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繁華，是用無數金銀堆砌出來的假象。
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酒肆林立，歌女的琵琶聲與商賈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彷彿這大周天下依舊歌舞昇平。然而，在這浮華的表象之下，卻湧動著令人窒息的暗流。
蕭遠站在“悅來客棧”的二樓窗邊，手裏握著一隻粗瓷茶碗，目光透過斑駁的窗欞，落在街對麵那座金碧輝煌的“白蓮寺”上。
那寺廟修得比皇陵還要氣派，香火鼎盛得近乎詭異。進出的香客不僅有平民百姓，更有不少身穿官服的達官貴人。他們進廟時神色虔誠，出來時卻眼神呆滯，彷彿被抽走了魂魄。
“東家，查清楚了。”
黑三推門而入，帶進一股夾雜著胭脂味的夜風。他換了一身短打扮，臉上抹了層黑灰，看起來像個尋常的販夫走卒。
蕭遠沒有回頭，隻是淡淡地問：“李大人？”
黑三走到桌邊，倒了一碗冷茶灌下去，壓低聲音道：“這‘李大人’，名叫李鴻基，官居禮部侍郎，正二品大員。此人平日裏清廉自守，口碑極好，號稱‘李青天’。”
“清廉自守？”蕭遠冷笑一聲，從懷中掏出那枚刻著“李”字的玉佩，扔在桌上，“一個清廉的官員，會用這種羊脂白玉？會和白蓮教的妖女攪在一起？”
黑三拿起玉佩看了看，眉頭緊鎖：“屬下起初也不信。但這李鴻基行事極為隱秘，表麵上滴水不漏。咱們的人潛入禮部查過，他經手的每一筆款項都清清楚楚，甚至他還曾帶頭捐俸祿賑災。”
“那是障眼法。”蕭遠走到桌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越是表現得清廉，越說明有問題。黑三，你去查查他的履曆，特別是他三年前的行蹤。”
黑三一愣：“三年前？”
“阿寧說，她全家是在三年前被白蓮教殺害的。”蕭遠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果我沒猜錯，那場屠殺，根本不是什麽邪教作案，而是官府的‘清理門戶’。李鴻基，就是那個劊子手。”
黑三倒吸一口涼氣：“您的意思是，白蓮教早就滲透進了朝廷？”
“不僅僅是滲透。”蕭遠指了指窗外的白蓮寺，“你看那寺廟上的匾額，是誰題的字？”
黑三眯起眼看了看：“好像是……當今聖上？”
“沒錯。”蕭遠冷冷地說道，“白蓮教能在這京城根深蒂固，沒有朝廷的默許，可能嗎？李鴻基不過是個棋子，他背後，還有更大的人物。”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蕭遠和黑三對視一眼，迅速熄滅了桌上的油燈，悄無聲息地潛到窗邊。
隻見一隊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正大搖大擺地走進白蓮寺。領頭的一人，身材魁梧，麵色陰鷙，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陸炳。
陸炳並沒有像其他香客那樣虔誠叩拜，而是徑直走向後殿。緊接著，白蓮教的教主竟然親自迎了出來，兩人有說有笑，彷彿多年未見的老友。
“錦衣衛……”黑三咬牙切齒，“這群狗腿子，果然和白蓮教是一夥的！”
蕭遠沒有說話，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陸炳腰間懸掛的一枚令牌。
那令牌是用黑鐵鑄成，上麵刻著一朵盛開的白蓮。
“那是‘黑蓮令’。”蕭遠的聲音低沉得可怕，“隻有白蓮教的‘護法’以上級別才能擁有。陸炳是白蓮教的護法，也就是說，整個錦衣衛，都已經成了白蓮教的私兵。”
黑三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東家，咱們現在怎麽辦？這京城簡直就是個狼窩，到處都是他們的人。”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蕭遠從懷中摸出一張人皮麵具，那是阿寧留給他的最後一件東西。
“今晚，我們去禮部尚書府，會會這位‘李青天’。”
夜色漸深。
禮部尚書府，後花園。
李鴻基正坐在涼亭中賞月，桌上擺著一壺清酒，兩碟小菜。他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麵容清臒，須發斑白，頗有幾分儒雅之氣。
“大人，夜深了，該歇息了。”一名老仆端著茶水走過來，輕聲提醒道。
李鴻基擺了擺手，目光依舊停留在天上的明月上：“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這月亮再圓，也終究會有被烏雲遮蔽的時候啊。”
老仆歎了口氣，正要退下，突然腳步一頓。
“誰？”
李鴻基猛地轉過頭，目光如電般射向假山後的陰影處。
“不愧是禮部侍郎，耳目果然靈敏。”
隨著話音落下，蕭遠從陰影中走了出來。他沒有戴麵具，臉上帶著幾分疲憊，但眼神卻如利劍般鋒利。
李鴻基看著蕭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恢複了平靜：“你是何人？竟敢擅闖尚書府？”
蕭遠沒有回答，而是從懷中掏出了那枚玉佩，隨手拋在桌上。
“李大人，不認識這個了嗎？”
李鴻基看到那枚玉佩，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身，揮了揮手，示意老仆退下。
“你是誰派來的？”李鴻基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
“我是誰不重要。”蕭遠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重要的是，這玉佩的主人，現在在哪裏？”
李鴻基死死地盯著蕭遠，彷彿要看穿他的靈魂：“這玉佩是我三年前遺失的，沒想到今日竟然在這裏見到。年輕人，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蕭遠冷笑一聲，“我想問問李大人，三年前在青石鎮，你為什麽要屠殺無辜百姓？為什麽要逼死阿寧的家人？”
李鴻基的身體猛地一顫，眼中閃過一絲驚恐：“你……你怎麽知道青石鎮的事？”
“我不僅知道青石鎮，我還知道白蓮教的總壇就在府城。”蕭遠逼近一步，死死地盯著李鴻基的眼睛，“李大人，你身為朝廷命官，卻與邪教勾結，殘害忠良，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嗎？”
李鴻基的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一聲長歎：“天打雷劈？這世上哪有什麽天理？年輕人，你不懂。我也是被迫無奈啊。”
“被迫？”蕭遠怒極反笑，“你是被迫殺人？還是被迫當這個禮部侍郎？”
“有些事情，你不懂。”李鴻基抬起頭，眼中滿是絕望，“你以為白蓮教隻是個邪教？你以為朝廷真的能管得了他們？錯了。白蓮教的根，早就紮進了這大周的骨髓裏。從皇帝到百官，從將軍到士兵，到處都是他們的人。我若是不從，死的就不僅僅是我的家人，而是這滿京城的百姓。”
“一派胡言！”蕭遠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你這是在為自己的懦弱找藉口！”
“懦弱？”李鴻基突然笑了，笑得淒慘，“是啊，我是懦弱。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被他們抓走，看著她變成那個不人不鬼的聖女，我卻無能為力。我隻能用我的官位，去換取她的一線生機。”
蕭遠愣住了：“你的女兒？你是說阿寧……”
“阿寧不是我的仇人，她是我的親生女兒啊！”李鴻基突然崩潰了，他捂著臉，痛哭失聲，“三年前，白蓮教逼我入教，否則就殺了阿寧。我沒辦法，隻能答應。我親手策劃了青石鎮的屠殺，隻是為了掩蓋阿寧的身份。我以為這樣就能保護她，可沒想到……沒想到她最後還是變成了他們的殺人工具。”
蕭遠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阿寧……是李鴻基的女兒？
那她為什麽要騙自己？為什麽要說自己全家被白蓮教殺害？
“她恨我。”李鴻基抬起頭，滿臉淚痕，“她以為我真的殺了她的母親，殺了她的親人。我不能告訴她真相，因為一旦告訴她，她就會成為白蓮教追殺的目標。我隻能讓她恨我，讓她以為我是她的仇人，這樣她才能活下去。”
蕭遠的大腦一片混亂。
如果李鴻基說的是真的，那麽阿寧所有的行為都能解釋通了。
她接近自己，是為了複仇，也是為了尋找真相。
她在地宮最後的猶豫，那聲哭喊，不是謊言，而是發自內心的痛苦。
“她在哪？”蕭遠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阿寧在哪？”
李鴻基搖了搖頭：“我不知道。自從那天地宮塌陷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教主說她已經‘圓滿’了，被接回總壇‘侍奉聖主’去了。”
“侍奉聖主？”蕭遠的心猛地一沉，“那是什麽意思？”
李鴻基的眼神變得恐懼起來：“意思是……她將被作為祭品，獻給那個隱藏在幕後的‘聖主’。如果我猜得沒錯，就在三天後的月圓之夜，白蓮寺的地宮中，將舉行一場‘血祭’。”
蕭遠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
“三天後……”
“別去！”李鴻基突然抓住了蕭遠的手臂，眼中滿是懇求，“那是死路一條！白蓮寺的地宮是龍潭虎穴，你去了就是送死！”
蕭遠甩開李鴻基的手，轉身向亭外走去。
“死也要死個明白。”
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決絕與悲涼。
“黑三。”
“在。”
“傳令下去，召集所有兄弟。三天後，月圓之夜，我們去白蓮寺，搶人。”
“是！”
蕭遠抬起頭，看著天上那輪被烏雲遮蔽的明月。
阿寧，等我。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麵對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