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暗湧
省紀委大院在淩晨五點看起來像座沉睡的灰色堡壘。我把車停在街對麵，沒熄火，看著那扇緊閉的自動門。天還沒全亮，路燈還亮著，門口值班室的燈光昏黃。
手機震了。是李建國。
“到了嗎？”
“在門口。”
“別進去。”李建國聲音很急，“調頭，離開，現在。”
“為什麽？”
“我剛收到訊息，陳國華不在裏麵。他半小時前帶人出去了，方向是城東。他可能知道你要來，也可能……是去處理別的事。總之你現在進去不安全。”
我看向紀委大院。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幾輛車停著。但二樓有幾個窗戶亮著燈。
“王勇那邊有訊息嗎？”我問。
“還在搶救，但醫生說情況穩定了。不過……”李建國頓了頓，“醫院外麵多了很多人，不是警察，也不是記者。是生麵孔，在附近轉悠。我覺得不對勁。”
“陳國華的人？”
“不知道。但你現在不能信任何人，包括我。”李建國說，“我這條線可能也被監控了。記住，賬本是唯一籌碼，別輕易交出去。還有，你父親留下的那個密碼——”
電話突然斷了。不是結束通話，是被掐斷的那種忙音。我重撥，關機。
車窗被敲響。我轉頭，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站在車外，麵無表情地看著我。他身後還有兩個人，一左一右，封住了車門。
“林默？”男人開口。
我沒回答。
“陳主任讓我們來接你。”男人說，“請下車，跟我們走。”
“去哪兒？”
“安全的地方。”
“我要見陳主任本人。”
“他馬上到。”男人拉開車門，“但這裏不安全，先轉移。有車跟著你過來，已經在路上了。”
我看向後視鏡，果然，街角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沒開燈。車上下來兩個人，正朝這邊走。
“快點。”男人催促。
我熄火，下車。兩個男人一左一右夾住我，朝院裏走去。門口保安看見我們，點了點頭，開啟了側門。我們沒進主樓，而是繞過花壇，朝後麵的停車場走。
“不是去辦公室嗎？”我問。
“陳主任交代，直接去安全點。”領頭的男人說，“這邊走。”
停車場最裏麵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車門開著。男人示意我上車。我猶豫了一下，但身後那兩個人的手已經按在了腰上——那裏鼓鼓的，是槍。
上車。裏麵空蕩蕩的，隻有兩排座位。我坐下，門關上，鎖死。車立刻開動，駛出大院，拐上主路。
“手機。”副駕駛的男人轉身伸手。
“什麽？”
“手機，所有通訊裝置，交出來。安全程式。”
我把手機遞過去。他接過，關機，取出電池和SIM卡，分別裝進三個不同的遮蔽袋。動作熟練得像在拆彈。
“我們要去哪兒？”我問。
“到了就知道。”
車在市區裏繞，半小時後駛入一個高檔小區，停在最裏麵一棟獨棟別墅前。別墅三層，帶院牆，鐵門自動開啟，車開進去，停在車庫。車庫門緩緩落下。
下車，進別墅。裏麵裝修得很簡單，但傢俱都是新的，客廳裏已經坐著一個人。
陳國華。
他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坐在沙發上喝茶。看見我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他說。
我沒坐。
“你父親留下的U盤，我看完了。”陳國華放下茶杯，“包括那個隱藏資料夾。圓周率後七位加你生日倒序，密碼是對的。你很守信用。”
“王勇怎麽樣了？”
“還活著，但還沒醒。”陳國華看著我，“醫生說大腦有損傷，就算醒了，也可能記不清事。這對你，是好事。”
“什麽意思？”
“意思是他不會指認你是凶手。”陳國華說，“趙永年和陳子峰的死，現場證據會指向正當防衛。加上你父親賬本提供的證據，我可以操作成你大義滅親，配合警方破獲大案。你不但無罪，還能立功。”
“條件呢？”
“賬本的所有備份，包括你腦子裏那份。”陳國華身體前傾，“你交出來，我幫你處理。你父親的案子，一個月內平反。蘇晚的案子，真凶會找到——可以是陳建國，也可以是其他人，反正會讓公眾滿意。你呢，拿一筆獎金，換個城市，重新開始。”
“那名單上其他人呢？那些還在位子上的？”
“會處理。”陳國華說，“但需要時間。反腐是場持久戰，不能一蹴而就。你給我名單，我一個個來，該抓的抓，該撤的撤。我向你保證，一個都跑不了。”
“我憑什麽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你沒得選。”陳國華笑了笑，“趙永年雖然死了，但他那條線還在。陳建國雖然抓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活動。你現在是他們的頭號目標，隻有我能保護你。而且，你父親留下的賬本，不隻牽扯到他們，也牽扯到我。我比誰都希望這件事徹底結束。”
我盯著他。他說得對，我沒得選。但李建國的話在腦子裏回響：陳國華不在紀委，他半小時前帶人出去了。那他怎麽會在這兒？還穿著睡衣？
“陳主任，”我慢慢說，“你剛纔去哪兒了？”
陳國華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什麽意思？”
“我朋友說，你半小時前帶人出去了，方向是城東。”我看著他的眼睛，“可你現在穿著睡衣，在這兒喝茶。要麽我朋友騙我，要麽……剛纔出去的那個，不是你。”
客廳安靜了幾秒。然後陳國華笑了，真正地笑了。
“聰明。”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外看，“沒錯，剛纔出去的是我，但不是去辦事，是演戲。演給某些人看，讓他們以為我在外麵忙，沒時間見你。這樣你到我這兒，才安全。”
“誰在看？”
“很多人。”陳國華放下窗簾，“趙永年的餘黨，陳建國的同夥，甚至……紀委內部的人。這個案子牽扯太大，我不能確定身邊誰是幹淨的。所以隻能用這種方式，把你接到這兒來。這裏是我私人的地方，沒幾個人知道。”
聽起來合理。但太合理了。
“那現在怎麽辦？”我問。
“你在這兒住幾天，等外麵風聲過去。”陳國華走回沙發，“我會安排人送吃的用的，你別出門。等王勇醒了，或者名單上的人控製得差不多了，你再出去，公開作證。到時候一切塵埃落定，你安全，我也能交差。”
“我要聯係我舅舅。”
“不行。”陳國華搖頭，“所有對外聯係都要切斷。你舅舅一家我已經派人保護了，很安全。但你們不能聯係，以防被監聽定位。”
“那我怎麽知道他們是真安全？”
“你可以不信，但這是規矩。”陳國華看了看錶，“天快亮了，你先休息。樓上左邊第二個房間，床單是新的。有什麽需要，跟門口的人說。”
他朝門口那兩個人點點頭，他們走過來，示意我跟他們上樓。我站起來，走到樓梯口時，回頭看了一眼。
陳國華還坐在沙發上，低頭看著茶杯，但沒喝。燈光從他頭頂照下來，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二樓房間很幹淨，有獨立衛生間，窗戶裝了防盜網。我關上門，鎖上，靠在門上聽外麵的動靜。樓下有說話聲，很輕，聽不清。然後是大門開關的聲音，車啟動離開的聲音。
我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外麵是個小花園，再外麵是高牆，牆上裝著攝像頭。天已經矇矇亮，能看見牆角的紅外報警器閃著小紅點。
手機被收走了，我身上什麽都沒有。房間裏除了床、桌子、椅子，什麽都沒有。連本書都沒有。我坐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陳國華太配合了，太周到了。他應該逼問我賬本的下落，逼我交出備份，但他沒有。他應該擔心我手裏有能要挾他的東西，但他沒有。他甚至沒提U盤裏那些涉及他的交易記錄。
除非，他早就知道那些記錄是假的，或者……他早就處理幹淨了。
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因為他沒打算讓我活著離開。
我站起來，在房間裏走了一圈。牆壁是實心的，敲上去沒空聲。地板是實木的，也沒問題。衛生間通風口很小，人鑽不出去。門是實木的，鎖是普通的臥室鎖，外麵能開啟。
逃不出去。
至少現在不行。
我在床上躺下，閉上眼睛，但沒睡。我在等。等陳國華的下一步，等外麵的變化，等一個機會。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麵傳來敲門聲。
“林先生，早餐。”是個女人的聲音。
我開門，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女人，係著圍裙，手裏端著托盤，上麵是粥和包子。她身後站著那個黑夾克男人，手插在口袋裏，看著我。
“謝謝。”我接過托盤。
“陳主任說，你今天就在房間休息，別出來。”女人說，“午飯我會送來。”
“我能打個電話嗎？”
“不能。”黑夾克男人開口，“陳主任交代的。請理解。”
門關上了。我端著托盤坐到桌前，用勺子攪了攪粥，白粥，沒下毒的味道。包子是肉餡的，聞著正常。但我沒吃。把粥倒進馬桶衝掉，包子掰開，餡挖出來衝掉，皮塞進垃圾桶。
又過了兩小時，樓下傳來汽車聲。我走到窗邊，看見一輛黑色轎車開進來，停下，陳國華從後座下來，快步走進別墅。他換了衣服，西裝，臉色很嚴肅。
幾分鍾後，敲門聲又響了。
“林默，下樓。”是陳國華的聲音。
我開門，他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兩個人，不是之前那兩個。
“出事了。”陳國華說，“王勇醒了。”
“好事。”
“但他不配合。”陳國華盯著我，“他說要見你，否則什麽都不說。而且他說……他知道賬本的真正下落。”
“賬本不是燒了嗎？”
“備份。”陳國華說，“你父親留了不止一份，有一份，王勇知道在哪兒。他說除非見到你，否則不會交出來。而且他說，那份賬本裏，有能要人命的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說。”陳國華轉身，“走吧，去醫院。你當麵問他，問出來，賬本拿到，事情就結束了。”
“等等。”我沒動，“如果我不去呢？”
陳國華回頭，眼神很冷：“你沒有選擇。王勇現在在醫院，外麵全是記者和警察。如果他亂說話，或者那份賬本落到別人手裏，你我都得完蛋。你必須去，讓他閉嘴，把賬本拿回來。”
“怎麽讓他閉嘴？”
“說服他，或者……讓他永遠閉嘴。”陳國華說，“你自己選。但賬本必須拿到。現在，立刻，跟我走。”
樓下，車已經發動了。我跟著陳國華下樓，上車。車裏除了司機，還有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陳國華坐副駕駛。
車駛出別墅，開上主路。清晨的街道車不多，開得很快。我看向窗外，突然發現這不是去醫院的路。
“我們去哪兒？”我問。
“醫院。”陳國華說。
“這路不對。”
“走小路，避開設卡。”陳國華沒回頭，“這幾天城裏到處是檢查站，走大路會被攔。”
車拐進一條小巷，越開越偏。兩邊的建築越來越舊，行人越來越少。這根本不是去醫院的路。
“停車。”我說。
沒人理我。
“我說停車！”
左邊的男人突然按住我的肩膀，右手掏出槍，頂在我腰上：“別動，別出聲。”
我看向陳國華：“你想幹什麽？”
陳國華終於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給你換個地方。醫院人太多，不方便。我們去個安靜的地方，等王勇把賬本交出來，再處理你。”
“你騙我。”
“是你父親先騙我。”陳國華說，“他賬本裏關於我的記錄，是偽造的。但他偽造得太真，真到我自己都快信了。所以那份賬本，必須消失。所有知道賬本的人，也必須消失。包括你，包括王勇，包括李建國。”
“李建國在哪兒？”
“已經處理了。”陳國華轉回身，“現在，輪到你了。”
車開進一個廢棄的工廠，停在一個倉庫門口。倉庫門開著，裏麵堆滿生鏽的機器。車停穩，我被拖下車，推進倉庫。裏麵很暗，隻有幾盞應急燈亮著，照著滿地油汙。
倉庫中間有把椅子，我被按在椅子上，手腳被綁住。陳國華走過來，蹲在我麵前。
“賬本的備份，在哪兒？”他問。
“我不知道。”
“王勇說你知道。”
“他騙你的。”
“也許。”陳國華站起來，“但我沒時間了。天亮之後，省裏會有工作組下來，專門查這個案子。在那之前，所有線索必須斷幹淨。所以，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賬本在哪兒？你交出來，我給你個痛快。你不交，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菜市場問價錢。這個人，殺過很多人，還會殺更多人。他不會手軟。
“在我舅舅家。”我說。
“具體位置。”
“客廳電視櫃下麵，有個暗格，密碼是我生日倒過來。”我說得很快，“賬本在裏麵，還有一份錄音，是你和趙永年交易的錄音。我父親留下的。”
陳國華盯著我看了幾秒，然後笑了。
“很好。”他拿出手機，撥號，“去林默舅舅家，客廳電視櫃下麵，暗格，密碼他生日倒過來。找到賬本和錄音，立刻銷毀。”
結束通話電話，他看著我：“現在，該處理你了。”
“你答應給我個痛快。”
“我會的。”陳國華從懷裏掏出手槍，上膛，對準我的額頭，“閉上眼睛，很快。”
我閉上眼睛。但槍沒響。
外麵傳來急刹車的聲音，然後是撞門聲，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陳國華猛地轉身，倉庫門被撞開，一群人衝進來，舉著槍。
“別動！警察！”
是劉濤。他衝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十幾個警察，全副武裝。陳國華的人想反抗，但被瞬間製伏。
“陳主任，你被捕了。”劉濤舉著槍，慢慢走近，“涉嫌謀殺、受賄、濫用職權，請配合調查。”
陳國華笑了，慢慢放下槍。
“你們來晚了。”他說。
“什麽？”
“賬本已經沒了，錄音也沒了。”陳國華看著我，“他的人應該已經到林默舅舅家了，東西現在應該已經燒了。你們抓我，沒用，沒證據。”
“我們有證據。”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王勇坐在輪椅上，被一個警察推著進來。他臉色蒼白，頭上纏著繃帶，但眼睛很亮。他看著陳國華，一字一句地說：
“陳國華，你沒想到吧，我根本沒昏迷。醫生是我安排的，訊息是我放的，就是為了引你出來。你剛才說的話，全被錄下來了。還有，林默舅舅家的地址是錯的，我早就把他一家轉移了，你派去的人，抓的是空氣。”
陳國華的臉終於變了。他死死盯著王勇，然後又看向我。
“你們設局？”
“是你自己跳進來的。”王勇說，“從你找林默開始，我們就知道了。李建國沒死，他隻是配合我們演戲。現在，你完了。”
陳國華沉默了幾秒，然後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很瘮人。
“完了？”他笑夠了，看著王勇，“你以為抓我就完了？我背後是誰，你們知道嗎？省裏？部裏？還是更上麵？你們動我，就是動一張網。這張網，你們扯不動。”
“那就試試。”王勇說。
警察上前，給陳國華戴上手銬。他被帶出去，沒回頭。
劉濤走過來，給我解開繩子。
“沒事吧？”他問。
“沒事。”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我舅舅他們……”
“在安全屋，很安全。”劉濤說，“王隊早就安排了。陳國華派去的人，我們半路就截住了。”
我看向王勇。他坐在輪椅上，也看著我。
“謝謝你信我。”他說。
“你也信我。”我說。
“你父親是我兄弟，我不能讓他白死。”王勇頓了頓，“而且，我女兒的仇，還沒報完。陳國華隻是其中一個，上麵還有人。但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外麵天亮了，陽光從倉庫破損的屋頂照進來，照亮滿地的油汙，也照亮王勇蒼白的臉。
“接下來怎麽辦？”我問。
“你先休息，剩下的事交給我。”王勇說，“陳國華的案子，我會一查到底。你父親的案子，一個月內平反。蘇晚的案子，真凶已經明確了，是陳建國，他會認罪。你呢，換個身份，去外地生活一段時間，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那你呢？”
“我？”王勇笑了，“繼續當警察。直到把該抓的人，全抓完。”
他被推出去。我跟在後麵，走出倉庫。外麵陽光刺眼，空氣裏有清晨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劉濤還給我的那個。我接起來，是李建國。
“結束了？”他問。
“開始。”我說。
結束通話電話，我看著遠處升起的太陽。
第七天，結束了。
但有些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