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的鳴笛聲從樓下傳來,紅藍燈光在天台邊緣閃爍。警察衝上來把我圍住,有人給我處理脖子上的傷口,有人對著對講機報告,但我什麽都聽不清。耳朵裏隻有風聲,和蘇晴墜落前的那句“你爸把賬本藏在——”
藏在哪兒?
“林默!”王勇衝上天台,臉色鐵青,“你沒事吧?”
“對麵樓……”我指著槍聲傳來的方向。
“人跑了。”王勇蹲下來,檢查我脖子上的傷口,“專業的,一槍斃命,然後立刻撤離。我們在對麵樓頂找到狙擊點,但除了彈殼,什麽都沒留下。”
“為什麽要殺她?”我看著自己的手,蘇晴的血還沾在指尖,已經涼了,“她已經要說了,她馬上就要說出賬本在哪了——”
“因為有人不想她說出來。”王勇扶我起來,“狙擊手不是來殺你的,是來滅口的。蘇晴知道的太多,她背後還有人,那個人不想讓她落到我們手裏。”
“那賬本……”
“賬本如果真存在,現在隻有你知道在哪兒了。”王勇盯著我,“好好想想,你父親死前有沒有給過你什麽特別的東西?不一定是賬本本身,可能是一個線索,一句話,一個地方——”
我搖頭。父親死前那段時間,除了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憔悴,沒有任何異常。他照常上班,照常給我檢查作業,照常和母親一起吃飯。唯一的反常,可能就是車禍前一天,他突然說要回老家看看。
“老家?”王勇眼睛一亮,“你老家在哪兒?”
“臨江縣,不過老房子早就賣了,我爸媽結婚時買的婚房,我上初中時就賣了,搬來市裏。”我努力回憶,“我爸說回去看看老朋友,但隻去了半天就回來了,說沒什麽好看的。”
“他回來後有什麽變化嗎?”
“好像……更沉默了。”我揉著太陽穴,“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待了很久,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見書房的燈還亮著。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門了,然後……就出事了。”
王勇立刻掏出手機:“把老家的地址給我,還有你父親可能去看的朋友的名字。我派人去查。”
我報了地址和幾個模糊的名字。父親很少提老家的朋友,我隻記得有個姓張的叔叔,以前常來家裏吃飯。
“還有,”王勇收起手機,壓低聲音,“蘇晴死前,真的沒說完賬本在哪?”
“沒有。她隻說‘你爸把賬本藏在——’,然後就中槍了。”我頓了頓,“但我覺得,她可能也不知道具體位置。她隻是猜,猜我爸把線索留給了我。”
“所以她這七年做的一切,逼你,嚇你,殺陳銳,都是為了逼你想起線索?”
“也許。”我看著天台邊緣,蘇晴跳下去的地方已經被拉上警戒線,“也許她背後那個人,也是這個目的。但他們沒想到,我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王勇沉默了一會兒,說:“先去醫院處理傷口,然後回局裏做筆錄。蘇晴死了,但案子還沒完。她背後那個人,還有那個狙擊手,都得找出來。”
“陳銳呢?”
“確認死亡。”王勇的表情凝重起來,“而且我們在蘇晴的臨時住處搜到了一些東西,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讓我想吐。護士給我脖子上的刀傷縫了三針,說差一點就劃到動脈。我沒聽進去,滿腦子都是蘇晴墜落前的臉,和她那句沒說完的話。
處理好傷口,王勇帶我回警局。審訊室換了間小的,燈沒那麽刺眼。他給我倒了杯熱水,推過來一疊照片。
“蘇晴的住處,在城西一個老舊小區,租的。”王勇說,“我們搜到這些。”
照片上是各種各樣的“我”。有偷拍的,我在小區門口,我在超市,我在上班路上。有列印出來的,我的社交媒體照片,我的證件照。還有手繪的,我的麵部結構圖,標注著五官的比例和特征。
“她研究你,”王勇說,“研究了很久。所以才能扮得那麽像。”
下一張照片,是一個麵具。矽膠材質,做得極其逼真,就是我在403看到的那張。旁邊還有一些化妝工具,假發,還有幾件和我常穿的同款衣服。
“這些是扮成你用的。”王勇又推過來一張照片,是快遞製服,深藍色,和我那晚見到的一模一樣。“扮快遞員用的。”
然後是日記本。厚厚一本,手寫的,字跡娟秀,但內容讓人不寒而栗。
2019.4.3
林國棟死了。車禍。我親眼看見他的車衝下去,爆炸。賬本沒了,但必須找到。他一定留給兒子了。
2022.8.15
觀察林默三年了。普通,太普通了。不像藏得住秘密的人。但他父親那種人,不會什麽都不留。
2026.2.10
七年了。不能再等了。開始計劃。
後麵的內容,就是詳細的計劃。如何送快遞,如何製造恐怖,如何一步步逼我崩潰,如何引出可能知情的人(比如陳銳),如何最終逼我說出賬本的下落。
“但這裏,”王勇翻到最後一頁,指著一段話,“你看。”
他背後有人。一直在監視。我不能輕舉妄動,但也不能再等。賭一把。
“他背後有人,”我念出來,“一直在監視。這個‘他’,是指我,還是指我爸?”
“可能都是。”王勇合上日記本,“蘇晴不是一個人,她背後有組織,有同夥。狙擊手就是證明。而且,從日記看,她自己也怕那個人,或者說,怕那個組織。”
“那她為什麽還要單獨行動?”
“因為她等不及了。”王勇說,“七年,賬本就像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炸。她必須在我,或者陳銳,或者別的什麽人找到它之前,先找到它。所以她兵行險著,用這種方式逼你。”
“那她現在死了,她背後的人會怎麽做?”
“兩種可能。”王勇豎起兩根手指,“一,放棄。賬本七年沒出現,可能永遠都不會出現了,他們覺得風險太大,收手。二,更激進。蘇晴失敗了,他們會換種方式,更直接的方式,來找賬本。”
“比如?”
“比如直接來找你。”王勇看著我,“所以接下來幾天,甚至幾周,你得跟我們待在一起。我們會派人保護你,直到事情水落石出。”
“我不能一直躲著。”
“不是躲,是策略。”王勇站起來,走到窗邊,“林默,你父親用命保護的賬本,裏麵肯定不隻是洗錢記錄。如果隻是錢,蘇晴背後的組織不會這麽大動幹戈。那裏麵一定有別的東西,能要他們命的東西。”
“比如?”
“比如,保護傘的名字。”王勇轉過身,背光,看不清表情,“能操縱洗錢網路七年不倒,能讓蘇晴這種人賣命,能讓狙擊手隨時待命滅口——這種組織的背後,一定有一把足夠大的傘。你父親當年,可能不隻是發現了洗錢,他可能發現了傘是誰。”
我想起父親最後那段時間,總是一個人待在書房,對著電腦發呆。有次我端水果進去,他慌慌張張地關掉頁麵,但我還是瞥見了一眼——好像是什麽名單,密密麻麻的名字。
“我可能知道賬本在哪兒了。”我說。
王勇猛地抬頭:“在哪兒?”
“不在物理的地方。”我站起來,因為失血有點頭暈,扶住桌子,“在我爸的電腦裏。他去世後,電腦一直在我媽那兒,她說留個念想,從來沒開啟過。後來搬家,電腦就收在儲藏室,再後來……我媽去世,東西全打包放在我舅舅家倉庫,一直沒動過。”
“你舅舅家地址給我,我現在就派人——”
“沒用。”我搖頭,“如果真是電子賬本,我爸那種性格,肯定會加密,而且不會隻存在一個地方。他可能會用雲端儲存,或者郵箱,或者……別的什麽方式,留個備份。”
“密碼呢?”王勇問,“你父親有沒有給過你什麽奇怪的密碼?或者說過什麽特別的話?”
我想了很久。父親死前一個月,我過生日,他送了我一本書,《百年孤獨》。我說這書我看過,他說,再看一遍,這次注意看第三章第七段。
我當時覺得奇怪,但沒多想。後來他出事,那本書就一直放在書架上,再沒動過。
“書。”我說,“我爸送我的《百年孤獨》,說讓我注意看第三章第七段。”
王勇抓起車鑰匙:“走,去你家。”
我家書架最上層,落滿灰塵的《百年孤獨》還在那兒。我拿下來,翻到第三章,第七段。
那段寫的是何塞·阿爾卡蒂奧·布恩迪亞發現冰塊的故事,沒什麽特別的。我反複讀了三遍,沒看出名堂。
“是不是頁碼?”王勇問。
我看頁碼,73頁。7和3,有什麽含義?父親的銀行卡密碼是媽媽的生日,手機密碼是我的生日,其他密碼……好像都是各種紀念日的組合。
“試試7349。”我說。
“為什麽?”
“我爸我媽結婚紀念日,7月3日。我生日,4月9日。”我解釋。
王勇立刻打電話回局裏,讓技術科的人查我父親名下的所有雲賬戶、郵箱、網盤,用7349當密碼試。
等待回複的時間格外漫長。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本書,突然想到什麽,又翻到第三章。這次,我數了數字數。
第七段,從“多年以後”開始,到“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發明”結束,一共97個字。
“97。”我說。
“什麽?”
“這段一共97個字。9和7,倒過來是79。也可能是97和73的組合,97是字數,73是頁碼。”我有點語無倫次,“我爸喜歡用數字當密碼,但不會用太簡單的。他可能會用頁碼、字數、行陣列合……”
電話響了。王勇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密碼對了。”他結束通話電話,聲音發緊,“7349,解鎖了你父親的一個加密郵箱。裏麵有一份加密壓縮包,檔名是‘給小默的禮物’。”
“壓縮包密碼呢?”
“技術科在破解,但需要時間。”王勇看著我,“你父親還留了一段話,在郵箱草稿箱裏。是寫給你的,但沒發出去。”
“寫的什麽?”
王勇把手機遞給我。螢幕上是一段文字,父親的語氣,我幾乎能聽見他說話的聲音:
小默,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對不起,以這種方式和你告別。有些事,爸爸必須做,不是為了贖罪,而是為了不讓你將來活在愧疚裏。蘇晚是我殺的,但不是我一個人的錯。這個城市裏,有些黑暗比你想的深。壓縮包的密碼是你媽媽的生日倒過來,加上你高考那天的日期。保護好自己,別找我。好好活著。
我盯著螢幕,直到視線模糊。母親的生日是11月23日,倒過來是3211。我高考是2021年6月7日,0607。
“32110607。”我說。
王勇立刻打電話報密碼。幾分鍾後,技術科回複:密碼正確,壓縮包解壓,裏麵是一個資料夾,命名是“禮物”。點開,是幾百個PDF檔案,每個檔案都是一個賬目,時間跨度十年,涉及金額數十億。最後一個檔案,是一份名單。
名單很長,幾十個名字,後麵跟著職務、照片、住址。有商人,有官員,有律師,有警察。我在裏麵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名字,是本地新聞裏常出現的人物。
名單最後,有一行加粗的字:
保護傘:陳建國。
陳建國。陳銳的父親。
“陳銳知道嗎?”我問。
“他知道一部分,但可能不知道全部。”王勇看著名單,臉色鐵青,“他知道家裏不幹淨,但不知道不幹淨到這個程度。所以他查蘇晚,既是為了真相,也是為了自保。但他沒想到,他父親就是最大的保護傘。”
“那蘇晴——”
“蘇晴是陳建國的人。或者說,是陳建國那個組織的人。”王勇翻看著名單,“這些人,從上到下,一張完整的網。你父親撞破了這張網,所以他們必須滅口。蘇晚是棄子,你父親是替罪羊,蘇晴是執行者,陳銳是犧牲品。至於你——”
他抬頭看我:“你是意外。他們沒想到你父親會把證據留下來,更沒想到會留給你。所以他們等七年,確定賬本沒出現,以為安全了,結果蘇晴自作主張,想獨吞功勞,結果把自己玩死了。”
“那現在怎麽辦?”
“現在,”王勇收起手機,眼神變得銳利,“該收網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閃爍,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但你得藏起來。”王勇說,“在這些人全部落網之前,你是最危險的。他們知道賬本在你手裏,現在蘇晴死了,他們會狗急跳牆,用更直接的方式找你。”
“比如?”
“比如綁架,比如滅口。”王勇轉過身,“我會安排你去安全屋,二十四小時保護。等名單上這些人全部控製住,你再出來。”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幾天,可能幾周,可能更久。”王勇拍拍我的肩,“但你父親用命換來的東西,不能白費。這些名字,這些罪證,必須公之於眾。這是他能給你的,最好的禮物。”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喉嚨發緊,眼睛發酸。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
你父親的禮物,收到了嗎?
我僵住了。王勇立刻搶過手機,回撥過去,但已經是空號。他讓技術科查,幾分鍾後回複:一次性的虛擬號碼,查不到來源。
“他們知道了。”王勇低聲說,“賬本被開啟的那一刻,他們可能就收到了警報。我們必須馬上走,現在,立刻。”
他拉著我往外走。走廊裏已經等了幾個人,便衣,表情嚴肅。我們下樓,上車,車子駛出警局,匯入夜色的車流。
我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飛速後退的城市。這個我長大的地方,突然變得陌生而危險。父親的臉在眼前浮現,他最後對我說的話,是出門前那句普通的“好好複習,別熬夜”。
他早就知道回不來了。
車子拐進一條小巷,然後突然加速,衝出巷口,匯入另一條路。後麵有車燈亮起,一輛黑色轎車跟了上來。
“坐穩。”司機說,猛打方向盤。
車子在夜晚的街道上飛馳,後麵的車緊追不捨。我抓緊扶手,聽見王勇在打電話呼叫支援。手機又震動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是一張圖片。
點開,是我家樓下的照片,十分鍾前拍的。照片裏,幾個人影站在陰影裏,抬頭看著我的窗戶。
下麵附著一行字:
遊戲還沒結束。
第七天,我們來收禮物。
我抬頭看車裏的日曆。
今天,是第六天。
明天,是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