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曼穀的天還黑著。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街燈下偶爾駛過的車輛。手機攥在手裏，螢幕暗著，但那條簡訊的內容烙在腦子裏。
別信陳建明。他是“深海”在泰國的話事人。
如果這是真的，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猜帕為什麽死，頌猜為什麽自殺，阿玉為什麽被迫騙我上船——因為陳建明就是陸振國在泰國的代理人，深海專案在東南亞的樞紐。他要U盤，不是為了扳倒陸振國，是為了徹底掌控這條洗錢線，或者，是為了向陸振國表忠心。
但發簡訊的人是誰？那個“朋友”在飛機上幫我，在曼穀給我留東西，現在又警告我。他（或她）的目的是什麽？
門輕輕響了一聲，是阿玉在外麵客廳走動的聲音。我悄聲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客廳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阿玉站在窗邊，背對著我，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說的是泰語，我聽不懂。但她的語氣很急促，像是在解釋什麽。
幾分鍾後，她結束通話電話，轉身走向臥室。我輕輕關上門，退回床邊，假裝剛醒。她推門進來，手裏端著兩杯水。
“醒了？”她勉強笑了笑，“喝點水吧，一會兒該走了。”
我接過水杯，沒喝，放在床頭櫃上。
“阿玉，”我看著她的眼睛，“陳建明答應送你們去英國，但他真的會兌現嗎？”
阿玉的表情僵了一下：“當……當然會。陳先生是警察總署的顧問，說話算話。”
“猜帕死前，是不是也信了某個‘說話算話’的人？”
阿玉手裏的水杯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她低頭看著地板，沉默了很久。
“林默，”她終於開口，聲音發顫，“我沒辦法。娜塔雅才八歲，他們抓了她，說如果我不配合，就把她賣到……賣到那種地方。陳先生找到我，說能救她，但條件是我把你騙上頌猜的船。我答應了。但我最後……最後給你打了電話，我後悔了。”
“那現在呢？陳建明真的救出你女兒了？”
“救出來了。”阿玉抬起頭，眼淚掉下來，“娜塔雅現在在陳先生的一個安全屋，有醫生照顧，很安全。陳先生說，隻要U盤到手，錢轉走，就送我們母女走。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林默，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為了女兒，我隻能這樣。”
“U盤裏沒有錄音，對嗎？”我問。
阿玉愣住了：“你……你怎麽知道？”
“猜帕根本就沒錄過音。”我盯著她，“他死得太突然，來不及。錄音是你編的，為了讓陳建明更想要U盤，也為了讓我更信你。對不對？”
阿玉臉色慘白，後退一步，靠在牆上。
“是陳建明讓你這麽說的。”我站起來，走近她，“他需要確保我一定交出密碼，所以讓你編個錄音的故事，說那是能扳倒陸振國的證據。但實際上，U盤裏隻有賬戶資訊，而陳建明要的，就是那些賬戶的控製權。他拿到手，就能完全接管陸振國在泰國的洗錢網路，甚至可能反過來要挾陸振國。至於你和你女兒——”
我停下，因為客廳的門被推開了。
陳建明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持槍的男人。他拍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來。
“精彩。”他微笑著說，“林默，你比你父親聰明。可惜，聰明人往往活不長。”
阿玉驚恐地看著陳建明，又看看我，顫抖著說：“陳先生，你說過會送我們走……”
“我會的。”陳建明點頭，“不過不是去英國，是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他使了個眼色，一個手下上前，抓住阿玉的胳膊。阿玉掙紮，但另一個手下用槍托砸在她後頸，她悶哼一聲，軟倒在地。
小女孩的哭聲從隔壁房間傳來。陳建明皺眉：“讓她安靜點。”
手下走進隔壁房間，哭聲很快停了，變成壓抑的嗚咽。
“現在，輪到你了。”陳建明轉向我，在床邊坐下，像老朋友聊天一樣自然，“U盤的第一層密碼是對的，賬戶我已經控製了。但你說得對，裏麵沒有錄音。猜帕那種小角色，怎麽可能錄到陸振國的把柄？不過沒關係，有錢就夠了。三百萬美元，雖然不多，但夠我打點上下，坐穩這個位置。”
“你不是要扳倒陸振國嗎？”
“扳倒他？”陳建明笑了，“扳倒他，誰來給我發工資？陸振國是我的合作夥伴，我們在一條船上。隻不過，船現在有點漏，需要補一補。猜帕就是那塊補丁，死了正好。至於你，是另一塊補丁。陸振國想要你死，我願意幫他這個忙，順便賣個人情。”
“所以你一開始就在騙我。”
“互相利用而已。”陳建明聳肩，“你利用我離開中國，我利用你拿到U盤。很公平。但你不該知道太多，尤其是‘深海’的事。這個名字，你不該從阿玉嘴裏聽到。”
“深海到底是誰？”
陳建明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我，眼神變得冰冷。
“你不該問這個。”
“是陸振國上麵的那個人，對嗎？”我繼續說，“陸振國隻是前台，深海纔是真正的老闆。猜帕洗的錢，最終都流向了深海。而你是深海在泰國的代理人，幫他把黑錢洗白，再輸送到境外。蘇晚經手的那幾筆，最終也到了深海手裏。所以蘇晚必須死，因為她可能見過深海的賬戶。我父親也必須死，因為他查到了深海的存在。對不對？”
陳建明慢慢站起來，走到我麵前。他比我矮半個頭，但氣勢很壓人。
“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說。
“我知道的還不止這些。”我迎著他的目光，“猜帕確實沒錄音，但我父親錄了。二十年前，他來泰國辦案，見過你。那時候你還不是警察總署的顧問，隻是個在唐人街混的小頭目。我父親抓了你，但沒把你交給泰國警方，而是放了你，條件是你做他的線人。你有把柄在他手上，所以他死後，你鬆了口氣。但你沒想過，他會把那些證據留下來。”
陳建明的臉開始抽搐。
“那些證據，不在U盤裏，在另一個地方。”我一字一句地說，“密碼是猜帕的女兒生日，加上你母親的名字。猜帕知道，阿玉也知道，但他們不敢說。現在我告訴你，那些證據，足以讓你在泰國監獄裏待一輩子。你想試試嗎？”
房間裏死一般寂靜。陳建明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身後的兩個手下互相看了一眼，手按在槍上。
“證據在哪兒？”陳建明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放阿玉母女走，給我護照和錢，等我安全離開泰國，我會告訴你。”我說，“否則，那些證據明天就會出現在泰國警局、中國大使館，還有幾家國際媒體的郵箱裏。你可以殺我，但殺不完所有人。”
陳建明盯著我，眼睛裏的殺意像刀子一樣鋒利。但最終，他笑了，笑聲很幹。
“你比你父親狠。”他說，“好，我放人。阿玉母女可以走，護照和錢我也給你。但你要把證據的位置告訴我，現在，立刻。”
“等我上飛機。”
“不行。”
“那就魚死網破。”我看著他，“我爛命一條，死了無所謂。但你的前途，你的位置，你這些年攢下的家業，都得賠進去。你賭得起嗎？”
陳建明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後的人揮揮手：“去，拿護照和錢。再安排一輛車，送阿玉母女去機場，現在就走。”
一個手下出去了。陳建明在房間裏踱步，像困獸一樣焦躁。幾分鍾後，手下回來，遞給我一個檔案袋。裏麵是兩本新護照——我的名字變成了“吳誌明”，新加坡籍；還有一疊美元，大概一萬。另一本護照是阿玉和她女兒的，加拿大籍。
“車在樓下，司機會送她們去機場，直飛溫哥華。”陳建明說，“現在，證據在哪兒？”
“等我上飛機，我會發簡訊告訴你。”我把護照和錢收好，“放心，我說到做到。隻要我安全，你沒必要惹一身騷。”
阿玉被扶起來，她清醒了，驚恐地看著我們。陳建明對她說了幾句泰語，她顫抖著點頭，抱起還在哭的女兒，跟著手下出去了。臨走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有愧疚，有感激，也有恐懼。
門關上，房間裏隻剩下我和陳建明，還有另一個持槍的手下。
“飛機是上午十點，新加坡航空，飛新加坡。”陳建明看了眼手錶，“還有四個小時。這期間，你得待在這兒。我會派人‘保護’你，直到你登機。”
“可以。”
陳建明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我。
“林默，我很好奇。”他說，“就算你拿到證據，扳倒了陸振國，甚至扳倒了深海，又能怎樣？你父親不會活過來，蘇晚不會活過來，那些死了的人，都不會活過來。而你，會一輩子活在追殺和恐懼裏。值得嗎？”
“不值得。”我說，“但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
陳建明看了我幾秒，點點頭，走了。
門從外麵鎖上。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
手機震了一下，是那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陳建明不會讓你登機。他在機場安排了人，你一過安檢就會被帶走。六點，白色豐田，車牌號曼穀3478，司機穿藍色襯衫。最後一次機會。”
我刪掉簡訊，關機。
窗外，一輛白色豐田轎車緩緩駛入公寓樓下的街道，停在對麵。司機下車，靠在車門上抽煙，穿著藍色襯衫。
我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輛車。
天快亮了。
但我的路，還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