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如他們初見時一樣。
一時間,心裡彷彿陷進去一塊,司徒絳壓低聲音:“信不信,我卸下這條臂膀。”
林長萍皺了皺眉,這句話十分熟悉,好像在哪裡聽到過,隻是他此時好不容易送走了徐折纓,心中如釋重負,後果如何也不在乎了:“要殺要剮,隨你。”
“這可是你說的。”對方笑了一笑,丟了一個火芯進金鼎中,暖煙再度飄溢。甜香而過,林長萍晃了一晃,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
“我現在就讓你記起來,你究竟是誰的東西。”
【滅燈】
天幕由藍泛白,夏天的清晨亮得快,蓬萊館外,終於遠遠走來一個身影。
“是純鈞長老!”
“長老你冇事吧!”
門口的兩名守衛弟子一夜未睡,好不容易看到林長萍,忙急著迎了上去。他們昨夜本就覺得心神不寧,冇想到聽到敲門聲,打開來一看居然是倒在地上,幾乎是爬著回來的徐折纓。他腹部被毒針刺中,還有幾個斷掉的針頭嵌在皮肉裡,周遭的顏色紫黑一片,更不用說內傷入肺腑,已經說不出話了。幾個弟子七手八腳地要扶他進屋,徐折纓卻怎麼都不肯,手攥著他們的褲腿,竭儘力氣往門外扯。僵持半天有個弟子懂了,問他是不是讓他們去救純鈞長老,徐折纓忍著滿嘴的血,點了點頭。
“英子回來了麼,”林長萍看他們等在門口,便知道情況不好,“他傷勢如何?”
“中毒極深,好在他好像有先服下什麼藥,毒性被抑製了。幾名師兄試圖給他療傷,可惜內力鎮不住他,擔心英子會真氣紊亂,現在都不敢動。”
冇想到司徒絳的護心丹都製不住這針毒,林長萍快步越過他們:“我來。”
十幾個華山弟子都在屋內守著,見到林長萍回來心裡總算有了點底氣,急急忙忙地全給他讓開位置。林長萍來到榻前,徐折纓滿頭是汗,臉上籠著一層暗色,嘴脣乾裂著,已是劇毒之症。司徒絳是真的下了殺手,甚至是比單單讓一個人死去,還要毒辣得多。
“對不起,英子。”林長萍扶起床上的徐折纓,自己坐到其後,一隻手撐著徐折纓的肩膀,另一隻手一翻掌,用力把真氣從背後送了進去。
林長萍的內力淳厚得多,很快壓下了徐折纓體內躥湧的毒氣,他用手指點了其背後的穴道,又一次運氣,這一次徐折纓身上的布料都被具象化的真氣氣流吹出褶皺,硬生生地讓少年人徐徐睜開了眼睛。
在場的人都驚得說不出話了,一方麵是林長萍的內力大大超出了他們的估量範圍,另一方麵,他這種不吝惜真氣的程度,說要把功力折給徐折纓都不為過。這種事情,恐怕全華山隻有以後想培養繼承人的李震山才做得到了。
“是……你……?”徐折纓動不了,但是他感覺得到。
“彆說話,”林長萍冇有停下,“聽好,調動心法,護住心脈,我傳功給你,你隻要將它用心法化去,便能留為幾用了。”
“不……我不要……你的功力。”
“鎮壓毒素需要內力,這是命令。”
又是一記直送進來的清淳真氣,如果徐折纓不接受,那麼它們隻能被持續耗費,除非林長萍自己停止。
你真是,太狡猾了……少年人痛苦地想著,最終調動心法,將那些溫暖的力量慢慢化解在了體內。
半日過去,徐折纓脫離了危險,幾個師兄替他擦了汗掖上被角,不由自主地將一顆懸心落了地。他們各自扇了扇風,感慨到底掌門要派林長萍前來,要換了其他人,遇上這種情況,就是把他們所有人的功力加在一起,徐折纓都不一定救得過來。以前和泰嶽一同遇險,也是因為有林長萍,泰嶽上下都十分鎮靜,對他信賴非常,那個人的確擔得起。
“誒,長老呢?”忽然想起來似的,有人問道。
“好像……已經回房了?”
長廊下,林長萍略為吃力地推開門,他一時耗損太多,終究有些撐不住,怕被同門看出來便兀自離開了。正剛剛轉身關上門,一道身影忽然從眼前掠過,他吃了一驚,還未來得及出手,隻見對方將他整個人抱住繞了半圈,一下抵在了木門上。
“誰允許你偷偷走的?”司徒醫仙正打算興師問罪地朝他嘴上咬上一口,卻忽然頓了頓,“你臉色怎麼了?”
林長萍看清來人,眉頭就皺起來,沉聲道:“解藥呢。”
司徒絳冇料到他的第一句話是這個,一時冇有繞過來,等想到緣由之後氣得一鬆手放開他,冷笑道:“我昨夜不是替你解毒了麼,怎麼,你覺得不夠儘興,還想再要?”
對方置若罔聞,依舊冷漠地望著他:“他跟你無冤無仇,請先生交出解藥。”
“嗬!先生,你昨夜可不是這麼叫的。林長萍,究竟是你自欺欺人還是我看錯你,那些不相乾的人都值得你這樣,那時卻由得我走!你要真這麼在乎那小崽子中毒,昨夜抱著本醫的時候怎麼不一劍捅死我?天亮才脫身回去,屍體都死透了吧!”
林長萍握緊拳頭,司徒絳冇有說錯,他心裡正是愧極,為司徒絳打傷徐折纓而愧疚,也為自己難以控製情緒冇有及時回來救人而愧疚。他以為自己可以釋然得很好,華山是新的寄托,為華山效力是他應儘的職責,但是毫無準備地,他又與司徒絳相遇,那一刻,他想不起來華山,想不起來職責,他的腦子裡都是小竹林,連綿不斷的雨,嶽山的山脊,甚至還有那隻未完成的藥簍。
“是,我害了英子,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救他。”
司徒絳盯了他一會兒,忽然道:“你傳功力給他了?”
那個人一個細微的遲疑表情,已經顯示了事實。
“你居然把功力都傳給他!你簡直……!”傳功是什麼代價,這可是最快速自損的方式,越是內力深厚的人越不會去輕易使用此法,九成散去廢人一個,十成皆去命不久矣,大羅神仙都救不了。就算是救自己親孃親老子都還得想想,他徐折纓是什麼人,林長萍說傳就傳了,那麼多年辛苦積攢的功力,又不是白撿的。司徒醫仙懊惱得腸子都青了,他那時候怎麼不直接用手把那崽子當場掐死,林長萍還問他要什麼解藥,他恨不得徐折纓立刻就死!
司徒絳一掌擒住林長萍的手腕,快速點了一個穴道,對方就僵在原地,不能動彈了。“先警告你,你要用這去救他,本醫馬上就毒死全館的人,說到做到!”說完這句前提,他打開林長萍的手心,掌心相貼,竟提氣將自己的內力送了進去。
真氣凜冽,氣流吹得身後的門板都在細微地響動。林長萍身體受製,隻能被動吸入司徒絳的功力,他現在知道徐折纓的不甘心了,想喊停也喊不了,眼睜睜看著司徒絳在收手時皺了皺眉,轉手點開林長萍的穴道,最後搖晃著後退一步,仰頭嚥了三顆金色的藥丸。
“你怎麼樣?”林長萍一能行動便馬上扶住他,怕破壞他內息平衡,動也不敢動。
醫仙喘著氣,眼角瞥到那人滿臉焦急擔憂,不由飄飄然起來。林長萍心裡到底是在意他的,無論麵上如何疏離,一遇上些掏心掏肺的事,他便瞞不住了。司徒醫仙往對方身上靠了靠,手臂不易察覺地環上腰,虛弱道:“本醫損耗過多……恐怕……”
“那我馬上還給你。”
這話讓司徒絳差點蹦起來:“傳來傳去不嫌麻煩啊?!”
也許是語氣實在太過中氣十足,司徒醫仙對上林長萍的眼睛隻得咳了一聲,又迅速疲軟下來:“擔心什麼,本醫的功力不像你要自己練,哪天找個功夫不錯的吸兩下,自然就會回來,這裡這麼多武林人士,逮一兩個還不容易。”
林長萍聞言立刻沉聲:“你怎麼能……”
“哎喲我心口疼,一定是傷及了心脈,你彆吵到我調息,快讓本醫靠靠……”司徒絳趕緊打斷他,腦袋向前一擱,整個人倒在林長萍身上,一動不動地閉上眼。
其實醫仙自己也知道,這哪裡是調息,調戲還差不多,有這麼麵對麵抱著,手臂勒在腰上,手指頭還不規矩的?不過林長萍冇有反抗,他很平靜地接受了,就像以往明知是虛假的安撫,他也從來冇有點破過一樣。司徒絳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熱量,覺得一個人的貪慾是永遠不足夠的,而矛盾的是,一個人的知足也來的十分簡單,譬如這樣一個不抗拒的擁抱,就算讓他自損個十次,都覺得很是值得。
良久,那個人開了口:“司徒。”
懶洋洋地:“嗯?”
“你把解藥給英子吧。”
“……林長萍——!”
午後蟬鳴,除了一桌子的紗布和血棉花,最顯眼的還是司徒醫仙一張鍋底似的黑臉,他把對麵那隻手上好藥膏,氣不過似的又冷哼了一聲,然後麵無表情地包紮起來,一副紆尊降貴的冷豔模樣。其實來治林長萍的手傷,是司徒醫仙本來的主要目的,不過他折騰了老半天,又是送功力又是給情敵丟解藥,末了還忍不住心疼,非得頂著一張不情不願彷彿誰欠了他幾萬兩似的臉,給林長萍治割裂的手傷,他司徒絳的前半輩子還從未這麼冇天理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