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嬋月是凝香樓的紅牌,素來大膽,又浪的出名,葷的玩法更是千奇百怪,她口味雜卻精,什麼類型的經她挑選,必有過人之處,周旋起來十分得趣。如今常陵被她看中,惹得其他人也躍躍欲試,慢慢的,常陵身邊環繞的人多了起來。
邢玉璋在這種場合雖然也是不得自在,但還是尋了空隙促狹地取笑常陵:“瞧,常兄真是豔福不淺。”
司徒絳看著那個男人被一群庸脂俗粉圍繞,那些養著蔥管長指甲的手嬌滴滴地摸在那人的身上,硃紅的唇若有似無地靠近著他的耳畔,不由心底一陣燥火,隻推開身邊人,聲音極冷:“花姨在哪兒。”
醫仙很少這般不解風情,把周圍人都嚇住了。好在凝香樓裡誰不會察言觀色,嬋月心明眼亮地瞅了常陵一眼,很快放開了他,絞著手帕子嬉笑著去了另一邊。老鴇香夫人俏生生地迎了上來,邊走邊是一陣爽朗笑聲:“我就說,花姨也不知是什麼來投胎轉世的,或是積了不知幾輩子的福氣,兩位善心的公子時常接濟她。她人在後廚忙呢,趕緊的,讓小春子帶幾位公子過去。”
言罷,一個小廝堆滿笑臉地連連作揖出來,忙把邢玉璋等人引去了後院。
廚房正熱火朝天地忙碌著,幾個老媽子進進出出端著東西,大灶上正熱氣騰騰煮著幾樣大菜。司徒絳找了一圈,又走出廚房,在北麵的角落裡纔看到了那個臃腫而粗鄙的身影。
肥胖的女人正在洗菜,雙手在水桶裡浸泡,已經變得僵紅,她頭髮早已半灰白,髮髻挽得淩亂,卻彆了一朵年輕女子纔會戴的粉嫩嬌花。
“花姨。”邢玉璋喊了她一聲,那婦人轉過頭來,衝著他們傻乎乎地嘿嘿笑笑,又轉回過頭去。
小春子道:“花姨這幾日犯病,早幾天還好一些,公子們勿怪。”
邢玉璋道:“不妨事,花姨身子康健就好。”
“除了這有點糊塗的毛病,花姨的身子骨是蠻硬朗的,一年到頭冇有頭疼腦熱,要是體弱多病的,香夫人也不會留她至今。”
小春子是個善言談的,眼瞧司徒絳他們每次來都出手闊綽,當他們是兩隻肥羊,又把花姨的不幸遭遇累述了一遍。原來花姨年輕時是凝香樓的一個妓女,她姿色一般,也不知情識趣,在凝香樓一眾佳麗中根本排不上號。但是不知何時起,花姨居然懷了不知哪個客人的孩子,問她也不肯說,這在凝香樓可是大忌。管事的非要花姨喝下紅花湯,逼得她隻得去外麵躲了大半年,花姨鐵了心要把孩子生下來,生子時還去了一遭鬼門關,得幸當時有個要好的小姐妹照看才留了命下來。生完孩子未滿月,花姨就被凝香樓的人發現捉了回去,等她好不容易接了十幾個客人攢了點銀子,偷摸出來給孩子送衣物,卻發現她的小姐妹連同剛出生的兒子都不見了。都說她的兒子是被偷了賣了,花姨不信,硬要出去尋,可她押著賣身契,本就不是個自由之身。在一遍遍毒打蹂躪之後,花姨漸漸癡呆了,常常見了嬰兒就說是自己的兒子,管事的見她不能再接客,本要打發了她走,後來被當時的老鴇可憐遭遇,遣她去後廚做個雜役丫頭,一直收容至今。
邢玉璋打發了兩錠銀子給小春子,小春子便眉開眼笑地走了。邢玉璋伸手按了按司徒絳的肩頭,醫仙把手上的瑪瑙手串捋下來,和繡金線的錢袋子一起丟在花姨麵前的地上:“給她錢就好了吧,走吧,跟這傻婆子能說什麼。”
“司徒,你彆這樣。”
“我怎樣,你又想看到我怎樣?”司徒絳的胸口起伏著,“她與我有何乾係,又讓我來看她作什麼?她就是個大街上隨處可見的粗陋婆子!”
“可她畢竟是你生母啊……!”邢玉璋痛惜地望著他,“三年了,你為何到現在還不敢麵對她?”
“她都不認得我,怎麼會是我母親?這樣一個傻婆子算什麼母親!”
從三年前
邢玉璋在廊橋上尋到了司徒絳,那人心緒已平緩了些,隻是臉色還是不好。邢玉璋走到他身後,循著司徒醫仙的視線看去,隻見橋下賣糖人的攤位上三三兩兩圍著婦人和孩童,小販一手收了婦人的錢,一手把糖人拿下來,遞給急切伸著手的孩子。司徒絳忽然開口:“你知道,一個糖人要多少錢?”
邢玉璋想了想:“兩文錢吧。”
“是啊,兩文錢。我小時候常常想,若我有娘,就可以給我買兩文錢一串的糖人。”司徒絳道,“可我冇有娘,我隻能撿其他人扔掉的竹簽子,舔一舔上麵沾著口水的糖渣滓。”
“司徒……”
“她從來就不是我娘。”司徒絳忽然覺得很累,邢玉璋這樣的人,怎麼能理解他的憤恨不甘。當滿懷希望找到親生母親時,現實居然給了他一個粗俗、肮臟的癡呆妓女,原來一個瘋子,和一個傻子,就是締結他司徒絳血脈的源頭。他曾無數次幻想過的,一個在未知的遠方惦念著自己的母親,居然是這樣一灘最下賤的汙泥。
邢玉璋還想說些什麼,司徒絳卻已不願再浪費口舌,他轉頭看了看,蹙起眉:“他呢?”
他?邢玉璋反應了一會兒:“哦,你說常兄啊,他好像還在凝香樓。”
一聽常陵居然還留在凝香樓,司徒醫仙氣不打一處來:“他還留在那裡做什麼,等不及讓那些個小騷娘們消遣他嗎!”
隻要提到常陵,司徒絳總是陰晴不定,邢玉璋歎了口氣:“你跑出來,我來哄你就罷了,又乾常兄何事。”
道理是這般,可是司徒醫仙從來不講道理,想到常陵居然進了溫柔鄉就挪不動步子,他氣得調頭就往原路返還。待他二人好不容易回到凝香樓,果然看到常陵在一個雅座裡坐著,嬋月那個小浪蹄子,正勾魂似的坐在對麵媚眼如絲地衝他放騷。
司徒絳走進來的時候動靜很大,引得嬋月一驚,嬌嗔道:“呀,原來是二位公子去而複返,把妾身和郎君嚇一跳呢。”
醫仙眯起眼睛笑:“誰是你郎君?”
嬋月無辜地眨了眨美目,身子軟得泥一般要歪到常陵那邊去。常陵咳了一聲,稍稍避開了些,對邢玉璋道:“邢道長,我正聽嬋月姑娘說,黑曜幫的人時常會來凝香樓,這倒是個追蹤的線索。”
邢玉璋眼睛也亮了:“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如此一來,隻要我們守株待兔,跟著來凝香樓消遣的一二幫眾,順藤摸瓜便能找到據點所在。”
常陵點頭:“正是如此。”
嬋月嬌滴滴地撫了撫掌:“那些賊人終於有人治他們了,每次隻想吃白食,還往死裡作踐姐妹們,凝香樓裡無一人不恨,隻是懼其殘暴,隻得忍氣吞聲。幾位貴人留在我們凝香樓,香夫人定會留出頂好的房間,隻待將那些賊人一鍋端了,好讓姐妹們出了這口惡氣!”
“此處總不大妥當,”常陵有些遲疑,“或許可以找間毗鄰的客棧。”
“那些賊人雖然渾,可腦子卻一點不昏,精明得很,若被他們發覺我們跑出去通風報信,不知會做出什麼樣可怕的事情來。姐妹們也不過混口飯吃,這個風險,誰也不敢擔。”
“常兄,嬋月姑娘說得有理。況且,清者自清,隻要我們問心無愧,身在何處又有什麼要緊。”
這二人這般說,把常陵也勸鬆動了,司徒絳看著光景不對,這是要在凝香樓做窩了啊。“這種風月之地魚龍混雜,定不清淨,怎好住來!本醫喜清幽,待不慣,還是尋間客棧為宜。”
嬋月掩著扇子將司徒醫仙從上到下看了一遍,她浸淫多年,隨便嗅嗅就知道司徒絳是個風月場裡遊曆慣了的,隻抿唇笑著不做聲。邢玉璋卻未曾見過三年前縱情聲色的司徒醫仙,雖知他有些曆史,卻也當他是半個正人君子,遂道:“那我與常兄在此,司徒你去客棧落腳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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