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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鈞長老叫你去追霄殿,他在劍台等你。”
李震山心中的人選,果然還是林長萍。
這一刻,在場人望向徐折纓的眼神,並不是再擔心此行凶險誰人前往,而是不約而同地,都帶了層默認的疏離。
追霄殿中,李震山正式下令,派遣純鈞長老林長萍,親隨弟子徐折纓,以及二級弟子等共十五人前往不神穀赴祭天之約。由於不神穀此行變數難定,李震山秉持中庸之則,遇上武林盟的他門彆派,皆以同陣營為主,即使是往日有些宿怨的門派,也要避免衝突,不可折損人力。罩陽神功是魔教典籍,此番祭天難保不會有魔教中人前來搶奪的可能,李震山命林長萍務必注意沿途的動靜,不要掉以輕心,更要小心暗算陷阱,一切以穩妥為要。
一番吩咐,幾人皆領命允了。李震山對徐折纓又叮囑了幾句,纔算交代妥當。
“掌門放心,我等必定不辱使命。”
“路途遙遠,萬事小心。”
臨了,他喊住林長萍:“長萍,你等等。”
林長萍留在殿中。“掌門。”
李震山在位子上坐了,倒了兩杯茶,示意林長萍隨意些。“也冇幾句話,隻是聽聞前幾日阮兒使了小性兒,與你鬨了些脾氣。”
“她的秉性你是曉得的,心裡後悔,嘴上卻笨得厲害,我這個當爹的也從來哄不好她。昨天她聽說了你去屏湘小築看望劉姑娘,又勸不住了,都不肯出房門來。那丫頭雖然脾氣急,心卻是好的,她這麼反反覆覆,多半是在意你的態度,卻又拉不下臉來……我的意思,若是誤會,便解開了心結,你若惱她,也不必謙讓,我替你去說她。”
李震山的態度已經擺明瞭,他冇有計較林長萍現在身上的汙名,若他有心和李阮慧重歸於好,李震山多半會默認支援。這番話,若是旁人聽來,隻會覺得親厚體恤,但是林長萍此時聽到耳中,卻覺得心情沉重,進退兩難。他少年時也曾對李阮慧有過好感,偶爾想過日後娶妻,左不過便是這細水長流的陪伴,和最終的水到渠成。但是現在卻不同了,他也許仍不懂情,卻知道有比細水長流更激越的滋味,他不能模棱兩可地,去當那些根本冇有發生過。
“掌門,慧孃的事……待我回來,會親口和她談。”
李震山稍頓,繼而笑道:“回來也可,隻是你一去數月,隻怕她會心中牽掛。也罷,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個瞎老頭子就不攙和了。此次不神穀之行,諸事頗需費心,你既為九鼎長老,不必凡事親力親為了,幾名跟隨都是華山的優秀弟子,你大可放心差遣,有些時候,立威是必不可少的,不能思慮太多。”
“是,長萍明白。”
“今日好好休息,明早啟程,我會親自送行。”
“這……多謝掌門。”
清晨時分,林長萍一行人在山頂拜彆李震山。此行堪稱華山的一樁大事,所有華山弟子皆出席相送,李阮慧雖有芥蒂,卻也不得不跟著父親一同來送行。微風浮動,她站在女弟子中往前瞧,林長萍藍襟墨帶,行止沉靜穩重,在一眾華山子弟中,竟仍舊出類拔萃。李阮慧終究仍是女兒心性,兩人青梅竹馬,重逢之後再遇彆離,眼神中自然情絲難掩。李震山回身看了看,道了聲阮兒過來,她略一低頭,慢慢走到了父親身旁。
“純鈞長老為華山遠行,你不上前相送,躲在後頭像什麼話。”
李阮慧聞言抬起頭,剛好與林長萍視線相接,一時再忍不住情緒,顫聲道:“長老……一路平安,早日回來……”
林長萍隱隱意識到不該接下這句話背後的情深意重,但是此時此刻又無他法迴避,隻能應承下來:“好。”
兩人的光景是什麼意思,眾人無一不看在眼裡,當年華山與泰嶽交好,雙方有親那是結盟之誼,但如今林長萍可謂身敗名裂,華山接納他做九鼎長老已遭門派諸多非議,若有一天他當真娶得掌門之女,難不成這華山還要歸了他不成?
“掌門,不必再送,我們這便下山了。”
“也好。”
李震山看著幾人牽過馬匹,走下下山的小徑,身旁的李阮慧忍不住跟了幾步,從階上遙遙地望著。
“等一下!等一下!”
一道女聲竭儘全力地喊著,從人群中驚慌失措地衝了出來,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嚇了一跳,幾個女弟子彷彿見到女鬼,忙在推搡中退了開去。隻見劉菱蘭蓬頭垢麵,臉色慘白,穿著一件冬天才係的氈領鬥篷,急切地四處找尋著。
“林大俠……林大俠……”
她的樣子太過猙獰,所過之處都被人躲避。
“誒你彆抓我!林……純鈞長老已經走了!”
劉菱蘭聽罷忙往階下衝撞,華山弟子們趕緊上前紛紛攔住。這女子一發起瘋來,每每都讓旁人頭疼不堪,礙於她父親的身份,華山萬不能輕慢了她,可劉菱蘭瘋癲之時實在棘手,平常隻得嚴加看守以防不測,今日若不是全派出來送行,她是尋不到空隙跑到屏湘小築外來的。
劉菱蘭見人馬已去,自己又掙脫不得,竟後退數步,翻身一躍,直接從坡上往下跳了出去,這下子嚇得人措手不及,眼睜睜看著她縱身一躍,反應快一點的伸手一抓,隻扯下來一截鬥篷上的毛邊。好在林長萍在山道處早早聽到動靜,起初還騎馬往回走,倏忽看到坡上女子,連忙一踏馬背,施展輕功硬生生把人接住了。山頂上的人都給驚得不輕,往下一看林長萍落到地上退了兩步,很快又踩風而起,在突起的岩石上輕點兩下,便抱著人穩穩落到了眼前。
“阿彌陀佛,魂兒都冇了!”“娘啊,差點以為要出人命。”
李震山上前道:“劉姑娘,你這是何苦,若有情急之事,你與老夫說來便是,萬不可拿性命當兒戲。”
劉菱蘭對周遭聲音置若罔聞,隻望著林長萍:“你要去不神穀,你要去不神穀!”
林長萍看她神情奇異,扶她在一旁坐了:“是。劉姑娘,你是不是想到什麼?”
劉菱蘭睜著眼睛,無意識地搖著頭:“不知為何,我彷彿知道這個地方,剛剛聽到這個名字,我便明白,我一定曾經聽過它!林大俠,求你帶我去不神穀,我父親他……必定與不神穀有什麼聯絡!”
李震山與林長萍對望一眼,林長萍道:“那是個什麼地方,裡麵有什麼人,為什麼你認定劉盟主與它有關,還記得麼?”
“我……我說不清……但是……”劉菱蘭手足無措,彷彿想不到用什麼詞來表達,“我知道我是瘋子,瘋子的話是瘋話,但是林大俠,你要相信我!……對了,你不是還想要洗刷冤屈麼,你說你冇有殺害父親,那麼我記起來不神穀的事,也許便能助你重獲清白了,林大俠,讓我同去,你說好不好?”
劉菱蘭無心的話對林長萍來說卻是動搖的誘惑,他沉默片刻:“不神穀太過危險,劉姑娘,你身體有恙,不能因為林長萍一己之私,明知前路如何還要置你於險境。”
“我無事!這幾日,你常來看我,我不也開始變好了麼。眾人都說,林大俠武功高強,有林大俠在,我不懼危險。”
李阮慧聽得心中不是滋味,她剛與林長萍和好,現在又親眼瞧見這一幕,堵得胸口悶悶的。不過李阮慧也知道,劉菱蘭已經是個瘋子了,讓她跟去隻會讓行程變得更加棘手,此次出行這般重要,父親怎麼都不可能應了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但是冇想到的是,李震山卻似有答允之意:“劉姑娘,你確定曾聽說過不神穀?”
劉菱蘭點頭:“千真萬確。”
“掌門,你難道……”
“長萍,我知你憂慮,但是如今武林各派,都對不神穀一無所知,我們貿然前往,其實也心中無底。若劉姑娘真能相助,於你,於華山,都是有利無害。況且劉盟主遇害,論江湖道義,也應儘力找出線索,你也得償所願,豈不兩全?”
“可是劉姑娘她尚未病癒,倘若出了意外,我心下難安。”
“長萍,這我並不讚同。劉姑孃的病我觀察已久,自從你來了華山,時常探望照顧,她的病勢已經漸漸穩定了下來,她信任你,這不需多說,相信你也察覺的到。再者劉姑娘也說了,你的劍術,在江湖中難尋敵手,你若對自己這般不自信,我豈不是把純鈞長老之位所托非人了?老夫雖年歲大了,但審時度勢仍舊尚可,若當真危機四伏,必不會讓劉姑娘涉險。長萍,我的話是這般,你的意思如何呢?”
林長萍低頭行了一禮:“掌門如是說,長萍愧極。我既為華山中人,豈有犯上之理,掌門之令,林長萍必定謹遵。劉姑娘隨我出行,我定會守護周全,完成使命。”
李震山看著單膝跪伏的那人,撚鬚笑道:“好,很好。”
華山派啟程晚,沿途問路,幾處驛站茶館早已經對此見怪不怪。看到他們一身劍客打扮,招呼落座之後便駕輕就熟地問道,幾位是去不神穀吧。原來店家本也並不知曉那是個什麼地方,不過近日往來見得多了,慢慢琢磨出了大致的方向,不神穀地處偏僻,路途顛簸,需得備上極好的馬匹,末了還要轉行水路。在最後一個驛站裡,林長萍等人一人換了一騎,劉菱蘭則坐馬車,越往前去,越隻覺人煙稀少,四周景象不似凡塵,所有岩石、植被,乃至天空的顏色,都仿若在慢慢進入一個未知的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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