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廢棄的天梯------------------------------------------，有一片誰都不願靠近的荒原。，土是黑色的，踩上去像踩在炭灰上，又鬆又軟，還會揚起一片黑色的粉塵。風大的時候，那些粉塵被吹到天上，遠遠看去像一麵黑色的旗。，橫著一截巨大的石柱。，一頭埋在土裡，另一頭翹起來，比落星鎮最高的房子還高。石柱的表麵刻滿了花紋，但不是普通的花紋——那些紋路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有些地方已經風化剝落，露出裡麵的灰色石質。。，九重天與九州之間有天梯相連，凡人可以順著天梯登上九重天，修士也可以從天梯下到人間。後來不知發生了什麼，天梯斷了，碎成了無數塊，散落在九州各地。落星鎮外的這一截，是最大的殘骸之一。，天梯斷的那一天，天上下了一百天的血雨，九州死了大半的人。從那以後，再也冇有凡人能登上九重天，天梯也成了禁忌之地，誰都不願靠近。。。起初是因為那裡冇有人——落星鎮的人都不去，他可以在那裡安靜地待著，不用擔心被人罵“罪人之子”。後來他發現，天梯殘骸附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就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喊你的名字，聲音太小聽不清，但你能感覺到那個聲音在空氣裡震動。。，葉秋又去了天梯殘骸。，雲壓得很低，像是要塌下來。荒原上的黑土被風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葉秋把外衣的領子豎起來，低著頭往前走，走到石柱下麵時，身上已經落了一層黑灰。，從懷裡掏出那塊破銅片。。那天他來這裡躲清靜，坐在石柱下麵發呆，手無意間往土裡一插，碰到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挖出來一看，就是這塊銅片。，鏽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麵光滑，一麵粗糙。光滑的那一麵刻著四個字：“混沌生一。”
葉秋當時不認識“混沌”兩個字，回家翻了翻父親留下的那半本筆記，纔對上了號。筆記裡有一頁寫著：“混沌者，天地未分之初也，萬物之母，萬象之始。”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被水浸得看不清了，隻隱約能認出最後三個字：“……不可說。”
不可說什麼？葉秋不知道。
他把銅片翻來覆去地看了很多遍，除了那四個字，什麼都冇有。但每次把銅片貼在胸口，他眉心的混沌印就會有反應——那種反應很微弱，像一根羽毛在心口撓了一下，癢癢的，說不上舒服還是不舒服。
今天不一樣。
今天銅片一貼上胸口，混沌印就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一跳。
葉秋“嘶”了一聲，把銅片拿開，揉了揉眉心。眉心那裡有一塊隱隱約約的印記，平時看不出來，隻有發熱的時候纔會顯現。母親生前說過，他出生那天，接生婆看到他眉心有一團灰濛濛的東西，像一團霧，怎麼都擦不掉。後來父親看了，說那是混沌印，萬年難遇的廢印。
“廢印。”葉秋摸了摸眉心，苦笑了一下。
王大壯他們罵他“罪人之子”，天機府那個高個子說他“廢印”。好像他這輩子就這兩個標簽了——罪人和廢物。
他把銅片重新貼在胸口。
這一次，混沌印的反應更強烈了，像有人在他腦子裡點了一盞燈，昏黃的，但確實亮了。他閉上眼睛，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流從銅片湧進他的身體，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最後彙聚在眉心。
氣流很細，像一根絲線，但很堅韌。
葉秋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隻是本能地放鬆身體，讓那股氣流自己走。氣流在眉心繞了幾圈，然後慢慢散開，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他聽到一個聲音。
不是從耳朵聽到的，是從腦子裡直接響起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說了一句話。
“混沌生一。”
四個字，字字清晰。
葉秋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後背全是汗，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低頭看手裡的銅片，銅片還是那個銅片，鏽跡斑斑，黯淡無光。
但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
那種感覺他從來冇有過——好像有一扇門在他麵前打開了，門後麵是一條他不知道的路，而那條路，可能通向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他站起來，把銅片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拍了拍身上的黑灰，準備回家。
走了兩步，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娃娃，你在這裡做什麼？”
葉秋嚇了一跳，猛地轉過身。
石柱下麵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全是褶子，像一張揉皺的紙。他盤腿坐在葉秋剛纔坐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根草莖，正在剔牙。
葉秋確定剛纔那裡冇有人。他來這裡一個多時辰了，石柱下麵隻有他一個。
“你……你是誰？”葉秋問。
“我？”老頭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看了看，又塞回去，“我是一個路過的人。”
“路過？這裡什麼都冇有。”
“誰說冇有？”老頭用下巴指了指葉秋的胸口，“你懷裡不就有一塊好東西嗎？”
葉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
老頭笑了，笑起來臉上的褶子更深了，像一朵曬乾了的菊花：“彆緊張，小娃娃。一塊破銅片而已，我老人家還不至於搶你的。”
“你知道這是什麼？”
“知道一點。”老頭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響了幾聲，“但你現在的境界，說了你也聽不懂。等你把‘混沌生一’這四個字琢磨透了，我再說後麵的。”
葉秋心裡一震。他怎麼知道自己看到了“混沌生一”？
老頭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擺擺手說：“彆問，問了我也不會說。天機不可泄露，泄露了要遭雷劈的。我這把老骨頭，經不起雷劈了。”
葉秋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是修士嗎？”
“修士？”老頭歪著頭想了想，“算是吧。不過我不打架，不打坐，不吃丹藥，不拜祖師爺，大概是最不正經的修士。”
“那你會什麼？”
“會看人。”老頭眯起眼睛看著葉秋，“比如你，小娃娃，你眉心那個混沌印，不是廢印。恰恰相反，它是天底下最好的印。隻不過……”他頓了頓，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在膝蓋上敲了敲，“隻不過它需要一個契機才能醒過來。那個契機是什麼，在哪裡，什麼時候來，我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一點。”
“什麼？”
老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葉秋麵前，低頭看著他。老頭的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倒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你爹冇做錯事。”老頭說，“天機府抓他，不是因為他是妖魔，是因為他知道得太多了。”
葉秋的心猛地揪緊了。
“你知道我爹？”
“認識。”老頭歎了口氣，“他是個好人。好人在這世道上，總是吃虧的。”
“我爹到底知道什麼？”葉秋的聲音有點發抖。
老頭冇有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天上的雲更低了，像一口鍋扣在頭頂上。
“要下雨了。”他說，“小娃娃，你該回家了。”
“你還冇回答我！”
老頭已經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勢很奇怪，明明邁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跨出去很遠，像是腳下的大地在主動往後送他。幾步之後，他就變成了一團灰濛濛的影子，再幾步，就徹底消失了。
葉秋站在原地，看著老頭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風更大了，黑土被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第一滴雨落下來，砸在他的額頭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後雨就大了。
不是淅淅瀝瀝地下，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潑水，嘩啦一下全倒下來。葉秋把外衣蒙在頭上，拔腿就往回跑。荒原上的黑土被雨一澆，變成了黑色的泥漿，一腳踩下去，拔出來要費很大的勁。
他跑了幾步，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了泥裡。
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疼得他齜了牙。他爬起來，發現懷裡那塊銅片硌得胸口生疼，伸手摸了摸，銅片還在，熱熱的，像一塊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鐵。
雨越下越大，天越來越黑。
葉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跑，跑過荒原，跑過田埂，跑過鎮口那棵老槐樹，跑進落星鎮的主街。
街上冇有人，雨太大，所有人都躲在家裡。雨水從房簷上傾瀉下來，在地上彙成一條條小溪。葉秋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外衣上全是黑泥漿，看起來像一隻從泥裡爬出來的小獸。
他跑到家門口，推開門，衝進院子，然後愣住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件蓑衣，戴著鬥笠，看不清臉。他的個子不高，但站得很直，像一棵紮了根的老樹。雨水順著蓑衣的邊沿滴下來，在他腳邊彙成一小灘。
葉秋的心跳得很快。
“你是誰？”他問。
那人緩緩摘下鬥笠。
露出一張葉秋從未見過的臉。
中年男人，麵容清瘦，顴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舊疤。他的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猶豫，還有一點點葉秋看不懂的東西。
“你是葉守拙的兒子？”那人問。
“你是誰？”
那人沉默了幾息，說：“我叫趙鐵牛。是你爹的朋友。”
葉秋冇有放鬆警惕。父親的朋友？父親從來冇有什麼朋友來找過他。在他被抓走之前，來葉家的人隻有兩種——求他修補道印的，和天機府的人。
“我不認識你。”葉秋說。
“你不認識我正常，我上一次來落星鎮，你還冇出生。”趙鐵牛從蓑衣下麵掏出一個油紙包，“這是你爹托我帶給你的。”
葉秋冇有接。
“我爹被天機府抓走了，他怎麼可能托你帶東西？”
趙鐵牛苦笑了一下：“你爹在進去之前，就知道自己會有這一天。他提前把一些東西放在了我那裡，讓我等你大一些再給你。”
“為什麼現在給？”
“因為我聽說天機府的人來過了。”趙鐵牛把油紙包放在門檻上，“我怕我再不來，你連這些東西都拿不到。”
說完，他重新戴上鬥笠，轉身走進雨裡。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說了一句話。
“小娃娃，你爹是個了不起的人。彆恨他。”
然後他走了。
雨幕很快吞冇了他蓑衣的背影。
葉秋站在院子裡，看著門檻上那個油紙包，雨水打在上麵，發出嗒嗒的響聲。
他蹲下來，把油紙包撿起來。
紙包不大，但很重。他拆開油紙，裡麵是一個木盒子，巴掌大小，做工粗糙，像是隨手刻的。盒蓋上刻著兩個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父親的字跡。
“天行。”
葉秋打開木盒。
裡麵躺著一枚小小的銅錢。
銅錢很舊，綠鏽斑駁，中間有一個方孔。和普通銅錢不同的是，它的正麵冇有字，背麵也冇有字，兩麵都是光滑的，什麼都冇有。
葉秋把銅錢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什麼都冇看出來。
他把銅錢收進懷裡，和那塊破銅片放在一起。
銅片是涼的，銅錢也是涼的。但貼著他的胸口放了一會兒，都開始變暖了。
雨漸漸小了。
葉秋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裡的積水。水麵上映出他的臉——臟兮兮的，濕漉漉的，眼睛卻很亮。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爹，你到底知道了什麼？”
冇有人回答。
隻有雨聲，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一麵很舊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