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夜,雨落江南,如絲如縷,織就一張迷濛的網,籠住秦淮河畔的千年煙波。
古橋臥波,橋墩上的青苔被雨水浸得發亮,橋底的淤泥沉寂了百年,今夜卻忽有異動。
先是極輕微的震顫,似遠古的心跳,從河床深處傳來,震得附著在青石板上的螺蚌紛紛脫落,墜入水中,驚起細碎的漣漪。
繼而,那震顫愈發猛烈,像是有巨獸在河床之下翻身,青石板上的裂痕如蛛網般蔓延,一寸寸,一聲聲,叩擊著這凡塵俗世的夜。
幽藍的光,便從那些裂痕裏滲出來了。
初時如螢火,星星點點,在渾濁的河水裏明明滅滅;
轉瞬便匯成了光柱,穿透三丈深水,直刺雨幕,將半空中的雨絲染成了剔透的藍。
光中裹著細碎的金色符文,流轉如活物,順著秦淮河的水脈蜿蜒,所過之處,岸邊的垂柳瘋狂抽枝,新綠的芽苞在雨中驟然綻放,柳條齊齊垂向河麵,如萬千垂髫童子,向著那藍光虔誠朝拜。
停泊在岸邊的烏篷船,纜繩忽然繃直,無人掌舵,卻悠悠蕩蕩地朝著古橋漂去。
船底擦過河床的青石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吟誦著失傳的咒文。
船篷上的油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竟也透出淡淡的藍光,映得船內的竹椅、木桌,都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暈。
河岸邊,一座臨著水的老舊木屋亮著昏黃的燈。
窗內,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臨窗而坐,手裏摩挲著一枚通體黝黑的玉佩,玉佩上刻著繁複的紋路,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老者拄著柺杖,步履沉穩地走出木屋,雨水打濕了他的青布長衫,他卻渾然不覺。
他站在河邊,渾濁的眼眸裏映著那道藍光,像是看到了百年前的舊景。
忽然,一縷藍光掙脫了光柱的束縛,如遊魚般躍出水麵,纏上了他的手腕。
那縷光帶著熟悉的溫熱,順著血脈蔓延,老者渾身一顫,卻沒有躲閃,隻是望著河麵,嘴唇翕動,似在低語。
“一百八十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被雨聲模糊,卻帶著一種穿越歲月的滄桑。
那聲音裏,有壓抑的期盼,有深藏的忌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藍光在他手腕上盤旋三匝,又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他掌心的玉佩中。
玉佩驟然發燙,上麵的紋路亮起,與河底洞口的符文遙相呼應。
老者低頭看著掌心的玉佩,眼神深邃如古井。
他想起了百多年前那場天旋地轉的變故,想起了那些白袍仙人的冷漠眼神,想起了“謫降”二字落在身上時,那撕心裂肺的痛楚。
“該醒了,該醒了…”
老者喃喃自語,轉身走回木屋,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河底的震顫還在繼續,藍光愈發熾烈,洞口邊緣的符文亮得刺眼,像是在召喚,又像是在警示。
洞內傳來潮水般的聲響,不是河水流動之聲,而是帶著金屬質感的震動,彷彿有青銅古鍾在深處被敲響,一聲聲,一聲聲,穿越百年的時光,叩擊著每一個散落在凡塵的血脈。
這是上界降下的古墓,第一座,在江南的驚蟄雨夜,緩緩睜開了沉睡的眼眸。
這光,這聲,這震動,順著水脈,順著風,順著大地的脈絡,傳遍了華夏九州的每一個角落,傳到了那些藏匿在凡塵俗世的身影耳中。
東北的深山老林裏,百年古鬆的針葉無風自動,簌簌落下;
西北的戈壁灘上,風沙驟起,卷著碎石;
南方的淺灘小島,漁舟自橫,海水漲潮;
阮溪的水榭之中,池水翻騰,凝成水鏡。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