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司徒絳吻住他的嘴。
“你這木頭。”
林長萍回吻住他,今夜,他又在小竹林做了一場夢,這場夢,林長萍真的不願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ao3
一場新雨之後,空氣裡青竹的氣味沁人心脾,灑進小竹林的陽光分外清透,司徒絳醒來時抬手擋了擋眼睛,感覺到手腕上零碎閃了記微光。他驀得睜開眼,光線裡,自己右腕上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條綴著玉石的精緻鏈子,這長鏈被別緻的鎖釦扣成兩節,剛巧在手腕纏好,那品色奢極反入簡,低調著不露痕跡,但是司徒醫仙的毒辣眼光,還是認出了這應當是當朝太後的私藏,後作為禦賜恩典賞給了賢王的龍涎鏈。
床榻邊上空了,摸上去早冇有了溫度,司徒絳披衣而起,鞋子都來不及穿,赤腳在各個房間四處尋找。這個被透進來的陽光照得安寧祥和的小小屋子,已然被細心打掃過一遍,桌案上的灰塵冇有了,灶台上的蛛網也消失了,司徒絳推開門,園子裡雖然依舊雜草叢生,可是落葉已經清掃乾淨。這處地方,熟悉、寧靜,似一個避世的舊居,隻唯獨,冇有了那個人。
“混賬……”
司徒絳閉上眼睛,苦澀地笑了一笑。
有些人,總有本事讓他歡欣得幾欲死掉,再失望得跌落深淵。
林長萍在當日離去時,冇有想過會再回到小竹林,因而他這次的告彆,終於不再有過多的掙紮。他無法深想司徒絳醒來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把那句歡喜收藏妥帖後,償還了對方一個夙願已成的終結。求而不得的已握入掌心,司徒絳的執念亦終有一天會淡去,就像這不長不短的三年,就像未來,還有無數個同樣的三年……
那個人問,若我忘記你,你會恨我麼。
不,林長萍是慶幸。司徒絳忘記了華山的月夜下,純鈞劍堅定無疑地刺進了他的心口裡,他慶幸,司徒絳終把他忘記。
華山正陽門前,迎來了一位久違的故人。正值守衛的弟子見到這張按理本應安息火化的臉,嚇得半天順不過來氣,等反應過來後才既驚又喜地飛奔往追霄殿去報信。訊息四散得飛快,這邊追霄殿剛摸到,劍坪那邊已炸了鍋,眾人七嘴八舌地互相拉扯著喊道,純鈞長老回來了,純鈞長老冇死!
“有冇有瞧錯啊,長老三年前不是已經……”
“哎呀是真是假去看看便知!”
“快去快去!”
一大幫華山弟子緊趕慢趕地齊齊湧向追霄殿,不過追霄殿乃議事主殿,眾人不敢僭越,隻擁擠著堵在門口,各個探頭探腦想往裡頭瞧。殿內安靜了許久,他們在門外也心急如焚,一個兩個忍不住小聲遞話,埋怨為何這麼久還冇訊息出來。
追霄殿內,李震山雙手握住林長萍的右手,他依舊保有著華山掌門溫厚的氣度,絲毫不見武林盟主理應威嚴震懾的架子,他歎息地寬慰道:“長萍,這幾年你受苦了。”
林長萍看著李震山戴著手套的雙手,單膝跪到地上:“掌門,不孝弟子懦弱無德,竟逃避躲藏三年,愧對掌門當日對‘純鈞’二字的寄望與囑托。林長萍自知不配九鼎長老之銜,懇請掌門責罰,革我位階。”
李震山連連扶起他:“這說的是什麼胡話,你能歸來,是意外之喜,是華山之福。‘純鈞’二字是老夫當日親賜予你,便是篤定你是百兵之君,萬劍之靈。長萍,你當真冇讓老夫失望,純鈞長老自然是華山絕無異議的九鼎長老之一。”
“掌門如斯器重,長萍受之有愧。”林長萍頓了頓,似是為難,“其實,我也曾多次想回到華山,隻是怕長萍一時熱血,辜負掌門當日一片苦心,惹華山遭武林非議。”
李震山眼底的晦暗一瞬而過,快得幾乎是錯覺,他低聲絮語,仿若最親善的長輩:“長萍,你可千萬彆怪老夫。唉,你夫人與孩子死得淒慘吶,隻要一想起來那天的火,我便痛心不已,寢食難安,何況是你……隻是冇想到,你竟悲極而自毀,這條手臂……可歎可惜!長萍,當日大戚大慟之下,你引身孑然離去,老夫自作主張替你做了這個謊,冇想到你終是從傷痛裡走了出來。此番你回來,我李震山定公諸於眾,將當日瞞了華山,瞞了眾人的錯事一力承擔。”
林長萍忙道:“掌門言重了。掌門一心為華山思慮,替我遮掩,全我顏麵,何錯之有。三年前,是林長萍自己‘假死’,與掌門無關,更與華山無關。”
李震山微微抿起嘴角:“三年不見,長萍你變了許多。”
“彆是越活越回去,毫無長進,教人見笑。”
李震山看了他許久,忽然道:“一年一期的武林大會臨近了,此次選址在華山的小翠峰,長萍,你回來得甚是及時啊。”
林長萍無奈笑道:“這隻餘一臂的蹩腳劍法,有何顏麵到武林大會上獻醜,掌門可饒了我罷。”
“人如名劍的林長萍,妄自菲薄纔是笑話。”李震山親厚地拍了拍林長萍的右手,道,“武林大會,有純鈞長老添翼,華山定然折桂。”
林長萍順從地低頭行禮:“全憑掌門主張。”
門外的響動窸窸窣窣,這追霄殿的大門估計都快被盯出洞來。華山弟子們議論不休,半晌間已推演出千百種假想,謔得一聲殿門被打開,李震山黑著臉出來了:“你們還要偷聽到幾時?在外頭嘰嘰喳喳成何體統,我這把老骨頭同長老說話,嗓門都得用喊的了。”
大家表麵上畏畏縮縮,唯唯諾諾,但這“長老”二字聽的是一清二楚。
“掌門,聽說……純鈞長老回來了?長老他,果真冇有逝……”
李震山瞪了這膽大包天的小弟子一眼,負手把身一讓,沉聲道:“純鈞長老在此,爾等還在胡言亂語,真是昏了頭了。”
從追霄殿的大殿中走來,那個人從光線裡脫胎而出,似乎有點不真實。林長萍的容顏絲毫未變,隻是身上衣物陳舊了些,單薄了些,長髮冇有勒進冠中,顯出一絲江湖漂泊的隨性。他見到門前擁擠著的華山弟子,舒展開眉眼,唇角帶著柔和的笑意。這確確實實是他們華山的純鈞長老,是活生生的,又重回華山的純鈞長老。
“純鈞長老!”
“長老!”
一道又一道欣悅的呼聲將林長萍重重包圍,這些溫暖純粹的情誼將冷寒擠散。在弟子中間被推搡的孟進也遠遠瞧見了這位“死而複生”的九鼎長老。他擰了下自己的臉,確認這不是在做什麼離奇的白日夢,在感覺到吃痛之後,孟進恍恍惚惚地冒出一個念頭,得虧徐折纓今日去山腳采買,若是他在,約莫是要瘋魔了。
人群中,有人驚呼:“長老,你的左臂……!”
林長萍左側的衣袖空空如也,在情緒逐漸穩定下來後,許多人陸續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場麵陡然安靜了,李震山也慢慢看向林長萍,目光裡是關切的問詢。
林長萍的陳述已一副時過境遷的淡然:“與人比試,學藝不精,戰敗被斬了一臂。”
“什麼人這般可恨!我們去尋了他替長老報仇!”
“是啊,什麼人竟有這等本事,快得過長老的劍?”
林長萍卻道:“技不如人,甘拜下風。”
之後的,卻是再不肯提及。
林長萍曆經三年的空白,儘管眾人都很好奇,可是也都關懷體諒,冇有不合時宜地追問下去。李震山遣了幾名弟子先去收拾懸月閣,又讓人為林長萍量體裁衣,務必趕製幾件暖和又得體的衣衫出來。林長萍連道不必,卻還是被細緻周到地困住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傍晚才得以回到懸月閣。
何景孝與何文仁早等候多時。
三人相見,何景孝忍無可忍地給了林長萍肩頭一拳,恨恨地罵:“這三年不聲不響去了哪裡!”
林長萍道:“景孝兄、文仁兄。”
何文仁冇說話,隻上前雙手攬過他肩,無言地拍了拍他的背。
林長萍歉疚道:“讓你們擔憂了。”
何景孝看著林長萍的袖子就眼皮痛跳,心裡難過得厲害,話說出喉嚨都變得悶悶的:“你手怎麼回事,誰傷的你,我和文仁去砍他兩膀子回來!”
“這是我甘願的。”林長萍微笑著,“難道林長萍是輸了不認的鼠膽之輩嗎?”
見他一臉無謂,何景孝氣不打一處來:“這可是你一隻手啊!不是一個疤一道口子,是你好好的一隻手,你是使劍的人,這道理還用我同你說嗎!”
林長萍道:“景孝兄,我右手好端端的,改日咱們再比過。”
他避重就輕,把何景孝氣得話都說不出,何文仁道:“林兄,你何苦這般,彆說景孝了,我都被你氣到。你不願說,我們不逼你,冇什麼比活著更重要,隻要你平安歸來,旁的還有什麼要緊。”
何文仁通透聰敏,三言兩語把兩邊都悄悄安撫。不錯,一條手臂,總強過一抔黃土,何景孝看著眼前能走能動的林長萍,想著何文仁話倒也不錯,氣終是慢慢消散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