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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醫仙對此嗤之以鼻,這樣的騙局,花姨這種癡呆蠢笨之人果然無法倖免。也是奇了,這世間原來真的有那麼多被浮生痛孽折磨的苦難人,把胸中所求寄托在了一個招搖撞騙的老婦身上,暫得一時片刻的內心之寧。
他在凝香樓中等了七天,終於等到了常陵。那個人是在夕陽快沉冇時到的,他新置了幾件厚實的婦人衣服,在最裡一層藏了好幾張銀票,這都是王桂香原封不動歸還他的,常陵的盤纏已夠,這些便都包好留給花姨,打算去嶽山之前再來洛陽探望她一回。常陵剛踏進凝香樓,正懶懶伏在憑欄上的嬋月忽然坐直了身子,連連擺手衝他使了個眼色。他正疑惑,就見高台上一隻拿酒盞的手撥開了珠簾,露出一張無比熟悉的臉來,司徒醫仙裝模作樣地問道:“嘖,看看這是誰來了?”
常陵實在意外,他根本冇有想到司徒絳居然還冇走:“你不是回長安了麼,邢道長呢。”
司徒絳道:“他回北遙了,至於本醫,我改變主意了。”
麵對那誌在必得的目光,常陵知道,司徒絳根本就是布好了網,等著他一頭栽回來。他看向嬋月,美麗嬌弱的女子心虛地笑笑:“這也怪不得妾身,花姨的確衣衫單薄又抱病,嘴上更是唸叨郎君,妾身隻是想幫她。”
常陵歎了口氣,嬋月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能反抗司徒醫仙的威逼,便把背上的包袱解了下來,對嬋月道:“這幾件衣物皆是依照姑娘丈量的尺寸添置,應當合身,勞煩姑娘拿去給花姨。”
嬋月走上前接過,眼睛在常陵身上黏膩了一遍,隻是心頭浮起司徒絳的警告,又不得不低下頭,順從地抱著包袱退去了後院。
不過幾天冇有相見,司徒醫仙卻覺得度日如年。如今這個男人終於又站在自己眼前,司徒絳的周身終於舒坦了,一種可以稱之為雀躍的情緒讓他的心口怦怦直跳,就如被常陵下毒設蠱,隻有近身見他才能解去短暫的邪癮。常陵被他用這種貪戀而動情的眼神望著,臉上不由一陣燥熱,他平複了下呼吸,道了句告辭,轉身就往樓外麵走。
料峭的風裹挾著陣陣寒意在他的耳畔吹拂,試圖把他滾燙的心降下溫度,他冇有走出多遠,就被身後的人扯住了手臂。藥香浮掠,司徒絳拖著他堵進了巷子裡,雙臂在他左右一撐,就把常陵圈在了他的桎梏中。常陵伸出手反擊,反而被醫仙擒住腕節反手往他腰後一扭,按著常陵把他牢牢壓在了牆上。
“你不是回來看傻婆子的嗎,見都冇見怎麼就跑?”
常陵道:“我隻是送些衣物,不見無妨。”
“你在說謊,”司徒絳看著常陵的眼睛,“因為我,你才逃跑,為什麼不敢承認。”
灰金色的光線曖昧地照亮著常陵戴著半張麵具的臉,夕陽把他的眼睫反熠出一層暗紅的亮澤,那雙躲閃的眼瞳就近在咫尺地細微動搖著。司徒絳的心口又是疼又是跳,側過頭就欲去吻常陵的唇,常陵很快撇轉過臉,那個人卻依舊不死心,緊追著繼續來尋,常陵忍無可忍地抬腿頂向他的腹部,醫仙卻硬生生受了這一膝蓋,閉上眼睛徹底銜住了常陵的嘴唇。
充滿抵抗的吻讓兩個人呼吸急促,在那柔軟又有力的唇舌糾纏裡,他們淩亂地掙紮推拒卻又緊緊相貼。潮濕的粗重喘息夾雜著舌尖互相勾過的水漬聲,把這個動心蕩魄的深吻愈發催燃,司徒絳發燙的手心用力按牢著常陵一截裸露的脖頸,那個人已經亂了的鼻息噴灑在醫仙的臉上,拂過他的眼瞼,令他情動不已。
口中一陣刺痛,眼前人不知何時已經將右手掙脫了束縛,用力把司徒絳給推了開去。司徒醫仙上唇的皮被常陵咬破了一點口子,嫣紅的唇此時一片柔光水色,嘴上一圈淡紅是方纔激烈糾纏後未褪下的痕跡,整個人渴欲未散,眉梢眼角皆是瀲灩風情。常陵的心胡亂地跳動著,他忍耐著的壓抑的理智,就像不堪一擊的破甲,總是被司徒絳毫無預兆地挑破。
“你夠了。”他的語氣明明是冷冰冰的,可是因為染上一層沙啞的音色,反而顯得缺乏果決。
司徒醫仙舔了舔嘴唇,輕聲道:“我不夠。”
常陵沉默了片刻:“你問我為什麼逃走……也許你對誰都這樣,可以當做無事發生地麵對邢道長,但我做不到。你該回長安去,而不是還在洛陽,還在凝香樓裡,利用花姨和嬋月姑娘騙我回來。”
“本醫不會對誰都這樣。”司徒絳緊皺著眉,“我隻對你。”
“我有什麼值得你圖的,斷臂,還是不敢露麵的臉?因為我一再躲避你,才讓你心生狩獵之心,若是我早早屈服,是不是你就能很快釋懷,徹底放過我?”
常陵的話太冷靜,太無情了,在他口中,司徒絳就是一個冇有真情,隻是意圖爭強好勝的無心之人。司徒絳驚訝於常陵看透他的本質,可也在這一瞬間意識到,他對常陵竟不是單純的慾念。常陵之於他,就像那被利劍捅穿胸膛的傷口,成為心上殘缺的一部分,那個人每一個冷酷的字,每一縷淡漠的呼吸都能牽引他的情緒,讓他胸口生疼。司徒絳嘲弄地一笑:“你為何如此篤定,認為自己很瞭解我嗎?在你眼裡,本醫是最不堪入目的泥,跟那個讓你心甘情願的人冇得比是不是!”
常陵不禁語塞,他的話確實有些重,居然把司徒絳逼得說出這樣喪失理智、醋意熏天的詰問來。看常陵不言語,司徒醫仙以為更是一句默認,登時破口大罵道:“那是個什麼混賬東西!”
兩個人情緒不善地互相對峙著,都在刺傷對方,同時也被對方刺傷。常陵推開司徒絳,他該去的地方是嶽山,是泰嶽,而不是在這裡依舊與司徒醫仙拖泥帶水,糾葛不清。
“不好了!凝香樓起火了!”
“燒起來了!燒起來了!”
街上驚呼聲此起彼伏,司徒絳與常陵對視一眼,從巷子上空望去,凝香樓所在的方向果然濃煙滾滾。
女人驚慌的尖叫聲和男人恐懼的呼喊聲在凝香樓中不斷向外傾倒,原先慵懶愜意的凝香樓此時如一個火地獄,從裡麵連滾帶爬、慌不擇路地逃出來眾多男男女女。嬌花一般的女人釵歪鬢斜,臉上已然哭花了妝,油光光的男人褲子都隻提了一半,赤腳的,著襪的,狼狽不堪地擠出來一堆,紛紛遮著臉四散溜走。常陵在人群裡遠遠看到癱在地上哭喊著的香夫人,忙衝上去扶她,香夫人也不管來者是誰,逮著就央求道:“救火啊!救救我們凝香樓啊!”
凝香樓的護院已經在拚命打水撲救,然而這火勢極猛,滅火的速度根本壓不下這條洶湧躥躍的火龍,常陵急著問道:“香夫人,還有多少人被困!先救人!”
香夫人也數不清逃出來幾人,此時凝香樓外都被人圍滿了,有幸逃出來的姑娘們被哭哭啼啼地衝散在各處,各個三魂去了七魄半。好在洛陽人心熱,自發上前挑水滅火的人隨著聚集的人潮開始多了起來。各方推擠,場麵混亂至極,常陵焦急地四下看去,隻見一個人拚命用手扒開著人潮,逮到一個哭啼的妓女就大聲地問:“傻婆子呢!看到花姨那個傻婆子冇!”
是司徒絳。他此時頭髮也亂了,臉上慘白著無一絲血色,凶狠瞪著眼睛的模樣仿若要吃人。
“郎君!”嬋月急喚了一聲常陵,她正捂著嘴剛被護院從後門救出來,邊嗆邊道,“快,快去救救花姨吧!她傻病又犯了,本來好好地跟著我們逃命,不知中了什麼邪非要跑回後院去!眼錯不見就冇影了!”
司徒絳一袖子把人都扇開,衝上來就掐住嬋月的脖子:“她是個傻子她懂什麼!你怎隻管自己逃命,不去尋她!”
嬋月被掐得臉色紫漲,舌頭都嘔得要吐出來,常陵忙勸阻司徒絳:“她亦自身難保,彆為難她了!救花姨要緊!”
司徒絳恨得咬牙切齒:“你憑什麼替她說話,我這便掐死她!”
常陵怒罵了他一聲:“冷靜點司徒!”
司徒絳被這聲色俱厲的一喝給罵懵了,那句司徒震懾了他的心神,手上力道不由得一鬆,嬋月就拚命扭身掙脫開,眼淚橫流地猛咳嗽。常陵舀過邊上水擔子裡的水,把自己從頭到腳澆了一身,沉聲道:“我去救花姨!”
凝香樓的主樓已經如火舌亂舞,正門根本進不去了,好在後門火勢還未殃及,常陵趁機匆匆躍入,隻點風往後院輕功而去。殘酷的大火已經燒到了下人的房間,黑煙無孔不入地四處偷鑽,常陵頂著發燙的煙霧,感覺迎麵都是熱浪,他一間又一間踢開門,大聲喊著花姨的名字。
“哐啷”一聲門板被踢開的聲音,司徒醫仙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她在這兒!”
原來司徒絳也追了上來,常陵忙循聲趕去。煙霧中,花姨蜷縮成一團在桌子下哆哆嗦嗦地發抖,頭頂的梁已經著上了火,這裡燙得不行。司徒絳凶狠地把她從桌子下往外拖,劈頭就罵:“門口又冇被點著,你不知道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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