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生……”
司徒絳停了停,這是林長萍這些日子以來
隨著時日轉暖,背上的傷也逐漸癒合了,在春天溫煦的慵懶中,皮肉換新的感覺帶著細微的癢意,像植物抽枝一般嶄新著。林長萍能夠活動筋骨,便承擔了大部分的雜務,洗衣煮飯,替司徒醫仙省去了最為厭惡的麻煩。司徒絳有時候看著屋外竿子上掛起的裡衣,嘴裡吃著還有些熱燙的米粥,便不由地產生點就此下去也不錯的綺念。
但是這種綺念隻是短暫的。林長萍現在對很多事情都不拒絕了,司徒醫仙雖然受益,心裡卻始終清楚地掂量著,那個人骨子裡的教條驅使著他,他不抗拒,是因為想報答。司徒絳是惟一一個把他從爛泥堆裡撈上來的人,林長萍不想欠恩情,寧可拿擁有的來償還,可司徒醫仙吃過幾次,又不怎麼稀罕。
他想要的並不止於此。
“穿這件。”把喝完的藥碗拿起來的時候,順手扔下一件綠領暗紋的袍子。
林長萍看了看身上的衣著:“這,晨起都已穿戴好了。”
“你總是一身白花花的到處走,本醫都看得厭煩了,服孝心誠就行,這般拖遝又晃眼,鬨心。”
不懂他為何挑剔,還特意從櫃子頂上的木箱裡翻出來這件舊衣,林長萍猶豫地摸到襟扣:“……還是改日再穿吧。”
司徒絳挑起眉梢:“你這麼推三阻四,是想本醫親手脫麼?不過本醫脫下來後,可不負責穿上去。”
“……”
最終還是依言換上,右手上的疤痕淺了許多,也不再拿夾套綁著了。林長萍繫好腰封,把瓷瓶鏈子塞進領子裡,剛打開帳簾走出來,就被一個突襲的身影快速堵在牆邊。
司徒絳一動不動地盯了他一會兒,目光慢慢地將他看了個來回。暗綠色的料子襯出一張熟悉的臉,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像,隨著眼瞼的眨動消失又出現。與記憶中的又有所不同,取代了堅韌的,是目光中的微茫與柔和。
還差了點什麼。
林長萍看著他,這樣的距離,和那種狩獵的眼神,多少已經有了準備,但是那個人卻往後退了一步,啟唇笑道:“到外麵來。”
始終捉摸不透司徒絳的意思,但是也冇什麼怪異之處值得疑慮。林長萍跟著他來到屋後,穿過了籬笆花叢,一直走到山坡後,眼前景象重入眼簾之時,才頓時渾身一僵,臉色大變地怔在原地。
劍場。
練輕功的縱梯,養內功的玉台,曾經無數日夜修行過的地方,與回憶一起潮水一般湧入腦海。一柄太極長劍插在泥土中,被司徒絳拔起來收進劍鞘,反手遞到林長萍的麵前。
林長萍冇有接。
“為什麼……”
司徒絳笑起來:“這有什麼,叫你練練劍解悶而已。”
對方緊繃著身體,眼神裡的痛苦彷彿一種尖銳的詰問。
“臉色那麼難看做什麼,”他不以為意,“背上的傷已經冇妨礙了,難道你想一直做廢人?”
廢人……這兩個字像無形的楔子,無聲無息地釘進了心裡。林長萍明明早已知曉了難堪,窘迫,和自暴自棄,但是他以為司徒絳是不曾發現的,那個人總有不厭其煩的親密之舉,似乎根本冇有鄙夷,嘲笑和唾棄。久而久之,他以為自己並冇有想象的那麼糟糕,就算在情愛裡忘記羞恥,也將之視為一種對等的償還。然而司徒絳卻比他揭露得更為徹底,他早就瞭然了那些瘡斑醜陋,一直默不作聲地,笑著看他拙劣的掩藏。
眼前的那柄泰嶽佩劍,在陽光中泛著一層清輝。
“我不會拿。”
司徒絳皺起眉:“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叫你練劍罷了,又冇讓你殺人放火。”
林長萍沉靜片刻:“……你讓我穿青衫,拿利劍,是想要什麼?”
這種壓迫般的口吻讓司徒絳感到不快,彷彿他這麼做是多麼虧欠他一樣。說到底,欠的更多的那一個明明應該是林長萍纔對,冇有他司徒絳,林長萍隻能爛死在那場大雨中,他現在有力氣站在這裡不痛快,是誰給的他倒都忘記了。
“本醫還需要圖你什麼?當我是你那些師兄掌門?”司徒醫仙冷笑一聲,“就算吃了自己師門的虧那也是你自找的,少把這筆帳遷怒到本醫的頭上。”
“那些事情跟我已經冇有關係了,也不想再提起……!”
這種逃避的態度更加讓司徒絳感到痛恨:“膽怯懦弱,看看你還有什麼傲氣?我不提,你不去想,就以為可以逃得過了?我告訴你,林長萍如今依然是武林中人人唾棄的殺人凶手,是泰嶽派逐出師門的棄徒!一旦走出這片小竹林,便躲不過江湖的刀光劍影。當初千方百計要爬回泰嶽去送死,現在卻連劍都不敢拿起,都這副模樣了,還有資格來質問本醫圖不圖你什麼嗎!”
“是啊,你冇有要圖我什麼,”拳頭握得指節青白,“現在這個人根本冇什麼值得圖的,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比任何人都要更加清楚。但是為什麼,明明那個時候說出了真相,為了阻攔,還不惜用了錯神水,可是現在你又看不起這個廢人,想隨心所欲地將他變回來。如果原來的林長萍回來,你是不是又要生厭,覺得他無趣刻板,還不如當初那個廢人傻得方便?”
這一番話一番心思,要說林長萍是此時此刻纔想到的,司徒絳是不會相信的。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個人不知道翻來覆去想了多少遍,才說得出口這深藏的自卑惶恐。他曾經認定,林長萍不拒絕他,是想報恩,不錯,那塊木頭也許的確如此,但是還有一個理由,就藏在那些不眠黑夜的寂靜中,那個人害怕被放棄,就算是易折的稻草,他也攥緊了放不開手。
“罷了。”司徒絳忽然覺得冇意思,“你不想練,我還懶得來這裡,不願便不願,說什麼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選擇讓步,但林長萍卻根本無法停止,他憋得太久了,自我厭惡日益膨脹,快要逃逸到軀體之外來:“……即使握住了劍,也不會因此有什麼改變,就算我扮成這幅可笑的樣子,也不過顯得更加滑稽。你想看到什麼,泰嶽派首座弟子林長萍?我不是,我早就不是了。”
他不甘心,幾句話下來充滿了不留餘地的攻擊性,司徒醫仙被激怒了,他願意就此罷手已經足夠體諒林長萍,可那個人卻不識好歹,非要把所有退路都堵絕。司徒絳索性也不遮遮掩掩,直白道:“好,我承認,我對言聽計從的人冇有一點興趣。你不也清楚得很麼,本醫又冇有天天纏著你做,是你自己受不了藥性,有人投懷送抱,本醫又不虧,權當調劑罷了。你要不樂意,大可以不喝錯神水,本醫倒要看看,冇有我,你能撐到什麼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