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世警察局的安全屋裏彌漫著咖啡和緊張混合的氣味。馬克將膝上型電腦轉向我,螢幕上是一份正在解密的檔案列表,進度條緩慢爬行。
“陸振國在瑞士的資產比我們想的複雜。”馬克揉了揉太陽穴,“六個匿名賬戶,三家空殼公司,還有兩處不動產。但最關鍵的是這個——”他點開一個標注“通訊記錄”的資料夾,“過去七十二小時,陸振國的加密線路有十七通未接來電,來自同一個號碼。我們追查到這個號碼的註冊地是開曼群島,但訊號最後出現在……”
他停頓,抬眼看向我。
“曼穀。”我說。
“對。”馬克放大一張地圖,紅點在曼穀素坤逸區閃爍,“而且這個位置,距離陳建明的私人住宅隻有八百米。更重要的是,昨晚這個號碼主動聯係了一個新號碼,而那個新號碼的機主登記姓名是——”
衛星電話響了。馬克接起,聽著,臉色逐漸凝重。結束通話後,他盯著我:“王勇的突擊隊撲空了。西山會所是空的,隻有幾個無關緊要的工作人員。陸振國不在那兒,蘇雨也不在。但他們在會所的地下室發現了這個。”
他遞過來一張手機拍攝的照片。昏暗的房間裏,牆壁上貼滿了照片和連線——我的照片,我舅舅一家的,王勇的,李建國的,甚至還有在泰國幫我那個年輕女人的背影。所有照片用紅筆標出了行動軌跡和時間。而最中間,是一張老照片的翻拍:我父親穿著警服,和一個戴墨鏡的男人握手。那個男人隻露出側臉,但下巴上一顆明顯的痣。
“這個人……”我盯著那顆痣。
“蘇晴的下巴也有痣,在右邊。”馬克說,“但這個女人是蘇晴,而這個男人——我們做了麵部比對,有65%的概率是趙永年。可趙永年已經死了。”
“如果沒死呢?”我問。
“法醫報告確認是趙永年本人,DNA對得上。”馬克搖頭,“但這個下巴的痣位置、大小,和蘇晴的一模一樣。這說不通,除非……”
“除非是家族遺傳。”我接過話,“蘇晴和趙永年有血緣關係。可蘇晴的檔案裏,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和趙家沒有交集。”
“檔案可以偽造。”馬克調出另一份檔案,“我們重新比對了蘇晴和蘇晚的生物樣本。之前說她們是表親,匹配度25%。但如果加入第三組樣本——趙永年侄子的DNA,匹配度就變成了37%。這意味著蘇晴、蘇晚和趙家,存在某種親緣關係,但不是直係。”
手機在桌上震動,是那部備用機。一條簡訊,隻有兩個字:
“快走。”
發信人是那個年輕女人在泰國給我的號碼。我回撥,關機。
“收拾東西,這裏不安全了。”馬克迅速關閉電腦,拔出硬碟,“我們轉移到另一個地點。車在三分鍾後到樓下。”
“去哪兒?”
“機場。但不是商用航班。”馬克從保險櫃裏拿出兩本新護照,“私人飛機,直飛香港。王勇在香港安排了人接你,從那裏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你必須立刻走,馬上。”
“為什麽突然這麽急?”
“因為趙永明沒住院。”馬克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的人剛傳來訊息,醫院裏那個是替身。真正的趙永明,昨天下午乘專機離開了北京,目的地不明。但他的隨行人員名單裏,有一個名字你應該記得——周芳。”
我愣住:“她不是被控製了嗎?”
“被控製的是陳國華的妻子周芳,但趙永明的秘書也叫周芳,同名同姓,四十二歲,跟了他十五年。”馬克把護照塞給我,“這不是巧合。王勇懷疑趙永明早就準備跑路,陸振國隻是他扔出來的誘餌。現在陸振國死了,趙永明就徹底自由了。他帶走的秘書周芳,可能就是關鍵證人。”
樓下傳來汽車急刹的聲音。馬克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窗一角,臉色驟變。
“不是我們的車。”他轉身,從抽屜裏拿出兩把手槍,扔給我一把,“後門,快!”
我們衝出房間,跑下消防通道。後門連著一條小巷,但巷口已經停著一輛黑色廂式車,車門拉開,下來四個持槍的人,穿著黑色作戰服,沒任何標識。
馬克推我退回樓道,開槍掩護。子彈打在牆壁上,水泥碎屑飛濺。對方也開火,火力壓製。我們退到二樓,踹開一扇住戶門衝進去。屋裏沒人,我們穿過客廳,從陽台翻到隔壁樓的消防梯。
下麵的腳步聲緊追不捨。我的手機又震了,是條語音訊息。我點開,是那個年輕女人急促的聲音:
“別去機場!趙永明的人控製了停機坪!去火車總站,第三站台,開往因特拉肯的列車,7號車廂,找戴紅色貝雷帽的女人,給她看護照第三頁的印章,她會幫你。快,你們隻有二十分鍾!”
槍聲在樓下炸開。馬克朝下開了兩槍,拉著我繼續往上跑。
“可信嗎?”他喘著氣問。
“沒得選。”我說。
我們爬到樓頂,從一棟樓跳到另一棟,最後從一處矮房頂滑下去,落在堆滿垃圾桶的後巷。甩掉追兵,攔下一輛計程車。
“火車總站,快。”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看我們手裏的槍,沒說話,踩下油門。二十分鍾後,我們在火車站外下車。馬克把槍塞進垃圾桶,我們跑進大廳。
第三站台,開往因特拉肯的列車已經亮著燈。我們衝上車,找到7號車廂。車廂裏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女人,戴紅色貝雷帽,正在看報紙。我們走過去,我拿出護照,翻到第三頁——那裏蓋著一個不起眼的藍色小章,形狀像隻鳥。
女人抬頭,看了印章一眼,又看看我,點點頭。她起身,示意我們跟她走。我們穿過兩節車廂,來到餐車。她在一個包廂前停下,敲了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裏麵坐著王勇。
他看起來更憔悴了,鬍子拉碴,但眼睛很亮。包廂裏還有兩個人,一個在操作電腦,另一個在視窗警戒。
“坐。”王勇示意,關上門,“時間不多。趙永明跑了,但沒跑遠。他的飛機在哈薩克斯坦經停,然後失去了訊號。我們判斷他最終目的地是莫斯科,但從那兒可以去任何地方。他帶走的秘書周芳,我們查到了新東西——她是蘇晴和蘇晚的親生母親。”
我怔住。
“蘇晴和蘇晚是雙胞胎,但從小被分開收養。蘇晴跟了母親姓周,蘇晚被送到趙家一個遠房親戚名下。她們的親生父親,是趙永年的弟弟,趙永明。”王勇點了支煙,手在抖,“二十年前,趙永明還是個小科長,和秘書周芳有了婚外情,生下一對雙胞胎。事情差點敗露,趙永年出麵,把兩個孩子送走,周芳被調離。但趙永明一直暗中關照她們,給錢,安排工作,直到蘇晚被選中去接近你父親。”
“那蘇晴……”
“蘇晴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也一直在為趙永明做事。她接近陳建國,混進洗錢網路,都是為了幫趙永明監控這條線。但後來她起了二心,想吞錢自立,結果被趙永明清理門戶。蘇晚不同,她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她真的以為自己在為正義做事。”
列車開動了。窗外,蘇黎世的燈火緩緩後退。
“趙永明為什麽要殺蘇晚?她是他的女兒。”
“因為蘇晚發現了深海專案的真相,並且想揭發。”王勇吐了口煙,“她死前那幾天,一直在收集證據,還聯係了一個記者。趙永明知道後,決定滅口。但他不自己動手,他利用你父親。他告訴你父親,蘇晚是境外勢力的間諜,掌握了國家機密,必須處理。你父親信了,然後……就成了凶手。”
包廂裏的空氣凝固了。我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腦子裏一片空白。
“陸振國知道這些嗎?”
“知道一部分。”王勇說,“他以為自己在和趙永明合作,但實際上,他隻是一顆棋子。趙永明用他轉移資產,洗錢,必要時就扔掉。現在陸振國死了,趙永明就能把所有罪責推給他,自己幹幹淨淨脫身。他甚至可能以‘受害者’姿態出現,說自己被陸振國矇蔽,然後換個地方,繼續當他的高官。”
“不能讓他跑掉。”
“跑不掉。”王勇掐滅煙,“我們在他飛機上裝了追蹤器,訊號雖然斷了,但最後消失的位置在裏海附近。俄羅斯那邊我們有人,已經布控。但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在於,趙永明手裏還有籌碼。他帶走的不隻是錢,還有一份名單,涉及海外幾十個重要人物。如果他公開名單,會引起外交地震。所以上麵有人想保他,想和他做交易:他交出名單,我們放他走,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你們答應了?”
“王勇沒答應。”一直操作電腦的那個人突然開口,他轉過椅子,是劉濤。他眼圈發黑,但眼神銳利,“王隊把交易的事捅出去了,現在上麵亂成一鍋粥。支援交易和反對交易的兩派正在角力。我們的時間視窗很短——如果趙永明在交易達成前落地莫斯科,我們就沒機會了。”
列車駛入隧道,車廂裏的燈閃了一下。戴紅色貝雷帽的女人看了看錶,用德語對王勇說了句什麽。王勇點頭,轉向我。
“下一站是伯爾尼,你要下車。有人接你,送你去法國。在巴黎等訊息,如果三天內沒聯係,你就用備用方案,把東西全公開。”
“那你呢?”
“我去莫斯科。”王勇站起來,“劉濤和我一起。趙永明必須活著接受審判,而不是逍遙法外。這是給你父親、給蘇晚、給所有死在他手裏的人,一個交代。”
列車減速,進站。王勇和我握手,他的手很涼,但很用力。
“保重。”他說。
“你也是。”
我下車,站台上冷風呼嘯。一個穿風衣的男人走過來,低聲說:“吳先生?這邊。”
我跟著他走出車站,上了車。車子駛入夜色,離開伯爾尼,駛向法國邊境。
手機震動,一條新簡訊,來自那個年輕女人的號碼:
“趙永明在飛機上見了個人,你認識。照片發你郵箱,自己看。小心,遊戲還沒結束。”
我開啟郵箱,最新一封郵件裏隻有一張模糊的照片,像是從監控視訊裏擷取的。飛機舷窗前,趙永明側身站著,對麵坐著的人隻露出半個背影,但那隻放在扶手上的手,我看清了——
左手虎口,一塊紅色胎記。
蘇雨。
她還活著。而且,和趙永明在一起。
車在邊境檢查站停下。司機遞過我的護照,邊防警察看了看,蓋章放行。
進入法國境內時,天快亮了。
但我知道,黑暗還沒過去。
有些網,才剛剛開始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