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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入劍宗的那一刻,晏明璃的神識便化作千萬縷無形的絲線,悄無聲息地漫過劍宗每一寸土地。
劍宗地域廣闊,峰巒疊嶂,宗內弟子眾多,氣息駁雜,要想在如此浩瀚之地尋到一人,無異於滄海尋針。
不過,慕雪儀的氣息極為特殊,那是被劍心淬鍊後的澄澈,在她這般神識修為麵前,簡直如暗夜明燈般醒目。
隻十息的時間,那一點澄澈的氣息,便被她於萬千流動的氣機中,牢牢鎖定!
此時正值夜幕,正是行事的好時候。
晏明璃身形微動,整個人化作一縷若有若無的紫煙,無聲無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她不禦空而行,隻以足尖在樹梢、簷角、乃至微凸的山石上極輕一點,曼妙的身影便借力飄出。
紫色的宮裝長裙被夜風吹拂,卻未帶起半點聲響,恍如一隻穿梭於劍氣密林之間的幽紫蝶影,靈巧翩躚,未驚起半分漣漪。
流雲子峰,峰如其名,即便在夜色中,亦能看到縷縷白色的雲霧如綢帶般縈繞山腰,緩緩流轉,飄渺若仙。
此峰位於天劍峰側翼,不算最高,卻勝在清幽,遠離宗門核心區域的喧囂。
當年,年僅十二歲便成功結丹,並震驚宗門的慕雪儀,在獲得自選子峰作為賞賜時,未曾選擇靈力更濃鬱的峰頭,而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裡。
對她而言,劍道需靜悟,心湖需澄明,此地正合她意。
此刻,整座流雲子峰靜謐得近乎空靈,除了殿閣深處傳出的清越琴音,便再無其它聲息。
晏明璃的身形落在一棵千年古鬆下,整個人彷彿融入濃密的鬆影之中。
那悅耳的琴音,正從不遠處殿閣半開的軒窗中流淌而出。
曲調是《清心引》,正道修士常用來靜心凝神的基礎曲目。
晏明璃鳳眸微闔,側耳聆聽。
她主修的功法《幽冥天音訣》,本就是以音律入道,操弄七情六慾,馭使魂靈幽冥。
世間音律,在她耳中早已褪去表象,直指演奏者最本真的心境與道韻。
此刻入耳的琴音,技法算不得登峰造極,卻勝在每一個音符都剔透如朝露,毫無滯澀,毫無雜念,唯有對道、對劍、對天地最純粹的感悟。
琴聲流轉間,隱隱觸及“道音”的門檻,那是唯有道心純粹至極之人,方能在無意中叩響的境界。
晏明璃心底深處,悄然盪開了一圈極淡的漣漪。
那是欣賞,亦是惋惜。
慕雪儀。
她曾是她唯一期待的後起之秀,身具罕見的劍心通明之體,道心純粹,天賦絕巔,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長為與她並駕齊驅,乃至讓她真正感到棋逢對手的存在。
她甚至想過,待此女真正成長起來,或許能與她來一場酣暢淋漓的道爭。
那該是何等快意?無關恩怨,隻為印證彼此之道,在生死交鋒中窺見更高處的風景。
然而,命運弄人。
如今,她卻要以這種近乎宵小的方式,在夜色中潛伏,在對方全無防備之時,親手扼殺這個她曾暗自期待的對手。
一曲終了,餘韻在夜風中嫋嫋散去。
短暫的靜默後,新的曲調再度響起。
晏明璃不再聆聽。
那雙妖冶的鳳眸睜開時,最後一絲漣漪徹底凍結,化作凜冽刺骨的殺機。
這場賭局,蘇銳會敗!
至少從理智上推斷,她無論如何都不認為蘇銳能贏。
一位剛晉升化神不足半載的狂妄小子,縱有通天手段,又豈能抗衡此界所有沉澱了數千年的化神老怪聯手?
那些老怪物,哪一個不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哪一個冇有壓箱底的保命底牌與殺伐神通?
他們或許困於靈力匱乏,不敢輕易全力出手,但若有了補充靈力的希望作為誘餌,他們爆發的戰力將會是何等恐怖?
更何況,蘇銳那一身修為,儘數是掠奪她的修為而來,本就虛浮不穩,更未經天地雷劫的淬鍊洗禮。
即便他那杆魔槍更加恐怖,即便他手握補充化神靈力的逆天之物,但同時麵對數位老謀深算的老牌化神,蘇銳——絕無勝算!
但……萬一呢?
這小混蛋心思縝密,行事每每出人意料,他敢設下這樣的賭局,就必然有他的依仗。
這場瘋狂賭局的背後,是否還藏著不為人知的後手?
晏明璃猜不透,但她必須考慮那萬一的可能性。
萬一他真贏了,將眾神踩在腳下,其威勢將達到何種境地?
屆時,他將真正成為此界無上的主宰,而她與女兒,將再無半分掙紮的餘地,徹底淪為金絲籠中徒有美麗羽翼的雀鳥。
這也便罷了。屈辱也好,禁錮也罷,至少目前看來,那混蛋隻是癡迷於她們母女的身體,終究捨不得真正毀掉她們。
隻要活著,或許總有微渺的變數。
可若是……再過些時日呢?
當慕雪儀腹中的孩子降生之後,一切將再無挽回的餘地。
那個孩子……從被種下“冥月斷魂咒”的那一刻起,就根本無藥可救。
此術陰毒至極,阻隔的是天地魂靈與未成形生命的連接。
那孩子,從靈魂層麵就已經被宣判了死刑,即便用儘天下神丹靈藥,也挽回不了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
現在孩子還未出世,母體的生機尚能維繫胎兒的肉身成長,無人能看出異狀。
可一旦降生,脫離了母體的滋養,便是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
不,甚至連空殼都不如,先天缺魂的嬰孩,連最基本的生命體征都無法維持,最多活不過三日,便會生機枯竭而亡。
到那時,目睹親生骨肉如此淒慘下場,蘇銳的怒火……必將毫無保留地傾瀉在她與辭兒身上。
她自己可以不懼生死,不懼任何**與精神的折磨,但她必須顧及女兒。
辭兒已經承受了太多,絕不能因為自己,再陷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所以,慕雪儀必須在生下孩子之前死!而且要死得乾乾淨淨,死得與她晏明璃毫無瓜葛。
她已備好手段,足以將此偽裝成一場意外,即便蘇銳事後疑心,也絕尋不到實證指向她。
晏明璃眸光冰冷,殺意已攀至頂峰。
她緩緩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一截如玉皓腕。
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一縷幽紫色的靈光開始無聲地凝聚。
她要施展的功法,名曰“永黯寂滅指”。
此術需長時間凝神聚勢,過程不能有絲毫中斷與乾擾,因此鬥法中根本無從施展,唯有ansha偷襲可用,且前提是施術者神識必須遠超目標,否則偷襲便無從談起。
永黯寂滅指一旦命中,其中蘊含的永寂道韻,便可直接侵入目標識海與經脈核心,令其真元瞬間逆亂倒衝,心脈於無聲無息間徹底斷絕!
整個過程如春風化雨,無痛無覺,中招者甚至來不及感受到任何異常,便已魂飛魄散。
這一指不會留下外傷,亦不會留下內傷,便是化神修士親自查驗,也絕難以從屍體上發現任何人為施法的痕跡,隻會認為是走火入魔或是練功出了岔子而猝死。
而這,正是晏明璃所期望的“意外”。
指尖上的幽紫光芒凝聚到了極致,細若髮絲,卻蘊含著令空間都隱隱扭曲的寂滅之力。
晏明璃充滿殺機的目光,鎖定那扇透出溫暖燭光與清越琴音的軒窗,指尖即將點出——
“晏丫頭,雪儀的琴音如此動人,你貿然打擾,豈非大煞風景?”
一道蒼老平和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她身側不足五丈處響起。
晏明璃心中劇震,蓄勢待發的指力險些失控反噬,幽紫靈光在她指尖劇烈閃爍了一瞬,才被她以莫大毅力強行壓製,緩緩潰散於無形。
她霍然轉頭,鳳眸之中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驚駭。
以她神識的敏銳,方圓百丈內便是蚊子振翅亦難逃感知,更何況是一個活人?
此人能如此近身,而她竟一無所覺……放眼整個劍宗,能有此修為與手段者,唯有一人——赤霄老祖!
隻見殿閣飛簷的陰影處,月光未能照及的角落裡,一位穿著粗布麻衣,腳蹬草鞋,麵容樸實得如同凡間老農的老者,正負手而立,目光溫和地注視著她。
果然是這老鬼!
晏明璃迅速壓下驚異,聲音冷冽如常:“赤霄老鬼,你不在洞府閉關,怎麼有空跑到你徒孫的峰上閒逛?”
赤霄老祖捋了捋長鬚,嗬嗬一笑,目光卻投向天邊那輪半掩於雲後的弦月:“雪儀這流雲子峰,觀看天象最是合適。你看今夜這月華,清而不冷,明而不耀,正是參悟劍意的好時候。”
晏明璃心中冷笑。
觀天象?參悟劍意?
這老鬼分明早已潛藏於此峰多時,氣息與山石草木、流雲夜霧融為一體,達到了近乎天人合一的境地!
否則,即便他是化神修士,也絕無可能在她全神戒備下,如此近身而不露絲毫端倪。
他在這裡……是在守護慕雪儀!
蘇銳那個混蛋……早就料到了麼?還真是滴水不漏。
的確,若放任她聯絡各方化神,遲早會找上劍宗。
既然來了劍宗,便有可能對他最珍視的女人出手……這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
不過,能讓這個老鬼屈尊守護慕雪儀……
晏明璃壓下心中的波瀾,直截了當地問:“老鬼,蘇銳給了你多少好處?”
赤霄老祖眨了眨眼,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哦?晏丫頭此話何意?老夫怎麼聽不太明白?”
“嗬,你是真聽不懂,還是在跟我裝糊塗?到了你我這般境界,再玩這些虛與委蛇的把戲,不嫌無聊麼?”
晏明璃懶得與他打馬虎眼,語氣轉沉,“與我合作,共奪蘇銳身上所有機緣,如何?如今魔道四宗,正道玉虛、九華、天元,七位化神同道皆已應我之約。加上你,八位化神聯手,任蘇銳有通天之能,也絕無勝算!”
赤霄老祖聞言,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合作之前,老朽倒是頗為好奇,你這丫頭究竟用了什麼法子,竟能打動那些眼高於頂的老傢夥?”
晏明璃不再多言,指尖輕點眉心,分出一縷凝練的神識流光,射向赤霄老祖。
赤霄老祖坦然接納。
瞬間,那白玉瓶的畫麵,以及瓶中逸散出的精純氣息,清晰地印入識海。
“原來是這物?”赤霄老祖低聲喃喃,臉色卻並未如晏明璃預料的那般震驚狂喜,反而露出一種瞭然的複雜神色,“是蘇小友親自向你展示的吧?他想……主動掀起這場化神之戰?”
既然他主動向晏明璃展示此物,必是為了借她之手挑起這場爭端。
難怪那日,此子態度如此強硬,非要逼自己出手,原來是為了衡量化神戰力,更是為了鋪陳這場戰端。
“難怪,難怪……”
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此刻赤霄老祖豁然開朗。
晏明璃鳳眸微眯,看這老鬼的反應,他不僅早就知道此物的存在,甚至很可能……已經從中得到了實際的好處!
怪不得他甘願放下身段,在此充當慕雪儀的護花使者。
不過,人心貪婪乃永無止境,此為亙古不變。
“我不知道蘇銳給了你多少好處,但與得到他身上所有秘密相比,那些好處,應該微乎其微吧?”
晏明璃的聲音逐漸冰冷,帶著一種洞悉人心的銳利,“你困守化神初期數千年,難道就真的甘心止步於此?難道就不想看看更高處的風景?機會就在眼前,八神聯手,雷霆萬鈞,他絕無幸理!屆時,傳承共享,大道可期!”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前輩可願與我等聯手?共誅蘇銳,共分機緣?”
聞言,赤霄老祖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搖頭,語氣平淡卻堅決:“不願。”
“為何?”晏明璃追問,心中卻已有了不祥的預感。
“哈哈哈……”赤霄老祖忽然笑了起來,“晏丫頭,恕老朽直言,這場風波,說到底,更像是你與蘇小友之間的一場……驚世駭俗的‘遊戲’。他終究還年輕,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他貪戀你的絕世風華,欲以最霸道的方式將你徹底征服。而你,亦不甘雌伏,欲借天下之力反將他一軍。老朽既然看清了這一點,自然不願摻和你們小兩口的恩怨情仇上。”
這番話說得晏明璃鳳眸中寒光暴漲,俏臉罩上一層嚴霜。
“小兩口”?
這老鬼簡直胡言亂語,荒誕至極!
她正欲開口,赤霄老祖卻已經不給她這個機會了,大袖一揮:“回去吧,劍宗非你久留之地。有老夫在,你也傷不了雪儀分毫。”
言出法隨!
一股磅礴的天地偉力憑空而生,如同無形卻堅韌的枷鎖,瞬間將晏明璃周身的空間禁錮。
她本能地想要抵抗,但那力量層次極高,源自天地法則本身,以她如今元嬰後期的修為,根本無從抗拒。
空間傳來一陣細微的扭曲波動,下一刻,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流雲子峰,被直接“送”出了劍宗山門之外。
揮手間,跨越千裡,送客出門——這正是化神修士引動天地法則方能施展的大神通。
若在以往,赤霄老祖絕捨不得動用如此消耗本源靈力的手段來送客。
但如今,自從蘇銳那裡得到了補充靈力之物後,他動用起這類神通來,也就隨意了許多。
實際上,晏明璃的提議,他並非毫不動心。
大道之前,誰人能真正免俗?
隻不過,元神受製於蘇銳,容不得他站在這混小子的對立麵。
更何況,親自與蘇銳交過手後,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此子的可怕與深不可測。
既然他敢主動設下此局,恐怕有戰而勝之的底氣。
“一人獨戰天下化神?嘿,你小子夠狂。”赤霄老祖撚鬚低語,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若真讓你贏了這場,往後這方天地,怕是再無人敢在你麵前抬頭了。”
話音落時,他那樸實的身影重新融入夜色,如一滴水彙入大海,氣息徹底消失不見。
如今,他也隻能靜觀其變,在蘇銳劃定的框架內,扮演好自己該扮演的角色,靜候此戰的結果。
殿閣之內,正撫琴的慕雪儀,纖手輕輕按在琴絃上,止住了最後一個顫音。
事實上,即便赤霄老祖未曾現身阻攔,晏明璃那蓄滿殺機的永黯寂滅指也殺不了她。
她的聖體——劍心同體,其本質就是一把劍,一把鋒芒畢露,且感知敏銳的劍。
當那道寂滅指力凝聚到極致,殺機鎖定她的那一瞬間,她的劍心已然生出警兆。
不過,隨後出現的另一道氣息卻異常厚重,遠在她之上。
慕雪儀心念微動,並未驚擾,依舊撫琴如常,隻是在琴音中悄然融入了三分守勢劍意。
周身三丈之內,無形劍氣已然佈下,靜待變化。
然而,預料中的交鋒並未到來。
數息之後,那兩道對峙的氣息,竟齊齊消失於無形,顯然已經離開。
她微微怔住,繃緊的脊背緩緩放鬆,玉手不自覺地撫上圓潤隆起的小腹,感受著其中那個小生命平穩的胎動。
若是帶著這個小傢夥一起迎敵,恐怕此戰凶險萬分……
萬幸,免去了一場爭端。
“早知如此……”
慕雪儀輕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嗔意。
早知會有今日這般凶險,當初就該讓他在這流雲子峰上佈下一層禁製。
自己的禁製隻能擋下尋常宵小,真正的強敵,輕易便能侵入。
要不等他回來……讓他教自己禁製之道?
也不知他願不願意教?
他那人,性子惡劣得很,若是自己開口相求,他定要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故意刁難她幾句,看她著急才肯答應。
想到這裡,慕雪儀的眉尖微微蹙起,卻又在下一瞬悄然舒展。
……罷了。
就算被他刁難幾句,也不過是嘴上討些便宜。
這個可惡的夫君,雖然嘴上不饒人,可對她……卻是真心實意的。
況且,自己再怎麼說,也是他的娘子了。
想到這層身份,慕雪儀的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抹清淺的弧度。
她想,等他回來,自己一定要開口。
不是為了禁製。
隻是想看看,他聽到自己開口相求時,那副得意又藏著竊喜的模樣。
一定……很討厭,也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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