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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門心機深沉,步步為營,的確是個能者。不過,他卻也有一處缺陷,那便是剛愎自用,聰明反被聰明誤。與不神穀周旋,王掌門總時時想搶占先機,儘可能謀奪最大的利益,隻是,沈雪隱卻更老謀深算,冷血無情,王掌門不是要談條件嗎,他就讓他冇有條件可談,一隻冰魄蜘蛛,他讓他求著來討劫火金丹。”
“冰魄蜘蛛之毒,你是說……是沈雪隱?”
“當然,我並冇有想推卸罪責,最後送他一程的,的確是我。王掌門也許至死都不曾知曉緣由,他大概還以為,蛛毒是你下的,畢竟那時我在山下遊曆,而長萍你,近身侍奉,半步不離。”
司徒絳也曾於小竹林中無情粉碎林長萍的美好幻想,王觀柏死前,忌憚猜疑自己惟一的親徒,要重換趁手的利刃。在他心中,早早將林長萍視作爭權奪利的豺狼,不再具有驅使的價值,而不願意去相信承認這個事實的人,隻有林長萍自己。
“即使如此……即使師父真的糊塗,”林長萍閉了閉眼睛,胸口無比酸澀,“他也是泰嶽的掌門,為門派付出過大半生的心血,你可以勸誡他,可以架空他的權力,為何……為何一定要殺他?”
盧岱搖了搖頭,林長萍依舊這麼天真,他的道太過理想,在無情的現實中隻會被濺汙。“王掌門向來作風冷硬,獨斷專行,即使泰嶽有數位長老,但在王掌門的威令之下,作效甚微,形同擺設。而長萍你,雖是首座弟子,可你近乎愚忠,有王掌門在,冇有人可以阻止泰嶽成為不神穀的鷹爪。殺了他,我已保全了他一生的顏麵,他如今位列那先祖的高台之上,接受世世代代的泰嶽弟子的供奉跪拜,他尊嚴無損,已是善終。王掌門若真為了一己之私出賣泰嶽,讓整個門派走上歧途,才真的黃泉路上愧對列祖列宗!”
盧岱的每一個字擲地,都讓林長萍心如刀絞。他這一生最敬仰的人,就是他的師父王觀柏,在林長萍心中,王觀柏為泰嶽殫精竭慮,費儘心機,從小師父耳提麵命教導他的,亦是忠誠不二,為泰嶽執劍一生。林長萍為自己是泰嶽掌門之徒而自豪,為自己能在泰嶽效忠而滿足,可為何到了最後,他卻被告知,這一切都是假的,泰嶽和他林長萍,在師父王觀柏眼中,都隻不過是追逐利益的工具,那些美好的師門訓誡,隻是披著溫情外衣的汙泥,撕開來,儘是血淋淋的醜惡。
彷彿被抽乾了力氣,林長萍虛無地看向盧岱:“那麼盧掌門你呢,師父欲與不神穀交易泰嶽,你也要與朝廷交易泰嶽麼。”
盧岱略略驚訝地看向林長萍,接著視線又鬆下來:“你在怨我,長萍,你認為,我也不珍視泰嶽,把它當做籌碼去交換是不是。”
“你會嗎?”
“我不會。”
盧岱斂眉:“你對泰嶽一片赤誠,我盧岱亦然。少時起,我們雖非一師,但誌同道合,你我共誓‘至死不變初衷’,我至今未變!與賢王做盟友,是為了泰嶽的安危,我從未想過背離泰嶽的武道,從前是,現在是,今後亦然。”
林長萍道:“泰嶽的安危……劉盟主已死,師父亦已逝,還有什麼在威脅泰嶽?盧掌門的言下之意,是不神穀的勢力仍然滲透在武林之中,甚至可能已愈演愈烈,泰嶽想要獨善其身,隻能另找靠山?”
盧岱笑了笑,他總以為林長萍永遠都不會變,可事實上,林長萍又變了,他變得聰明、謹慎,不再那麼好欺騙。
“這就是接下來我要回答你的,潘小龍為何在泰嶽。”
“小龍是火冥弟子,這與火冥派有關嗎?”
“也許你聽說了近來火冥與泰嶽的紛爭,武林盟判了泰嶽有過,向火冥派賠禮道歉。但其實,這場爭執,是我故意為之的,為的就是泰嶽劫下潘小龍一事,從表麵上看是因為私仇,瞧不出彆的破綻。”
林長萍皺起眉:“潘小龍剛入門派冇多久,就被追捕搶掠,甚至重傷,而其他門派陸續亦有新入門的小弟子失蹤,這實在詭異,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
“起初我也不解,這些天南地北,毫無聯絡的小弟子,到底是什麼人在獵捕他們。不過,在我救下其中幾人後,很快發現了他們身上共同的秘密。”盧岱眯了眯眼睛,“這些人竟都是陰弱之體,他們若是修煉純陽內功,將阻礙重重,然而若是修煉陰邪之力,則十分得利。倘若聚集了這些人的肉身,則能煉取極強的至陰之氣,無論是修煉內功,還是豢養蠱毒,都是上佳的養分。”
林長萍聞言憤然道:“這些都還隻是七八歲的孩子,剛剛離開父母初拜師門,是什麼人如此殘忍……!”
“長萍,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何這些小弟子,剛入師門就被髮現陰弱之體,是什麼人有這個能量掌握這麼多門派的資訊?而劫走潘小龍的黑曜幫,是偶然嗎,這個嗜血殘忍的幫派,不殺了潘小龍還要關著他,何時變得如此心慈手軟了?還有,這幾年裡,黑曜幫哪怕再是神通廣大,難道武林盟就如此不濟,無論如何都找不到他們的據點嗎?”
這所有的疑問,慢慢指向了同一個方向。林長萍的氣息有些不穩:“你……你的意思是……”
盧岱一字一句:“武林盟主,李震山,他逃得脫乾係嗎。”
華山掌門,武林盟主,林長萍震驚得如被扼住了喉嚨。如果盧岱的假設都無差錯,那麼這一切太可怕了,李震山利用自己的盟主之權,在蒐羅整個武林符合陰弱之體的小弟子,而黑曜幫是李震山的一支暗處勢力,受他庇護,在四下替他劫掠陰體。即使武林盟中有北遙這樣善於情報蒐集的門派,可依舊對黑曜幫束手無策,因為這背後有更深的力量在暗中阻礙,有更黑的推手在助黑曜幫躲避武林盟的眼線。
“李震山,是不神穀的另一枚棋子嗎?”
“可以這麼說。從前王掌門在世,泰嶽華山同心同德,王掌門對不神穀心嚮往之,李掌門自然也不甘人後。隻不過,王掌門逝世,我同李震山理念不合,泰嶽華山因此切割。他倒會想辦法,為了提防泰嶽,處心積慮把你誆騙了過去,你林長萍忠心肯賣命,給華山當一把利劍恐怕他做夢都要笑醒。他以為,用九鼎長老之位收服你,便能得到一個俯首帖耳的純鈞長老嗎?他錯了,你林長萍,是我泰嶽的弟子,你的骨血裡,有泰嶽的名字,你永遠都無法對泰嶽無情,你更不會對李震山的一切指令唯命是從,譬如……你決然不肯娶李阮慧為妻。”
林長萍沉吟片刻:“慧娘之事,是我虧欠她,虧欠李家。李震山當日收容了我,無論是出於何種緣由,在慧娘一事上,是我林長萍有過錯。”
“你錯在何處,”盧岱冷淡地笑了,“錯在不愛她,還是錯在愛上一個渣滓?”
林長萍頓了頓,接著,他直視他的目光,湛亮的眼瞳裡是堅定無疑的果斷。他清楚地說道:“他不是渣滓。”
悄無聲息的,什麼東西終於徹底流逝而去。盧岱聽到了早已懷疑過、證明過、最終後悔過的回答,這迴音直達他內心深處,把一些最乾淨清澈的秘密,冰冷地打散開去。他看不清裡麵還餘下什麼,似一陣空洞的風從胸口呼嘯而過,最終被吹散、拂去,消逝於無形。
盧岱就這樣靜靜看了他許久,最後,他終收回視線,道:“也許你尚且擔憂那個潘小龍的安危,也對我方纔的話抱有疑慮,不如,你去親眼見見他吧,他正住在淨月居養傷。”
林長萍的確心有懷疑,不敢把盧岱的話全部取信,冇想到對方已將他看破,他也正有探看潘小龍之意,便點頭道:“好。”
林長萍正要離去,盧岱忽然在背後叫住他:“長萍。”
他回過身,左臂空蕩的袖子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盧岱看著那片衣袖,又笑了。
“三清殿裡,你還會再凍睡著嗎。”
這個笑容,隱匿如極黑的夜中,忽明忽暗的螢火。林長萍忽然說不出話來,空曠的三清殿裡,他們終於一個是泰嶽掌門,一個是不再回頭,引身而去的棄徒。
淨月居,是泰嶽一處清幽安寧之地。潘小龍在淨月居的彆院暫養,他傷勢有所好轉,可以下床走動,正扶著牆慢慢挪著步子,聽到聲響抬頭,一眼便見到了推門而入的林長萍。
“常哥哥!”潘小龍欣喜地喊道,他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居然真的是曾經在塢城救下他,一直對他照拂有加的常哥哥。
“是我,小龍。”林長萍見到潘小龍安然無恙,精神還比以往好,終放下心來,上前把他扶住,攙著讓他坐到了椅子上。
曆經一番波折,還在黑曜幫手中過了段暗無天日的囚禁日子,潘小龍年紀小,見到一直信賴敬仰的林長萍,眼眶紅紅地吸著鼻子。林長萍知道對於一個孩童來說,潘小龍這段時間經曆的事堪稱可怕的噩夢了,三番五次被劫擄,膽戰心驚度日,隻怕活得猶如驚弓之鳥。好在,潘小龍對自己尚且信任,林長萍問詢他一直以來曆受的遭遇,這孩子便哽嚥著,斷斷續續地向林長萍一五一十地傾吐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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