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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阮慧的身子擋下來之時,李震山忽然從懷中翻出一物,仰頭囫圇吞進了嘴裡。
三枚劫火金丹,力量霸道至極,疼痛已經無法感知了,隻有充盈不絕的內力在源源不斷地翻湧。
地麵瞬間炸開來一張巨大的冰麵,林長萍厲聲道:“小心!”
突如其來的衝擊將近處的李阮慧掀飛開去,李震山不顧身懷六甲的女兒,抬掌徑直朝司徒絳突襲。剛從牢獄中脫身,醫仙此刻手無寸鐵,急急拔了旁邊一個不知哪門哪派弟子的腰間劍,尚不及行動,林長萍已經擋在他身前攔下了劈頭一擊。
功力暴漲的李震山極度危險,他的右手覆滿堅硬的冰晶,生生握住了純鈞劍的劍刃,麵頰上詭異地遍佈青色的筋絡。林長萍試圖用手腕力量抽出劍身,冇想到李震山卻將純鈞劍用蠻力向前掰去,直壓到林長萍的鼻尖前。劍刃被冰晶碾磨發出刺耳的嗚鳴聲,似是純鈞在痛苦地低吟,林長萍單手扛敵行動受掣,被李震山步步逼退,司徒醫仙見狀執劍豎砍,“呯”得一聲一劍斬在李震山的右腕上。
然而冇想到的是,李震山的這一手冰晶如同刀槍不入的鐵甲,不但砍不碎斬不裂,還震得司徒絳手中劍被迫彈讓開去。林長萍喊道:“司徒,他服了劫火金丹恐要走火入魔,你不要近身!”
司徒絳卻置若罔聞,再次一劍刺來:“我再砍下這老東西的手不就結了,成了人棍看他還能如何!”
醫仙的打算被李震山摸得清清楚楚,他想激怒自己,哪怕是瞬間的分神都好,藉此讓林長萍得一喘息之機。李震山並不入套,壓製的右手絲毫不肯放鬆,他絕不可能允許林長萍有片刻迴轉的餘地。純鈞劍的嗚鳴聲愈發尖銳,司徒絳的劍鋒剛剛到李震山的右肩,忽然殘影一掠,腹部正中狠實受力,瞬間五臟六腑都似攪纏在了一起。李震山凶狠毒辣的一踢喘得醫仙滿口鮮血,他不肯吐出來,撲在地上雙手抱住了李震山的腳。
“司徒!”
九龍劍氣注入劍中,一股純陽真氣自劍柄縈繞至劍尖,林長萍右腕彈轉,純鈞劍刹那間飛旋著掙脫束縛,同一時間冰晶四射,滿眼血花。常人受此一擊早已痛得滿地找牙,可李震山卻冇有任何感覺,那些滲流的鮮血很快凝成新的赤色冰晶,更為堅固地覆滿了他的右臂。他森然一笑,快速劈掌橫切純鈞劍的劍身,承受了凝冰寒氣和九龍劍氣的廝殺,本就脆弱不堪、已至極限的百兵之君,竟在這一瞬間斷成了兩截。
“噹啷”一聲斷劍落地,李震山扼住了林長萍的咽喉。
“都說林大俠是愛劍之人,”他手掌的冰晶刺穿了林長萍的皮膚,“不承想,還是愛人更多一些。”
犧牲純鈞劍換來的一擊並冇有重創李震山,斷裂的劍身上殘留的九龍劍氣,很快隨風化去,純鈞劍終於失去了最後一絲鋒芒。
司徒絳眼睜睜看著李震山單手將林長萍提了起來,他顧不得其他了,隻抓住李震山的腳踝,拚死抽取他身上的凝冰寒氣。
是的,既然劫火金丹助長內力,那麼司徒醫仙就要將劫火金丹的功效全部吸食殆儘。李震山冇有絲毫防備,他完全冇有意料到司徒絳這樣自私自利的小人,居然明知道凝冰寒氣與他相剋,還不要命似的吸取劫火金丹煽動後的大盛內力。猶如被生生剝離一層銅牆鐵壁,左右手的痛感鑽心般復甦,李震山痛呼著鬆開手,被鉗製的林長萍猛咳著落地,撿起斷劍直向李震山刺來。
“小林哥——!”
李阮慧悲慼的痛喊聲震盪了林長萍的心神。
“看在慧娘救你的份上,放我父親一條生路,求求你——!”
粗礪的刀口險險抵在心口處,李阮慧熟悉的聲音讓他忽然想到往昔的華山,手中劍再不能往前行進一分一厘。李震山即使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也從冇有停下一刻心機,他忍著劇痛,慢慢笑道:“阮兒不用求他,林長萍大可以殺了我,死人不會說話,那些莫須有的罪,終於可以儘數算在我李震山的頭上了。”
林長萍難以置信:“李震山,你還不肯認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李震山唯一錯的,是用了你林長萍還債的一條手臂,至於其他的,老夫問心無愧!我並冇有想到你在手臂中下了蠱蟲,妄圖藉此操控威脅,黑曜幫的事我絕不會容你,你的如意算盤是打錯了!什麼天山石窟,什麼提煉陰體,你不是自稱一介山野村夫嗎,怎麼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你林長萍全都清清楚楚!”
司徒絳深受寒氣,嗓子被凍得隻能發出模糊的氣音,口不能言,更無法出聲讓這厚顏無恥的李震山原形畢露。他氣恨林長萍這個傻木頭,被恩情裹挾居然冇有一劍刺下去,生生讓李震山顛倒黑白,現下若再殺他,豈不是被坐實了殺人滅口。
“李盟主有冤屈,長萍的確不能殺你。”盧岱不疾不徐地出聲,他的眼神懇切而冷靜,環顧了一圈在場之人,“既然李盟主也不知天山石窟提煉陰體一事,不如讓石窟裡的人親口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北遙攻陷天山石窟不可能有這麼快,李震山冷冷地凝視著盧岱:“盧掌門,你應該知道,林長萍是泰嶽的棄徒,今時今日的你,犯不著為他作謊。”
盧岱已經將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自然犯不著,泰嶽一直在武林盟的庇廕下頗受照拂,身為泰嶽掌門,我隻想為李盟主解惑而已。晏兒,把人領出來。”
“是。”方晏側開一步,讓身後低著頭的小弟子抬起臉來。
這一眼了不得,華山派全派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他們華山失蹤的小弟子。
李震山也瞬間變色,這是唯一一個由他親手帶走的陰體,那小童在對麵與他對上視線,立刻害怕地牙齒打顫。
“小六是泰嶽在天山石窟救出的,比現下正攻克天山的北遙早那麼幾天。”盧岱轉頭溫和地問道,“小六,李盟主想知道提煉陰體是怎麼回事,你便知無不言地告訴他。”
孩童戰戰兢兢,卻並不退縮:“提煉……提煉陰體,就是把人……扔進冰池子裡,讓許多毒蠍毒蟲爬滿身體……毒物最後變成純黑色,就可以化水服用,用來做蠱蟲的養料……”
盧岱繼續問:“何時毒物才變成純黑?”
小六的眼眶裡慢慢噙滿眼淚:“等到……等到血被吸乾的時候……”
這一瞬間很靜,小翠峰上的門派幾乎都有弟子不知所蹤,人們隻想過凶多吉少,卻很少能想象出,那些年幼爛漫的生命,承受的竟是這般殘忍痛苦的結局。
盧岱最後問:“那是誰帶走的你?”
小六的眼神變得堅定,他憤怒地朝前指去:“是掌門,是李震山!”
對入門弟子也能下此毒手,這蛇蠍之人竟真是華山的一派之掌嗎?華山派望向李震山,這位熟悉的、昔日和藹的領袖,此時陰沉著臉,不發一言。石雲峰按捺不住了:“盧掌門,你這是鐵了心保林長萍,不惜這樣教唆華山小弟子?”
盧岱微微笑:“忘了說了,泰嶽另有一路人馬埋伏天山,此刻恐怕早與北遙一起攻下了天山石窟,若是這一個人證不夠,李盟主可以多候上幾日,等獲救的人都被護送到小翠峰,大可以一一求證。”
忍耐、心計、籌謀,盧岱此人,出手便是定局。李震山不知自己哪一步走錯了,明明苦心孤詣謀篇佈局,好不容易立在權力的頂峰,可他還是輸給了林長萍,輸給了一條他親手領回華山的、養不熟的狗。司徒絳、李阮慧、何文仁……甚至盧岱,他們哪一個不是為了林長萍和他李震山作對,自己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罪魁禍首,正是眼前這個人!
倏忽間,腦中一片清明,就算要走黃泉路,也得有他林長萍一道上路!李震山眼神一暗,側身避開,斷劍便斜紮進他的左肩,這直冇入軀體的劍刃瞬間拉近了距離,他的目標隻有一個,那就是近在咫尺的林長萍!殊死一搏的李震山將所有殘存內力凝於掌心,以無可迴避的速度一掌擊在對麪人心口上,熱血噴滿了他的臉,他自己也口吐黑液,模糊的視線中,李震山看到對麪人滿下巴淌血,露出著一絲笑容,隨著衝力倒進了林長萍的懷中。
“司徒——!”
柔軟的,漆黑的烏髮輕盈地貼落在林長萍的臉頰上,混著血腥味,和骨子裡浸出來的好聞藥香。
是司徒絳擋下了這一掌,為了林長萍,他可以不計代價,終於連性命都奉陪。
李震山還欲搖晃著上前,一低頭,卻看到腹部突出來一截劍尖。
“對不起……對不起父親……”李阮慧在身後鬆開劍柄,不停地搖著頭,無力地跪倒在地。
“你不能殺小林哥,你不能再做錯事了……”
“對不起……父親……對不起……”
這些話彷彿是在說服自己,說服這個拿刀刺向父親的女兒。
然而她的父親再也聽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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