並裏楚的邊境腹地。
卻不料,這正是衛凜的調虎離山之計。
就在黔宗部族主力深入裏楚境內,後方空虛之際,衛凜親率三萬精銳,日夜兼程,奇襲北疆山脈。
駐守在此的鎏陽守軍猝不及防,被打得節節敗退。
裏楚軍順利奪回了北疆山脈的大部分隘口,牢牢站穩了腳跟。
而現在,他們堅守在這裏的意義,便是拖延時間。
衛凜在奇襲得手後,早已分出一半兵力,繞到黔宗部族主力的後方。
按照計劃,再過一個月,裏楚軍便會形成前後夾擊之勢,將深入腹地的黔宗部族主力,徹底圍困在北疆山脈與裏楚邊境之間的峽穀中。
屆時,便是甕中捉鱉,一戰定乾坤。
“隻要守住這一個月,北疆就徹底太平了!”
一名滿臉絡腮胡的校尉,在陣前嘶吼著,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衛元帥說了,此戰之後,我們就能回家,就能讓家人過上安穩日子!”
“守住北疆!”
“為了衛元帥!”
“殺盡鎏陽狗賊!”
士兵們的怒吼聲震徹山穀,疲憊的身體裏,彷彿又湧出了新的力量。
他們揮舞著長槍,迎著撲麵而來的鎏陽軍,再一次衝了上去。
張硯混在人群中,跟著大部隊衝鋒。
槍尖的銀龍虛影,在七天的廝殺中,已經被他掌控得愈發熟練。
他刻意收斂著神力,讓銀龍虛影維持在半尺長的模樣,看起來與普通士兵無異。
可他的心裏,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調虎離山,奇襲北疆,而後包夾……衛凜的這份謀略,實在是太過驚人。
張硯不是莽夫,他身為張家的嫡係子弟,從小便讀過不少兵法謀略。
可即便是張家古籍中記載的那些名將,在衛凜的這份手筆麵前,也顯得黯然失色。
這個男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還有裏楚,還有鎏陽,還有這個戰火紛飛的世界……真的隻是幻境嗎?
張硯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抬頭望瞭望被血色染紅的天空。
七天的鏖戰,讓他越來越覺得,這裏的一切,都太過真實。
真實的疼痛,真實的死亡,真實的烽火狼煙。
他甩了甩頭,將這些紛亂的念頭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必須活下去,活到一個月後,活到那場包夾之戰打響。
隻有活下去,才能找到離開這裏的方法,才能找到同伴,才能揭開這個世界的秘密。
張硯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槍尖的銀光,在漫天黃沙中,閃爍著凜冽的寒芒。
遠處,又一支鎏陽部隊,扛著戰旗,朝著他們的防線衝來。
戰旗上,繡著一個猙獰的“黔”字。
廝殺,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