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我帶著那張紙條去找老陳。
他正在門衛室打盹,被我搖醒時嚇了一跳:“小林?你……你沒事吧?”
“昨晚那個人,”我把紙條拍在桌上,“你看清他長什麽樣了嗎?”
老陳盯著紙條,手開始抖:“這、這字……”
“你見過?”
“當年那封信……”老陳聲音發顫,“塞錢讓我閉嘴的那封,就是這字跡!”
我和老陳同時陷入沉默。門衛室的舊鍾滴答作響,窗外開始下雨,雨點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老陳,”我壓低聲音,“七年前那晚,跟著蘇晚上樓的那個男人,除了戒指反光,還有什麽特征?”
老陳用力回想:“個子……和你差不多高。走路有點瘸,右腿好像不太利索。下樓時左手一直揣在兜裏,但上樓時我看見了,他左手手背有道疤,挺長的,從手腕到指關節。”
疤痕。我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左手——幹淨,什麽都沒有。
“還有,”老陳突然抬頭,“蘇晚失蹤前那段時間,經常有個女人來找她。每次來都吵得很凶,我在樓下都能聽見。”
“女人?長什麽樣?”
“沒看清正臉,總是戴著口罩和帽子。但有次她們吵完,那女人下樓時口罩掉了一半,我瞥見下巴有顆痣,挺明顯的。”老陳比劃著,“在右邊,大概這個位置。”
我手機震動,是王勇。
“林默,來局裏一趟,馬上。”
“又什麽事?”
“蘇晚的遺物裏發現新東西。”王勇頓了頓,“和你有關。”
刑警隊的會議室裏,證物袋攤了一桌。王勇戴著白手套,小心地拎起一個透明塑料袋,裏麵是個燒焦的皮夾。
“從蘇晚公寓樓下的垃圾桶裏找到的,當年勘查時遺漏了。”王勇說,“火沒燒透,內層有張照片。”
他翻開皮夾內層,抽出一張殘缺的照片。上麵是兩個人的半身像,女人的部分燒沒了,隻剩男人的半邊身子——白襯衫,左手搭在女人肩上,手腕處露出一塊表。
“認得這塊表嗎?”王勇問。
我湊近看。那是一塊老式機械表,表盤邊緣有磕碰的痕跡,表帶是棕色的。“不認得。”
“仔細看。”王勇遞給我放大鏡。
透過鏡片,我清楚看見表盤內側刻著兩個小字:林。
“這……”
“林國棟。”王勇說,“你父親的名字。”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父親七年前去世,對吧?”王勇翻開檔案,“車禍。時間就在蘇晚失蹤後第三天。”
“你們懷疑我爸?”
“我們懷疑一切。”王勇收起照片,“你父親當年是蘇晚的大學老師,這層關係你從來沒提過。”
“我……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父親很少提工作的事,我更不知道他教過蘇晚。
“蘇晚的日記裏提到過林老師,”王勇又拿出一本塑封的筆記本,“她說林老師對她‘特別照顧’,經常單獨輔導,還送她禮物。最後一篇日記寫於失蹤當晚,隻有一句話:‘今晚必須說清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什麽意思?”
“意思是你父親和蘇晚的關係可能不正常。”王勇盯著我,“而蘇晚失蹤後第三天,你父親酒後駕車,衝下高架橋。當年定性為意外,但現在看來……”
“你是想說,我爸殺了蘇晚,然後自殺?”
“或者偽裝成自殺。”王勇靠回椅背,“但有個問題解釋不通——如果凶手是你父親,那現在這出戲是誰在導演?誰在給你送快遞?誰挖出遺骸?誰想栽贓給你?”
我答不上來。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王勇繼續說,“而你父親,可能是知情人,或者……幫凶。”
離開警局時已經是晚上八點。雨下大了,我站在門口打車,手機又響了。
未知號碼。
我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電流雜音,接著是變聲器處理過的機械音:“晚上十一點,地下車庫,別忘了。”
“你到底是誰?”
“我是知道真相的人。”機械音頓了頓,“也是能救你的人。”
“如果我報警呢?”
“那就永遠別想知道你父親怎麽死的。”對方結束通話了。
我握著手機,站在雨裏。父親去世那年我剛上大學,葬禮上我哭不出來,隻覺得不真實。那個總是板著臉、教了我一套又一套做人道理的父親,怎麽會酒後駕車?他平時幾乎不喝酒。
母親說,父親去世前那幾天魂不守舍,總把自己關在書房,半夜我聽見他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在爭吵。我問過母親,她隻是搖頭,說工作上的事。
現在想來,一切都透著古怪。
晚上十點五十,我站在地下車庫入口。戒指在口袋裏,硬硬地硌著大腿。
我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車庫的燈比昨晚更暗,幾盞燈管滋滋閃爍,在地上投出晃動的影子。我走到昨晚聽見回聲的地方,停下。
“我來了。”我說。
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沒人回應。
我看了看手機:十一點整。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這次沒有四處移動,而是徑直朝我走來。我轉身,看見一個人影從柱子後麵走出來。
他穿著深藍色快遞製服,帽子壓得很低,左手揣在兜裏。
“戒指呢?”他問。聲音低沉,是真人聲,不是電話裏的機械音。
“你先說你是誰。”我手伸進口袋,握緊戒指。
“我是蘇晚的未婚夫。”他說。
我愣住:“什麽?”
“蘇晚的未婚夫,陳銳。”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三十多歲,眼角有細紋,下巴很幹淨,沒有痣。他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手腕延伸到中指關節。
和老陳說的一樣。
“七年前,蘇晚失蹤前一週,我們訂婚了。”陳銳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裏有種壓抑的東西,“戒指是訂製的,一對,內側都刻了‘永恒’。我的那枚,訂婚當晚就不見了。”
“所以你懷疑……”
“我懷疑有人偷了它,用那枚戒指做了什麽。”陳銳盯著我,“直到三天前,我收到一封信,信裏說蘇晚的戒指在一個叫林默的人手裏,而這個人,是凶手林國棟的兒子。”
“信是誰寄的?”
“匿名。但信裏附了張照片。”陳銳從懷裏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是我父親和蘇晚,在一家咖啡館裏。父親握著蘇晚的手,蘇晚在哭。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19.3.23,蘇晚失蹤前一天。
“你父親和我未婚妻,”陳銳一字一頓,“是什麽關係?”
“我不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那你為什麽會有我的戒指?”陳銳逼近一步,“為什麽蘇晚會在地板下留下你的名字?為什麽這七年,隻有你和你父親活得好好的,而蘇晚被埋在牆裏?”
“我也想知道。”我掏出戒指,攤在手心,“這戒指是我外婆的遺物,我父親從來沒提過蘇晚。至於地板下的紙條,是有人放進去的,為了栽贓我。”
“誰?”
“這也是我想問你的。”我看著陳銳,“誰告訴你戒指在我這兒?誰告訴你來這兒找我?誰在安排這一切?”
陳銳愣住了。顯然,他也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個快遞員,”我說,“每天給我送快遞的人,不是你,對吧?”
“不是我。”陳銳搖頭,“我隻是按照信上的指示,今晚來這兒見你。信上說,如果我拿到戒指,就能知道蘇晚死亡的真相。”
“信呢?”
陳銳遞過來。普通的A4紙,列印的字:“今晚十一點,金源小區地下車庫,找林默拿回你的戒指。他會告訴你蘇晚怎麽死的。”
我看完,把紙還給他:“你被人當槍使了。”
“那你說,”陳銳聲音發冷,“蘇晚到底怎麽死的?你父親又是怎麽回事?”
我剛要開口,車庫深處的黑暗裏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是金屬拖拽的聲音。
我和陳銳同時轉頭,看見一個人影從更深的陰影裏走出來。他走得很慢,右腿有點瘸,左手垂在身側,手裏拿著什麽東西。
隨著他走近,閃爍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
我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張我每天都會看見的臉。
鏡子裏的臉。
我的臉。
“晚上好,”那個人說,聲音和我一模一樣,“等你們很久了。”
他舉起左手,手裏握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工兵鏟。鏟子頭上沾著暗紅色的汙漬,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
“現在,”他笑了笑,笑容和我照鏡子時的表情分毫不差,“我們來談談蘇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