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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紀醬堂CwCD腥們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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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顏故事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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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八歲時的心願是,成為曾雪晴的新郎。

二十八歲,曾雪晴的婚禮。

我卻是以曾雪晴弟弟的身份出席。

……

“林修潔,雪晴的婚禮定在三天後,我給你定了回國的機票。”

自十年前來丹麥留學,這是我第一次接到母親的電話。

也是,時隔很久,再次聽到她的訊息。

曾雪晴,是我年少暗戀的學霸女神,如今是和我異父異母的姐姐。

我緊攥著手機的指節泛白:“她……要結婚了?”

但我媽已經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以至於我,想問新郎是誰都沒機會。

我坐在醫院病床上,望著窗外,鵝白的雪繼續飄落著。

格陵蘭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就好像春天永遠不會來。

我喊住了來查房的醫生,想辦理出院手續。

“林先生,您胃癌晚期,現在出院,您身體怎麼能承受得住,您會死的!”

醫生帶著俚語的英語,滿是不可置信。

我依舊很平靜:“那麼醫生,如果我繼續治療,我能活到明年春天嗎?”

醫生瞬間就不說話了。

明年春天並不遙遠,五個月。

可我隻剩下三個月了。

這八年,我熬過了上百次化療,十隻手都數不過來的病灶切除手術。

我鎮痛劑過敏,那一個個痛不欲生的夜晚都是生捱過去的。

可命運還是吝嗇給我一張奇跡券。

我知道,醫生也知道,現在不過是延緩死亡時間。

我又想起,十八歲那年落櫻繽紛的春日,我在暗戀日記上寫下過一句。

【十年後的林修潔,一定一定已經娶到了曾雪晴。】

那真是一個很美很美的春天啊。

我看向窗外雪白,蒼白唇角勾起:“我要回國,再見一次我的春天。”

從格陵蘭回到京市,一萬五千公裡。

十二個小時後,我的航班落地。

我用地圖丈量過的,在地圖上從格陵蘭到京市,15.3厘米。

走路的話最快要3萬5千個小時,騎車的話能快點,但也要2萬1千個小時。

可我真真切切回到京市,卻用了十年。

我沒想到會在機場遇到曾雪晴。

機場出站口,曾雪晴立在站台。

長發自然垂落,一身收腰長裙襯托出她窈窕有致的身材,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微微垂著首,褐色碎發在額前投下陰影。

她已完全褪去少女青澀,變得更加知性漂亮。

似有感應,她忽然抬頭,目光穿過喧囂,直直撞進我的視線——

昔日眸子裡的憂鬱蕩然無存,隻剩徹底的漠然。

痛苦的回憶又在我眼前交織著。

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曾雪晴守在醫院停屍房門口,隻對我說了一句話。

“為什麼她的兒子是你啊,林修潔。”

十年前,我媽情人上位,逼得曾雪晴的母親跳樓自殺。

而後又嫁給曾父。

十八歲的我,低垂著頭,一遍一遍和她說著對不起。

那時的曾雪晴用那樣絕望又悲悸的眼神看著我。

然後說:“林修潔,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我斂回思緒,低著頭提著行李箱走到那張冷倦的麵容身前。

抬眸去看,曾雪晴的眼神再沒了十年前的痛楚。

隻剩平靜。

十年,真的能改變一個人,把什麼都磨乾淨了。

也把對我的愛也一同磨乾淨了。

我正要開口說謝謝她來接風。

然而曾雪晴直接轉身回到了她的車上。

我趕緊推著行李箱跟上,放好後,習慣使然直接上了副駕。

“曾……”

剛要脫口曾雪晴,我又轉了話音。

“好久不見啊……姐。”

話音未落,曾雪晴清越的聲音打斷了我:“我允許你上車了嗎?”

我麵色驟然僵住,攥緊車門把手的指尖也泛了白。

十年,三千六百四十二天。

活在我回憶中的人就這樣清晰出現在了眼前,卻從未想過,她會這般漠然又冰冷。

久彆重逢,該說些什麼,我和幾個病友討論了一天又一天,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筆記,卻毫無用處。

訕訕推開車門,啞然說著:“好吧。”

冷風撲麵,凍得我鼻尖都發了紅。

推門刹那,我看見一個穿著黑毛衣的男生,張揚又肆意地笑著敲了敲邁巴赫的引擎蓋。

他抬起下巴對她說:“曾雪晴,不是說好了,要站在我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嗎?”

男生清冽俊朗,身姿挺拔,矜貴又富有朝氣。

曾雪晴很快拉開車門下車,解下自己脖子上的灰色羊絨圍巾,戴在那男生的脖子上。

聲音裡的溫柔幾乎能將人溺亡:“我下次記住了,那時與下次也能不能看天氣預報再出門,穿這麼少,是想凍生病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脫下黑色大衣裹在男生身上。

同樣的動作,同樣溫柔的眸光,那是我夢裡無數次最想回去的記憶。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部,帶著細碎的痛感。

哢噠一聲,我下了車。

曾雪晴目光觸到我,還溫柔著的眸光陡然失溫,判若兩人。

“你是?”

薑時與驚詫地歪著頭打量我。

我想說是不認識的人,可是不行。

我是來參加曾雪晴婚禮的。

和曾雪晴的關係,他遲早是要知道的。

有些乾燥的嘴唇開合幾次,最終揚起一個僵硬的微笑:“我是她……”

弟弟二字還沒出口,薑時與拍了一下手:“你是雪晴的弟弟修潔!我看過你和雪晴的合照,我是雪晴的未婚夫薑時與。”

和曾雪晴的合照?我們合照過嗎?

鳴笛忽的響起,催促我們快走。

我來不及動作,就被薑時與熱情推進了車後座。

車子在機場高速公路上疾馳。

薑時與自來熟地拉近距離:“修潔,你和雪晴一年的吧,你姐結婚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提上日程啊?”

我怔了瞬,唇瓣微動:“我……沒時間談戀愛。”

以前忙著學業兼職賺學費,後來忙著接單賺醫藥費,生存填滿了我的時間空隙。

其實忙起來很累,但累也是好的,至少沒時間去想一些人一些事。

薑時與見我一臉悵然,緩和氣氛道:“修潔,不然你從丹麥回來吧,這樣就有時間戀愛了,還能和家人待在一起。”

回來?

我忽然就想起,高三那年,我追劇《何以笙簫默》。

故事裡,趙默笙的父親間接害得何以琛父母雙亡,何以琛負氣放狠話跟趙默笙分了手。

兩人就此分開。

我難過得跟著落淚:“如果我是趙默笙,我也隻能選擇出國離開了……”

而曾雪晴就那樣篤定看著我,她說:“那我就和何以琛一樣,站在你能看見的地方等你回來找我。”

她說:“修潔,無論什麼時候,隻要你說,你想回來了,我會拋下所有,回到你身邊。”

不覺間,話已脫口:“我也想回來啊……”

脫出口才覺不妥,恰在此時,曾雪晴突然狠踩了刹車,堪堪避開了一場追尾事故。

在薑時與質詢曾雪晴怎麼突然失神了的問話中,我也手忙腳亂接起了病友的視訊電話。

病友玩味地笑著,調侃的玩笑話炸響整個車廂——

“修潔,你現在應該落地了吧?見到了你的春天了嗎?有沒有跟她說,你回來就是來搶婚的啊?”

車裡空氣霎時死寂。

我慌亂結束通話電話,懊悔彌漫心臟。

這就是我一時貪心的懲罰。

我隻是,真的隻是想回來再見她一麵而已。

我剛剛就應該在遠遠見了她一麵後,就扭頭回去機場大廳,然後馬上回去的。

就不至於不敢看薑時與納悶的眼睛,隻能心虛地說編謊說:“是我在丹麥談的學姐,她要結婚了……”

薑時與瞭然地點頭,還想問什麼,卻被曾雪晴冷哼一聲扼住了喉嚨。

她什麼都沒說,卻讓我呼吸不暢。

綠燈在這時亮了。

薑時與尬然一笑,這個話題沒再繼續。

窗外秋風蕭瑟,秋風卷著枯葉,一切又都歸於沉靜了。

夕陽餘暉落在兩人身上。

我凝著他們緊扣的雙手。

然後低垂著頭,回了病友的訊息:“我見到了我的春天,我看到了她很幸福,這就已經足夠了。”

我能想象出她幸福的模樣。

車裡放著音樂,兩人牽手在黃昏下班路上;

家門口超市裡,兩人互相挑選對方愛吃的菜;

吃完飯因為誰洗碗而爭執不休;

飯後,窩在沙發上看一部恐怖片……

這是我幻想過的,期盼過的,能和曾雪晴擁有的幸福。

而今,她真的有了。

她沒有留下感情創傷,並獲得真正的幸福。

挺好的。

……

車停在一棟獨棟彆墅前。

“到了,下車。”

曾雪晴冷聲催我下車。

推開車門,冷風灌得胸腔一片濕潤。

曾雪晴也跟著下了車,很快幫我從後備箱裡取出行李。

我想說對不起。

卻先得到曾雪晴森冷的警告:“林修潔,如果你和你媽還有一點良知,我的婚禮你們就彆來。”

白色行李箱重重墩地,我的心彷彿也被震痛。

我勾起淺淺的唇角,輕聲答應:“好。”

轉身,我輕輕推動行李箱就走。

曾雪晴站在原地,看著我頭也不回地背影,就想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我也是這樣毫不猶豫,就好像什麼都不在乎。

曾雪晴不知緣由地呼吸漸重,收回目光,摔上車門離開。

當她的汽車消失在路的儘頭時,我才停下腳步,轉眸看去,眼眶漸漸泛起濕潤。

我抬起頭不想讓眼淚流出來,卻率先看到一道雍容華貴的貴婦身影。

……

彆墅裡。

我剛把那句“曾雪晴的婚禮,你彆去了”說完,就被我媽狠狠一耳光抽歪了臉。

尖尖的甲片劃破了我的臉,留下一抹紅痕。

“林修潔,你是想提醒我是情人上位逼死她媽?不配參加她的婚禮?”

“你骨子裡流的和我一樣的血!我情人上位惡心,你剛成年就和曾雪晴亂搞,還讓她懷孕墮胎就不惡心了?”

我捂著被扇痛的臉,頭上的假發也被打落,漏出病態鐵青的頭皮。

我媽瞳孔震顫,滿是驚愕。

我喉嚨發緊,臉上的巴掌紅痕刺目,每說一個字都像被利刃割喉嚨。

“的確,我們都很惡心,所以我現在遭報應了。”

“媽,你要信,這世上是有因果迴圈的。”

說完,我壓下眸底的痛色,沉寂拿起假發轉過身。

就看見曾雪晴裹挾著一身冷然,站在門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曾雪晴看到我臉上新添巴掌痕,還有我手上拿的假發一頓。

我呼吸變輕,大腦也跟著空白。

要承認是得了胃癌嗎?還是再找個幌子敷衍過去。

然而我的糾結都是多餘的。

因為曾雪晴一句也沒問,隻是滿臉冷然地將我落在她車上的書包丟給了我。

我沒接得住。

書包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震痛了我腹部的傷口,麵色也泛了白。

曾雪晴卻眼底無波:“林修潔,你能和我發個誓嗎?發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

四目怔然相對,空氣凝結成寒霜。

我的心臟不受控地跳動,也不受控地鈍痛。

我扯動唇角,忍痛翻湧:“好像不行,我沒有信仰,你也不是今天知道。”

曾雪晴臉色瞬間陰沉。

下秒就聽我輕聲篤定:“不過我這個人言出必行,你放心,我不會再讓你見到。”

曾雪晴語氣森冷:“最好如此。”

她摔門走了。

凝著她的背影,我的手指都掐進了肉裡,感受到濕意,才覺到疼。

我好後悔,後悔書包恰好落在她車上,讓她見到了這樣狼狽一幕。

我媽彎腰撿起書包,凝著我手上的假發沉沉問:“什麼時候的事?”

我眼眶有些熱,語氣卻淡淡:“很久了,記不清了。”

我媽聞言,猛地攥緊了我書包上的奧特曼掛飾。

那是她送給我的十歲生日禮物,早就泛白發黃,蹩腳的針腳還清晰,縫補痕跡明顯,破成這樣我還沒丟。

“如果治不好就去安樂死吧,還能少些痛苦。”

“彆擔心費用,我會給你轉賬。”

話落,我媽扯下了那隻奧特曼,我的眼淚也猝不及防掉了下來。

彷彿她縫縫補補穿過那些玩偶身體的針,也同樣紮在了我身上,痛不能言。

我胸腔堵湧著,艱澀著扯出一抹笑:“謝謝媽。”

我取過自己的書包,輕輕放到自己行李箱上。

“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

話落,我推開了房門,頭也不回離去。

……

我坐上了去機場的計程車,窗外街景飛逝,往事如影片放映。

我想起。

我爸受病痛折磨,痛不欲生時拉著我說:“修潔,爸爸來世再好好愛你。”

轉頭就從樓上跳下。

我想起。

十八歲生日那天,我把自己當作禮物,在逼仄的出租房裡把自己送給曾雪晴。

就那麼一次,一次就中招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想和曾雪晴商量,就在那天,我媽逼宮,害曾母一躍跳下天台。

我甚至沒來得及決定孩子的生死,孩子就先兆流產了。

我想起。

我勸我媽離開曾父,向曾母懺悔道歉。

我媽卻歇斯底裡罵我:“林修潔,我一看見你就會想起我前半生有多麼悲慘,和一個那麼窩囊的男人結婚,還生了你這麼個窩囊廢。”

“當初我就該掐死你。”

曾雪晴也說:“林修潔,你能不能徹底消失啊?”

那時我一遍遍和她道歉,一遍遍解釋:“曾雪晴,對不起,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一定會阻止我媽的。”

我問她:“我要怎麼做,你能重新接受我?”

我在那場夏日大暴雨裡等了整夜,等到身體凍僵失去知覺,終於等來了她。

也等來了她一句無比冷漠的回答。

“林修潔,要我原諒你,除非我媽活過來。”

……

想到這,我胸腔堵湧難受,眼眶裡淚水打著旋兒。

我將手機捂在胸口,癌痛又開始了,一陣一陣的如刀絞般的痛。

痛到我冷汗淋漓,後背被浸濕,整個人痛暈過去,又再次醒來。

我立刻讓司機師傅掉頭彆去機場了,先去醫院。

在丹麥,非本國籍,叫一次急救車的費用要3500人民幣,所以我每次都是死撐著打車去醫院的。

我習慣了,也都熬住了。

可這次,我卻眼前一片模糊,在計程車上失去了意識。

等我再醒來,已經在醫院了。

恍惚中,我聽見曾雪晴在我耳邊說著什麼。

我強撐睜開眼,就撞進了曾雪晴布滿血絲的深眸裡。

不是說好再不見麵了嗎?

我聲音沙啞:“你怎麼會……在這裡?”

病房門忽然被推開,穿著白大褂來查房的林純滿是驚訝:“我還以為同名同姓,沒想到還真是你啊,林修潔。”

我看著林純的臉,滿是詫異。

直到她說起:“高中話劇社,跟你搭檔的,林純,春天姐。”

我想起來了。

林純,是我和曾雪晴在話劇社認識的學姐,那年元旦晚會,我們三人一同朗誦了雪萊的《西風頌》,拿了一等獎。

她那句“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猶在耳畔。

純又和春諧音,後來,我和曾雪晴就喊她春天姐。

曾雪晴眸色冷然了下去。

我說我是回來見我的春天的。

我一時啞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曾雪晴冷嘲打斷:“你緊急聯係人填的是我,現在又反問我為什麼在這裡?”

“林修潔,從前我隻覺得你卑劣,可現在真是令人生厭……”

林純擰眉打斷了她:“曾雪晴,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對他說這些話合適嗎?他癌症末期了……”

我想要阻止,卻被曾雪晴一聲冷嗤扼住了喉嚨。

“噢,看來老天還是長眼。”

字字誅心,痛得我難以喘息。

我緊握著手機,聲音沙啞:“緊急聯係人是十年前設的,我現在刪。”

我低垂著頭,眸色瞬間黯淡。

2014年9月21日,iPhone6上新了緊急聯係人功能。

曾雪晴第一時間買來送給我,就因為有這個功能。

好讓我不管發生任何事都能立刻聯係上她。

那時,我還故意問:“曾雪晴,如果我們分開了呢?如果你愛上了彆人了?”

曾雪晴默了許久,再開口語氣中隻有堅定。

她說:“林修潔,不管發生什麼,我號碼都不會變。”

她握著我的手放在她滾燙的胸口:“這裡,也是。”

此刻,我凝著曾雪晴決然離開的背影,梗到喉嚨發痛。

其實確診那天,我在醫院的長廊裡,握著手機,想過無數次要不要打給曾雪晴。

可想到她會跟著我一樣,害怕惶恐,我就忍住了。

就讓那個穿著白裙子意氣風發的少女,永遠在記憶裡意氣風發。

病床旁的林純,麵色異常凝重。

她手裡握著的是最新的檢驗結果報告。

我卻是淡定,這種場麵我已經習慣到麻木。

所以開口的語氣也淡然,還帶了笑:“林醫生,你怎麼這個神情?我已經是醫學奇跡了哎,我胃癌撐了八年唉。”

撐了八年,是我自己都沒想過的奇跡。

“林修潔,你還有心情開玩笑。”

林純取下眼鏡,泛白的手扶著額,頭疼不已。

“你知不知道,你這種情況,如果不上治療不上手術你隨時都會……”

她是見慣了生死的醫生,卻在這刻再說不出殘忍的那個字。

卻又被我和煦的微笑消解:“我現在不還是好好的嗎?你放心,我一時半會不會死。”

在回到丹麥之前,我絕對不會讓自己倒下。

我沒有落葉歸根的打算。

這裡沒有我的根。

我很早就決定好海葬,牧師會幫我的骨灰灑向大海。

我要埋葬在那片寂靜雪原。

十年寒冬,死前又一瞥春光。

這就夠了。

我生當絢爛如夏花,死時當如雪花悄無聲息落地。

我儘量讓自己語氣輕鬆:“春天姐,開刀很痛,插鼻飼管很痛,被電擊搶救也很痛,我痛夠了,也儘力了,所以現在放棄治療我一點也不後悔。”

林純沉默到眼眶都泛紅,無措的手插進白大褂的衣兜裡。

摸到了隔壁病房小女孩給的一塊大白兔奶糖。

她掏出來遞給了我。

我接過撕開,塞進嘴巴裡,濃鬱的奶香蔓延唇齒。

我微眯著眼看向窗外褪色的日光,拉長了尾音,緩緩道:“好甜。”

當時甜過的一下子,我記一輩子。

畢竟人不是到老才會死,而是隨時都會死…………

我從昏睡中混沌醒來時,林純已經走了。

來給我換水的實習護士,元氣滿滿。

滿是豔羨地八卦起一件事:“林先生,之前守在你病房的那個女生是你女朋友嗎?好漂亮啊而且特深情。”

“你沒醒時,她在病房外守了好久,半天都一言不發。”

我的心跳遲頓了一下,唇間勾起苦笑:“你誤會了,她……是我姐。”

護士頓時失望,啊地一聲:“難道她真是我家薑時與的女朋友?”

“你家薑時與?”我沒忍住詫異。

護士小聲湊近說:“悄悄告訴你,我是薑時與的女友粉,我們都以為他單身來著,沒想到他已經有了女朋友,好傷心。”

資訊量有點多,反應過來後,我失笑。

想說兩句安慰小護士的話,手機卻突然震動了。

竟是一封珍而重之的長郵件。

來信人是:曾雪晴。

我手一顫,帶血的針水濺了出來。

我寬慰了兩句受驚的小護士,泛白的指尖發了顫,點進郵箱——

【愛哭鼻子的林修潔同學:

修潔,你總患得患失,說害怕有一天會失去我。

所以我特意把這封回信設定在十年後傳送。

今天是2015年11月19日,是你的十八歲生日。

我們在河邊放了心願漂流瓶。

你偷偷藏著不讓我看,說心願要讓河神聽見。

我偷偷把你的心願撈了上來。

我想告訴你,神明或許聽不見你的心願,但曾雪晴可以。

你的願望很簡單。

說希望十年後的我們能有個可愛的兒子。

希望你的媽媽能愛你一點點,希望能有個幸福的家。

我想告訴你。

二十八歲的曾雪晴一定都幫你實現了心願,以此郵件為證。】

我眼框泛起氤氳,豆大顆的淚珠砸落在螢幕上。

恍惚間。

我好像能看見十八歲的少女,**雙腳,拿著漁網,沿著河岸追著打撈著。

縱使被凍得通紅,依舊哈氣搓手繼續撈。

曾雪晴,我的願望一個都沒有實現,我們的孩子死在了十年前,我們也沒能在一起……

任由眼淚流到痠痛後,我開啟郵件開始寫一封回信。

同樣的,我也設定了定時。

……

寫完那封郵件後,夜色已沉。

我買了一張最快回丹麥的機票。

明天淩晨的六點。

而明天也是我的生日。

我辦理了出院手續,找了深夜還營業的蛋糕店買個蛋糕。

我很久沒吃過生日蛋糕了,現在不吃,以後也不一定再能吃上。

然而店員卻說蛋糕已經售罄。

我遺憾要走,轉身卻與薑時與碰了個正著。

“修潔,好巧,這個時間你也來訂蛋糕?”

薑時與剛從烘培坊出來,白淨的臉上沾了麵粉。

話音剛落,曾雪晴清麗的身影也跟著出現。

她身後的烘培桌上放著一個十寸的蛋糕,視線再上移。

是曾雪晴那張看到我,就浸滿寒意的臉。

她一言不發,直接與我擦肩而過,去了店外。

薑時與邀請我嘗嘗他剛做的蛋糕。

粉色主題,一看是婚禮用的。

因為上麵插了一對對嘴親吻的玩偶。

除此之外,更引人矚目的是薑時與歪扭寫下的那串數字——

2015年8月24日。

竟然與我跟曾雪晴分手是同一天。

薑時與笑得甜蜜,解惑:“那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戀愛紀念日。”

戀愛紀念日像一記重錘,突的把我的心砸出個大洞。

我喉間啞澀,強迫自己擠出抹牽強的笑:“我祝你們十週年快樂,永浴愛河。”

真的,這祝福是真心的。

薑時與大方接受:“謝謝你的祝福。”

不吝跟我分享說:“我和她是要在一起一輩子的,我初中被霸淩可慘了,是她幫我出頭,給我溫暖……”

薑時與憶起那抹倩影,嘴角笑意蕩漾開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聽完薑時與講的他們之間的甜蜜過往。

直到時鐘指向零點,我再站不住,才找了個藉口轉身。

卻又在看到還站在店外的曾雪晴,腳步頓住。

我告訴自己,說好就當不認識的,可是轉身後卻怎麼都抬不動腿。

這一彆,是真的再也不見了。

我咬破了下唇,還是回頭,聲音很輕對她說了最後一句:“曾雪晴,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被媽媽罵是拖油瓶,想去死的時候,拉住我手。

謝謝你,在我被霸淩時,一次次挺身而出。

謝謝你,在最冷的冬天給我買烤紅薯,告訴我,沒什麼事,是一個甜甜的烤紅薯不能解決的。

曾雪晴垂在腿側的手,無意識蜷縮了一下。

隨後森然冷嗤一聲:“我還是不會原諒你。”

字字如刃,幾乎將我剜得血肉糜爛。

曾雪晴沒再看我一眼,推門進去了蛋糕店。

我的手機嗡地震動,是一條銀行卡到賬訊息。

一百萬。

接著是我媽發來的三條訊息。

第一條:這是安樂宕機構負責人的聯係電話。

第二條:這家機構能代處理身後事。

第三條:我很忙,沒時間出席你的葬禮。

寒風凜冽,吹痛我的心臟。

淩晨十二點的京市,還人流如織,

無人在意,一道孤寂的背影慢慢淹入人海……

半輪圓月仍掛夜空,繁星如舊。

……

半個月後。

丹麥,瓦登湖。

天空粉紅碧霞,積雪厚重。

曾雪晴穿著黑色大衣,腳步一深一淺陷在雪地裡。

薑時與沿著她的腳步印子,跟在身後。

“曾雪晴,你弟連婚禮都沒參加,就直接回丹麥了。正好你也來丹麥了,要不要約你弟出來吃個飯?”

“你弟一看就平時不好好吃飯,比我這個藝人還要瘦。”

雪花簌簌落著。

曾雪晴腦海中一閃而過,那道瘦弱的軀體,便怎麼也揮之不去了。

她冷聲道:“我是來工作的。”

薑時與忽然試探性地問:“曾雪晴,你弟不會就是你那個放在心上,忘不了的初戀吧?”

半年前,薑時與和女友的訊息被狗仔抓到。

焦頭爛額想著怎麼保護女友時,曾雪晴主動找上他,她公司融資上市,專案招標,她需要一個已婚的幸福人妻形象。

於是他們形婚,各取所需。

曾雪晴腳步猛然怔住。

薑時與笑:“被我猜對了,難怪你特意從畢業照上把你倆的照片裁下來放在相框裡。”

“曾雪晴,你媽希望你幸福的。何況那件事,你這個初戀他也沒錯。”

曾雪晴默了半晌,聲音低沉:“我知道。”

她何嘗不知,那件事林修潔也無辜。

可想清楚了跟采取行動是兩回事。

比起恨來,她更生氣。

生氣林修潔沒有多堅持一下,她隻說了兩句狠話就逃避,逃出國去,一逃就是十年。

十年間,她沒換過電話,連QQ都常年登著。

可他一條訊息都沒給她發,一條也沒有。

她氣隻是氣,氣有一年她發生車禍,都被下了病危通知,忍不住打電話給他,他卻沒有接。

發訊息也視而不見。

現在再想起,仍氣得一腳踢飛腳下的雪。

薑時與拍了拍她肩膀,語重心長:“曾雪晴,愛一個人不是競賽,不是比誰先低頭的。”

“他或許不是不愛,隻是不敢麵對你呢?”

他從曾雪晴的衣服口袋裡拿出手機:“跟他打一通電話吧,再攤開聊聊,做不了戀人,也可以做親人,做朋友啊,畢竟曾經深愛過。”

“需要我幫忙解釋,隨時聯係我。”

雪花消融在冰冷的手機螢幕上。

曾雪晴站在原地,怔愣了許久,終於解鎖開啟通話界麵。

然而螢幕上方卻彈出高中校友群訊息——

【有在丹麥的同學嗎?誰能代我出席一下林修潔的葬禮。】

曾雪晴整個人怔愣在原地,隻覺得呼吸不能。

細細碎碎的雪染白了曾雪晴的眼睫。

她嘴唇極輕微地發顫,隻覺耳畔轟鳴聲一片。

校友群裡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刷屏。

“林修潔?這麼年輕,是意外還是生病啊?”

“人啊還是要相信天道有輪回,他媽做的孽,現在報應到他身上了。”

“逝者為大,不管怎麼說,這件事也怪不到林修潔身上,說話能不能注意點。”

……

說是報應的那位同學,有人此刻艾特了曾雪晴。

“曾總,聽說你不是出差去丹麥了嗎?你要不替她出席下,看看仇人的兒子得報應,應該會很爽。”

曾雪晴整個人怔愣在原地,隻覺得呼吸不能。

他怎麼可能會死?

明明就在前些天,她還看見了他。

他比十年前更瘦弱卻更冷漠了。

他怎麼能死?

直到她按照同學群裡,班長給的地址,趕到辦理葬禮的教堂。

白色擔架上,一圈圈的白色菊花環繞著,而林修潔就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襯衫,眼睫輕輕閉著,就好像隻是睡著了一樣。

曾雪晴緊攥著手心,整個人踉蹌往後退。

是匆匆趕來的林純扶住了她。

“不是對他恨之入骨嗎?葬禮為什麼要來。”

林純一身黑色長裙,深深鞠躬,眼角有濕意從眼角漫出。

哪怕,她作為醫生,見過太多生死,哪怕她在見他時就早已知道會有這樣一天。

可她此刻胸腔依舊堵湧著,一句話都說不出。

曾雪晴隻那樣惶然地站著,眸子是一片死寂的灰。

失魂落魄地。

林純將她拉到一旁,聲音諷然。

“曾雪晴,他患癌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現在又為什麼要擺出一副假難過的樣子?”

“讓他在生前最後一段日子,還要難過的人,是你啊。”

給他生命倒計時,留下痛苦回憶的人,是你啊。

這句話,像一根針,密密麻麻地刺在曾雪晴的心上。

讓她痛到幾乎難直起身子來。

她眼眶猩紅著,靠在牆上,聲音艱澀:“我以為……”

剛開口,她就再說不下去。

機場初見瘦弱的他,在我媽住處,她看到頭皮鐵青的他。

她真的真的以為,隻是他在做戲。

很多年前,林修潔為了得到母親的關注,是真的吞過安眠藥的。

那時她心疼又難受,在醫院守著他:“林修潔,用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想要一個不愛你的人在乎你,是最蠢的!”

那天,林修潔心疼抹去她的眼淚,告訴她,他不會再這樣了。

還答應了她,有關死字的話他也一句話不會再說,他答應過自己,要避讖的。

可他還是沒做到。

所以她才會說出那樣傷人的話來。

她錘著發痛的胸口,她真的真的,怎麼都沒想到,他患癌是真的。

癌症末期……

他到底承受了多少痛苦和折磨。

難怪他那樣瘦弱,站在秋風裡,就好像隨時都能被帶走。

而秋風,也真的將他帶走了。

林純將她帶到了靈堂外,給她遞了一根煙。

她聲音沙啞,隻那樣淡漠地盯著曾雪晴,然後說:“曾雪晴,你知道當初修潔為什麼出國嗎?”

林純低下頭,點燃了一支煙。

她隻覺胸腔沉甸甸的,想起那些過往對他的心疼又更多了些。

林修潔從來都是這樣的。

什麼苦都往自己的肚子裡咽,這樣的人就註定了這一生過得不會快樂。

她說:“你媽的事情發生以後,我媽逼林修潔出國,林修潔的奶奶生病需要一大筆手術費,我媽威脅他,如果他不出國,那林奶奶的手術錢他不會出一分。”

她沉默許久,吐出一個煙圈。

怔然抬眸,對上曾雪晴那雙猩紅又空洞的眸子。

“所以曾雪晴,你說,那時的林修潔該怎麼做?”

“他對你愧疚又自責,除了離開他還能怎麼辦?他如果不出國,他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奶奶去死嗎?”

“你知道嗎,林修潔的奶奶那時就躺在病床上,拉著林修潔的手,和他說,奶奶已經活夠了,但修潔要遵從自己的內心,要永遠開心,不要留下任何遺憾。”

“曾雪晴,你說,如果是你,你該怎麼選?”

曾雪晴隻覺得,一根細細的絲線緊緊纏繞在她心口,痛不能言。

那時的她。

真的以為他和趙默笙一樣,隻因為她幾句賭氣傷人的話,就出國了。

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曾雪晴聲音乾啞:“他從來沒和我說過……”

“和你說了,然後呢?”

“曾雪晴,你忘了嗎?當時他問過你的,要怎樣才能原諒他?可你說要他永遠消失在你的生活中。”

說著,她斂了眸子,聲音泛了刺骨的寒冷。

“永遠消失……曾雪晴,現在你如願了,他真的永遠永遠消失了……”

丹麥的雪下得紛紛揚揚的,鵝白的雪落在曾雪晴的眼睫上。

冰冰涼涼的,沾染了一片濕潤。

曾雪晴就這樣站著,守著,直到葬禮結束。

她連再進去,再進去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夜幕漸漸降臨。

曾雪晴被凍得發了僵,都不敢往前進一步,也不能往後退一步。

她就站在教堂外,看著林修潔曾經的同學,曾經的醫護人員,沉著麵色進去,又紅著眼眶出來。

就看著教父在一遍遍給他誦讀,願他今生安息,得入天堂。

不知是何時。

曾雪晴隻覺眼前一片沉悶,徹底暈了過去。

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又再次夢見了母親在她身前一躍而下的模樣。

她哭紅雙眼,摸著她的臉,和她說:“雪晴,媽媽好累啊,媽媽好後悔嫁給了你爸爸啊,真的好後悔……”

那時的她,真的除了恨爸爸,恨我媽。

她找不到任何可以宣泄情緒的出口。

可林修潔是那個女人的兒子,她要怎麼說服自己,繼續和一個害得自己母親跳樓,連一個完整的器官都不曾存在的女人的兒子在一起。

她又夢到。

小姨在媽媽的靈堂前,哭到昏厥。

醒來時,那樣悲悸地看著她:“曾雪晴,你如果繼續和那個男孩在一起,你怎麼對得起你媽媽?”

“如果不是他們,你媽不會死。”

她夢到。

得知林修潔出國那天,她想去攔下他。

可小姨帶著媽媽的遺照出現,她說:“曾雪晴,你忘了你媽媽怎麼死的嗎?”

“如果不是他們,她原本可以陪著你長大的,如果不是他們,她怎麼會連遺體修複師都無法縫補她的屍身,她連體麵的離開都做不到。”

每當她有一些些鬆動。

每當她想清楚那些,是與他無關的。

小姨就會出現,一次次告訴她,母親的死是他們造成的。

如果她和林修潔在一起,就是背叛了母親。

曾雪晴從夢魘中驚醒,冷汗淋漓。

再醒來時,隻覺消毒水刺鼻,就好像一切都隻是一場夢。

林純見她醒來,便要直接起身離開。

然而曾雪晴卻叫住了她:“林純,林修潔回國是特意回來見你的。”

曾雪晴想,林修潔的心意,該讓林純知道的。

林純聽到這話,怔愣住了。

曾雪晴又說:“他說他是回來見他的春天。”

而林純,就是他的春天。

所以林純知道他得癌症,知道他所有所有的過往。

但是她什麼都不知道。

十年過去了,什麼都消磨了。

她真的理解的,理解他愛上了彆人。

可她還是覺得痛苦。

痛苦,林修潔從來沒有將自己放在心上。

所以他經曆的所有所有,他從來沒有將他剖開,和她說過。

但他的春天,什麼都知道。

林純聽到這話,隻覺得她可悲又可笑。

“曾雪晴,所以你以為他的春天是我?”

“修潔忘不了的,是十八歲那年落櫻繽紛的春日。”

曾雪晴想起,就是那樣一個落櫻繽紛的春日,他們約定好要一起留在京市上學。

在花瓣紛揚的小道上,她笨拙地和他表白了心意,而他紅著臉,不敢抬頭看他。

他忘不了的春日,是那年他們的青澀,忘不了的是他們彼此相通的心意。

忘不了的,自始至終都是十八歲的她啊。

這一刻,曾雪晴喉間哽澀著。

她誤會了修潔。

病房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林修潔的主治醫生,蘇越。

蘇越看了眼曾雪晴,便喃喃唸了句:“spring。”

曾雪晴愕然,蘇越看著曾雪晴,便說:“林先生,和我們提過你,他那時很自豪地說過,曾雪晴是他的春天。”

“他說,曾有一個人在他貧瘠的人生中,有一束光短暫地照進來過。”

“他說,這十年,這些難熬的日子,還好有那些曾經的回憶,否則他無法堅持。”

蘇越想到那時他總渴望春來。

他便問他,春天對於他,是不是有特殊意義。

他躺在病床上,分明病痛將他折磨得沒了一絲氣力,可他望著窗外,眼睛卻亮晶晶的。

他說:“我的春天是個女孩,她叫曾雪晴。”

林純不想再聽下去了,直接丟下一句:“曾雪晴,你說林修潔怎麼會喜歡你這樣一個人,喜歡了十二年。”

便直接離開了。

蘇越說,林修潔委托了他,把他的骨灰灑在大海。

他還說,林修潔本來是沒準備辦葬禮的,是他覺得,他病痛十年已經夠孤獨了,他想至少不要讓他的死亡也變得那樣孤獨。

所以才違背了他的心願。

他說:“曾小姐,我想,林先生會希望你去送他這最後一程。”

十月的格陵蘭,依舊是白茫茫的連綿的冰川。

曾雪晴抱著骨灰壇站在海邊,是靜謐的,孤獨的。

她是真的第一次感覺到。

春天好像永遠不會來了。

曾雪晴將林修潔的骨灰抱在懷裡,聲音哽澀:“修潔,你說多麼殘忍,要我親手將你的骨灰灑向大海多麼殘忍……”

曾雪晴開啟了骨灰壇的蓋子,一陣風吹過,細細碎碎的粉末從壇裡飄出來時。

她第一時間蓋住了蓋子。

她胸腔堵澀難受,再也止不住眼淚。

抱著他,無助地蹲在這片冰川之中。

“修潔,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將你,將我愛著的你,將我唯一僅存的你,就這樣灑向大海。

曾雪晴手裡捧著骨灰盒,冰冷的風颳得她生疼。

她忽然就想起。

十八歲那年,修潔曾經和她約定過的,等他們結婚就來這裡。

享受冰川風雪,在這樣一個最為極寒的地方,感受著彼此最炙熱的愛意。

然而,曾雪晴從未想過。

這是她第一次來格陵蘭,卻是永遠送彆她最愛的人。

曾經約定過的。

結婚目的地成為了他永遠的歸處。

曾雪晴心止不住地痛。

過往的畫麵一幕幕出現在她的腦海。

初中時,她就認識林修潔,那是一個陽光無比美好的夏日。

他被我媽毆打得鼻青臉腫的,頭發淩亂,眼角還帶著淚意。

然而,他第一時間卻是衝過去,問:“媽,你手疼嗎?”

就是在那一刻,她真的想要守護這個善良的男孩。

高中再相遇。

他作為新生代表上台發言,所有的同學都在下麵諷刺,諷刺他是情婦的兒子。

她的目光一寸都不敢離開。

他站在台上的樣子太閃閃發光了。

後來,是他被同學們欺負,寒冬臘月被潑冰水。

可他不敢反抗。

於是她站在他的身後。

她告訴他:“林修潔,無論發生什麼,我永遠都會出現在你身後的。”

他一個人蜷縮在角落,抬起眼尾殷紅的眸子,那樣淡然看著她,然後問:“永遠嗎”

而她回答得那樣篤定又堅定,她說:“永遠。”

可她連他胃癌八年,都不知道。

可她連他經曆了這般的痛苦,從來都不知道,一刻也不知道。

她還在埋怨,埋怨她出車禍在ICU時,他那樣狠心,一眼都不曾回來看過自己。

可那時,胃癌的他,同樣在ICU的他,要如何回來。

她每每想到此處,漫天的自責和愧疚就湧了過來。

曾雪晴抱著林修潔的骨灰,喉頭一陣哽澀。

“修潔,抱歉,請你原諒我的自私。”

“我真的沒辦法將你骨灰撒向大海。”

他是那樣一個害怕冷的人,怎麼能葬在大海。

她要帶他回京市,要帶他感受京市的春季,她會永遠陪在他身邊。

從此,再不分開。

曾雪晴回到酒店,薑時與發來訊息。

“曾雪晴,你見到他了嗎?和他表達了自己的真心嗎?”

“需要我配合你解釋嗎?”

曾雪晴看著窗外,大霧茫茫,冰封十裡。

怔愣半晌,她纔回了句:“不需要了。”

因為他永遠聽不到了。

他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都以為她愛上了彆人,都不知道她心中一直一直,愛的是她。

曾雪晴幾乎一夜未眠。

她定了晚上回京市的機票,白天她還有一處地方要去。

林修潔在格陵蘭的住處。

一棟老的歐式建築房子,他租住在主人家廢棄的停車庫。

格陵蘭一年四季都在下雪,停車庫更是潮濕冰凍。

她站在房間門口,房間很乾淨,乾淨到隻有一張床和床頭櫃上那些數不清的止痛藥。

衣櫃裡隻有簡單的幾件衣服,和一條用防塵袋包裝好的灰色的羊絨毛圍巾。

那是她給他的,他竟一直留著。

曾雪晴心裡就像潮濕雨後,悶悶的。

再抬眸,她看見櫃子上有一台老式的ccd。

那是高一的冬天,曾雪晴送給林修潔的新年禮物。

她說,希望他能記錄下來能讓他開心的,美好的時刻。

ccd充好電依舊打不開。

曾雪晴隻能找專業維修師了。

她拿著維修好的相機,回到酒店房間。

開啟一看。

卻發現相機裡,全都是她。

第一張是十六歲過年的冬天,她在他家樓下堆了一個很像他的雪人,還給他放了一場煙花。

他又被媽媽打得鼻青臉腫,不敢出門見她。

就那樣隔著起霧的窗外,用手指在上麵寫了一句——

【曾雪晴,新年快樂啊。】

相機裡,曾雪晴站在煙花璀璨下在笑。

而他隻能躲在窗簾後,偷偷拍下那張照片。

繼續往下看。

有一張,是在學校門口的冰激淩店。

曾雪晴手拿著一個芒果聖代,遞給林修潔的照片。

那時剛是開學的二月,積雪未消融。

他們踩在雪地裡,走了很久很久,林修潔忽然就停住了腳步,然後說:“曾雪晴,以後你不要來找我了。”

那一刻她不解是為什麼,還衝他發了脾氣。

“林修潔,又怎麼了?為什麼總這樣對我忽冷忽熱?”

那時的她年少桀驁,不懂他的自卑敏感。

直到後來,曾雪晴才知道,就在那天,林修潔放學時被她的追求者堵住了。

他們對他說:“林修潔,你和曾雪晴就是兩個不同世界裡的人。”

“你這種陰溝裡的老鼠,你說,如果她有一天知道你是情婦的兒子,她還會這樣對你好嗎?你說,就算她真的接受你的所有,你媽那樣的人會不會貪得無厭向她索取。”

“你自己在深淵裡了,為什麼還要拖著曾雪晴下水?”

就是那一刻。

他退卻了。

後來她在學校天台上找到他,他就那樣蜷縮在角落。

隻見她一眼,就洶湧著淚意。

那一刻,曾雪晴忽然意識到。

林修潔向她走的每一步都是無比艱難地。

他要小心翼翼藏好自己身上遍體的傷痕,他要藏好自己的自卑與敏感。

他甚至為了回應她的好,想給她買一個禮物,都要存很久很久的錢。

他隻能吃學校一塊五一頓的愛心飯,然後把剩下的錢存起來。

她發現後,心疼又生氣:“林修潔,我對你的好,是不需要回應的。”

可林修潔就那樣倔強地看著她,然後說。

“曾雪晴,你不需要,但我想回應。”

年少的她不懂他的自尊和倔強。

現在的她什麼都懂了,可她的修潔回不來了。

在他用儘所有勇氣回來見她的最後那一步,她不知道他做了多少準備,又走過多少艱難。

可她說:“林修潔,如果你還有點良心,那你和你媽就不要來參加我的婚禮了。”

她真的,真的就隻是賭氣而已。

真的真的,就隻是想讓他低一次頭而已。

哪怕,他說:“曾雪晴,你彆嫁給他了。”

哪怕,他隻是問一句:“曾雪晴,你騙人,你說好嫁給我的。”

隻需要一句。

不,甚至一句都不需要。

隻要他拽住她的衣角,用難過的眼神看著她。

哪怕,隻是這樣。

她都會毫不猶豫的,重新奔向他。

第三張照片,是她捧著開水喝藥的照片。

還有一張他在鎮上拿到藥開心雀躍的照片。

曾雪晴記得,那是2014年,他們高二,冬季研學。

去的是一個偏遠的山莊。

那年雪災,大雪封路,所以他們隻能繼續在山村留宿。

她感冒發燒了。

村裡沒有醫生,學校的老師急得團團轉,隻能用物理方法降溫。

她迷迷糊糊的時候,老師拿來了藥,說是熱心同學給她買的。

讓她趕緊吃了。

所以那個熱心同學就是林修潔。

是他在無法通行的雪山裡,邁著冰寒,走了一天一夜纔去鎮上買到藥。

所以他才會在返程的大巴車上,戴著手套,不敢讓她看到他的手。

是因為雙手上全部是凍瘡。

他不想讓她自責和愧疚,所以也索性藏起自己的付出。

所以,他才會從學校回去後,請了很長的病假。

手腳都凍到血肉糜爛了。

他什麼都沒說。

他對她那樣地好,好到幾乎要把他的整顆心都挖出來了。

可她到最後一刻,還在和他賭氣。

曾雪晴緊緊攥著相機,胸腔好一陣堵湧,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意。

淚意洶湧。

……

曾雪晴一張張看過他拍的照片。

他每個覺得幸福的時刻,都是她存在的。

運動會上他剛跑完男子八百米,她隨手遞的水;他們一起去圖書館時,她睡著陽光打在她眼睫上的模樣;他們一起去吃飯,她給他挑去他不愛吃的蔥花和香菜。

就是這樣平凡又普通的小事,是他覺得最最幸福和開心的時刻。

曾雪晴關掉相機。

清理著他生前的物品,在抽屜裡又發現一張病例。

上麵赫然寫著——

【重度抑鬱症。】

她這一瞬,忽然難受得說不出話來。

他確診的那一年,剛好是2015年,是他剛來丹麥的第一年。

她不敢繼續往下想。

林修潔剛來的時候,是語言不通的。

然而他卻確診了重度抑鬱症,那段時間他是怎麼熬過去的,他該怎麼熬過去。

曾雪晴往病例下看,怔然發現——

【病人有過自殺傾向,軀體化明顯。】

自殺這兩個字如針一般刺入她眼眸中。

她早該知道的。

她的林修潔是一個,縱是被母親家暴,縱是被同學欺負,也總是善良得心疼母親手疼的人,麵對老師給出的勸退處罰,仍希望給同學一次機會。

就是這樣一個善良的人。

麵對母親間接害死她的母親,他的心又會比她好受多少?

他要承受著漫長的愧疚,活下去。

等林修潔好不容易走出來一些,緊接著林修潔就確診了胃癌。

命運好像和他在開玩笑。

每一次,他感覺陽光觸手可及的時候,又猝不及防地讓他跌向深淵。

曾雪晴繼續清理著。

發現抽屜裡有一枚很好看的胸針,看起來是他親手做的。

要送給他媽的禮物。

和胸針放在一起的,還有一封泛黃的書信。

她拆開一看,隻覺得心底有什麼東西在崩塌。

她終於明白了,明白我媽為何會這樣厭惡一個自己的親生兒子,終於明白為什麼在他生命最後一刻,讓他去安樂死。

曾雪晴抱著林修潔的骨灰上了飛機。

同行的乘客,很多人都覺得晦氣,不願意和她同乘一排。

後經乘務組溝通交涉,換到她身邊的,是同樣一個捧著骨灰的年輕男孩。

年輕男孩雙眼紅腫著,看見曾雪晴手裡捧著的骨灰盒:“這是……”

曾雪晴怔愣了瞬,是什麼呢?弟弟?初戀?

還是未婚夫?

可她已經嫁給了薑時與。

有什麼資格說他是她的未婚夫。

怔愣半晌,她最終隻說了句:“一個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男孩一臉瞭然,緩緩地摸著自己手裡捧著的骨灰壇。

然後說:“她……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你知道嗎?我和她從來沒有真正在一起過,以前我以為她不敢回應我的愛意,是因為她不喜歡我,不敢回應。”

“可我現在才知道,她是個英雄。無名英雄。”

“她以前說過,如果順利,她會給我一個回應。可我沒等來她的回應,她永遠死在了一場行動中,也永遠失去了她的名字,她甚至墓碑上都不能有自己的名字。”

“她把所有所有都獻給了山河,隻給我留下了這樣小的一個盒子……”

說著說著,他泣不成聲。

曾雪晴更為他難過。

他愛的人是緝毒英雄,他連恨她都沒有辦法。

他要帶著他們之間的回憶走下去,要走到什麼時候,他才能忘記她。

曾雪晴聲音沙啞:“她希望你幸福。”

男孩抹去眼角淚痕,苦澀一笑:“我帶她來丹麥,是她答應過她要在丹麥嫁給我的。她做不到了,所以我替她做。”

“我這一生,都隻會是她的夫。”

“她希望我幸福,她希望我幸福,為什麼不好好活著,她明明知道。彆人給不了我幸福的,能給我幸福的,能讓我幸福的,從來就隻是她……”

男孩情緒有些崩潰,直到飛機起飛廣播想起、

男孩斂去淚意:“不好意思,我隻是……隻是太想她了。”

曾雪晴遞給他一張紙,然後說:“節哀。”

節哀這兩個字很沉重。

但隻有失去所愛的人才知道,那會是一生最漫長的潮濕。

她會在看到蔥花和香菜時,下意識想起她的修潔不愛吃蔥花和香菜;會在去遊樂園看到跳樓機時,想起林修潔第一次玩跳樓機,吐到昏天黑地,卻還在笑著說開心;會在走到街角的冰激淩店,想起林修潔最愛在冬天吃冰激淩……

會在無數個不知所以的時刻。

想起他,懷念他,然後意識到自己永遠失去他。

下了飛機。

曾雪晴再次站在熟悉的站台。

想起重逢的第一次見麵,那時她看著他緩緩朝自己走來。

無數次想要擁他入懷,告訴她這十年她過得不好,很想很想他。

可她克製著自己內心的洶湧,隻是無比淡漠地和他說了句:“林修潔,我允許你上車了嗎?”

如果早知道那會是為數不多的見他。

她一定會放下所有所有的自尊,哪怕他一次次將她推開,她還是會奔向他的。

可……

世間沒有如果。

當時,她沒能給他一個擁抱。

如今,她抱著他的骨灰,回到了京市。

她低下頭,低聲喃喃:“修潔,我們回家了。”

曾雪晴的助理張止來接的機。

曾雪晴帶著林修潔上了車,然後把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小心地蓋著骨灰壇上。

“不冷了,以後都不會冷了。”

曾雪晴把林修潔的骨灰放在了靜安墓園。

那是京市的最東邊,是太陽升起的地方。

之後曾雪晴便去了我媽的住處。

林父不在,我媽看見曾雪晴來,很意外,立馬熱情迎接:“雪晴,你怎麼過來了?”

她立馬吩咐傭人:“快洗點水果,泡一壺熱茶來……”

這些年。

曾雪晴幾乎從來都沒來過我媽的住處。

每次和她見麵,更是惡語相向。

而此刻,她第一次主動上門,我媽自然是抱著心思想要緩和關係的。

然而,曾雪晴卻看著我媽,然後冷聲開口。

“你知道,林修潔死了嗎?”

此話一出。

我媽徹底怔愣住。

是安樂死嗎?其實安樂死是最好的,癌症末期,她知道有多麼痛苦的。

隻有這種方式,能幫助他解脫痛苦。

我媽笑意凝在臉上。

“死了,就不會痛苦了。”

曾雪晴看著我媽毫無波瀾的那張臉,忽然在想。

如果我媽知道真相會怎樣?會後悔嗎?

她把那枚胸針拿了出來,

那是一枚木槿花。

木槿花代表著頑強的生命力,林修潔是希望我媽能夠健康平安。

曾雪晴再開口,聲音隻有冷諷。

“其實我覺得你挺可悲的,真的。”

“哪怕你帶給他的隻有無儘的悲傷和痛苦,他從未想過要把真相告訴你。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還希望你能健康平安。”

“而你,聽見自己兒子的死訊,卻半分波瀾都沒有。”

話落,我媽抬眸,聲音微不可見顫了顫,隻緊緊凝著那木槿花。

“癌症末期了,我能做什麼?我傷心難過他就能回來了……”

說著,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擰著眉問:“什麼真相?你在說什麼?”

曾雪晴,將一封泛黃的書信交給了我媽。

然後她將那枚胸針帶走了:“你不配糟蹋他的心意。”

我媽展開書信——

【我的兒子修潔:

爸爸知道自己生命進入倒計時了,爸爸知道遲早會有那麼一天的。

不要為爸爸難過。

爸爸隻是不想再拖累你們了。

這封信,想了許久,纔想著要寫給你。

這些年,媽媽對你一直都很不好,甚至是恨你的。

作為你的爸爸,我沒有儘到責任,讓你自出生起就背負了你母親的恨意。

可作為她的丈夫,作為愛了她三十餘年的男人,爸爸懇求你,原諒媽媽。

媽媽隻是因為恨爸爸,所以才連帶著恨你。

以前你的媽媽,是一個很明媚的女孩。

小時候,爸爸家裡窮,吃不起飯,是你媽媽偷來家裡的糧食,悄悄放在爸爸家門口。

爸爸沒錢上學時,是她和老師據理力爭,讓爸爸能夠在教室外,汲取知識。

之後她去了廠裡打工,以為能靠著自己的雙手獲得幸福生活。

然而,卻被一群浪蕩子弟毀了所有。

是的,她被那些畜生一個接著一個侮辱了。

修潔,這些事原本爸爸是不打算告訴你的。

可爸爸走了,我怕你媽媽有一天想起這些,那樣要強的人會走向絕路。

修潔,自從那之後,你媽媽就失去了那段痛苦的記憶。

可身體的痕跡,她能夠很清楚地知道,她被侮辱了。

爸爸守在醫院等她醒來時,唯一能和她說的就是對不起。

如果我在,那件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媽媽誤將我當成了玷汙她的畜生,醫生告訴我應激性障礙,她失去了記憶。

在那個年代,唾沫星子是會淹死人的。

爸爸不能告訴她,她經曆了多少痛苦的事。

所以爸爸認下了那件事,娶了她。

她恨爸爸,恨不能殺了爸爸,所以連帶著一起恨你。

修潔,爸爸是自私的,因為我愛她,所以就讓你也一起為了她的開心,忍受了所有所有。

可媽媽也很痛苦。

她每次打過你之後,看著你渾身的傷痕,也痛苦得拿著刀在自己手上割。

媽媽是生病了。

修潔,爸爸走了,爸爸懇求你,無論媽媽對你做了什麼。

都要替我愛你的媽媽。

在我的眼裡,無論她現在變得多麵目可憎,無論變得她有多惡毒。

她一直是那個會把家裡的糧食偷偷放在我家門口,笑得那樣明媚,拍著我的肩膀,告訴我:“現在的艱辛都隻是暫時的,隻要有頑強的意誌就一定會跨過所有艱難。”

在爸爸心裡,我知道她是個善良的女孩。

那件事發生以後,我看見你媽拿著刀,滿目悲涼地說要殺了他們。

修潔,我不忍心讓你媽媽毀了。

如果要殺一個人,就殺了我吧,我不會怪她的。

而你就是那夜,留下的產物。

你不是爸爸親生的孩子。

但爸爸給了你所有的愛,爸爸很愛很愛你,一直將你當成親生孩子。

爸爸之所以告訴你。

是想告訴你,你應該理解,媽媽為什麼那麼恨你。

因為隻要一想起你,她就會想起那個悲痛的夜晚,想起那天遭受的來自‘我’的淩辱。

修潔,爸爸此刻在望著窗外的蝴蝶。

真的好美啊。

我好像看見了幼時的你母親。

爸爸要去另外一個世界了。

修潔,都說撒謊是要去地獄的。

爸爸不知道自己會去天堂還是去地獄,如果我去了天堂,一定會保佑我的寶貝兒子歲歲康健,未來能有個很好的女孩替爸爸愛你。

修潔,爸爸對不起你。

爸爸對得起所有的人,唯獨唯獨最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請你原諒我的自私。】

我媽看完書信,整個人瞬間癱軟在地上。

她緊攥著書信,然後猛地將那封信儘數撕爛,搖著頭否認。

“都是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她帶著恨意活了這麼多年,現在告訴她,她恨錯了人。

我媽眼淚簌簌而落,整個人看起來瘋癲至極。

難怪,難怪所有的醫護人員會安慰她,說她沒錯,是那些畜生的錯。

她問哪些畜生?林父從身後出來輕輕咳嗽,而後醫護人員再沒提起那天發生過的事。

原來是這樣。

我媽難過哽澀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想起。

得知自己懷上孩子時,她恨不能掐死這個男孩,哪怕他什麼都沒做錯。

她想起。

這些年,林父從未逼迫她做過夫妻之事,結婚這麼多年她和他一次同房都沒有,他始終毫無怨言。

他就是那樣,簡單地愛著她。

她想起。

林父確診胃癌時,她和他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是。

“報應啊,現在報應輪到你了,林清行,我就要眼睜睜看著你被病痛折磨而死,我不會給你買一顆止痛藥的。”

林父承受著病痛的折磨,也隻說了一句話。

“阿怡,如果我的死能讓你放下過去,我願意的。”

她想起。

五歲的林修潔畫著一家三口,說希望媽媽臉上能多些笑容,換來的是自己的一頓毒打。

想起。

這些年林修潔每年的生日,她不是在餐桌上放一瓶農藥就是放一整瓶的安眠藥。

她說:“林修潔,我最恨的就是將你帶到了這個世上。”

“你去死好不好?”

林修潔低垂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難過得,連哭都不敢哭出聲音來。

想起十二歲那年,她摔傷了腿。

林修潔每天給她做飯,給她4擦洗身子,甚至給她端屎端尿,他沒有一句怨言。

還說:“媽媽終於能多陪我一會了。”

他在學校食堂吃到了好吃的雞腿,也會偷偷藏一個在口袋,悄悄帶回來。

她責怪他的校褲全是油漬,罰他大冬天在門外站了整整一夜。

想起。

她遇到曾父時,曾父心疼她的遭遇,像一束暖陽照在她身上。

於是她開始渴求更多。

渴求能成為她的妻子。

她那樣自私又卑劣,覺得想要的東西就是要靠自己。

害死了曾母。

這一刻,她忽然想離婚了。

她配不上曾父的,真的配不上那樣好的他。

於是我媽擬定了離婚協議,去了曾氏集團。

然而,剛到總裁辦公室,就聽見裡麵傳來一陣嬌柔的呻吟聲。

“曾總,好……痛,你慢些,啊啊啊……”

她的手滯在門把手上,怒氣無法再壓。

她正要推門而入。

又聽一陣猛地嬌喘,曾總的一聲悶哼,一切雲收雨霽。

又聽見那女孩媚聲問:“曾總,你什麼時候和那個老太婆離婚啊?”

“她是真的蠢到極致,你和她結婚就是為了利用她。從前利用她逼趙柔去死,其實她不知道,你早就在她的牛奶裡放了好多好多刺激精神的藥物,隻利用她去添最後一把火,就能把趙柔逼死,這樣趙家的財產就全是你的了。”

“之所以後來和她結婚,也不過是她愚蠢好拿捏。您經營公司,需要在外有個愛妻的人設,所以才一直留她在身邊。”

“你說這樣的女人,怎麼配成為你的妻子。”

趙柔是曾雪晴的母親,是他的亡妻。

我媽不可置信地怔愣在原地,所以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

曾父不以為意:“娶誰都是娶,娶個這種單純的不挺好,這麼多年,我身邊女人換了幾十個了,她都不知道。”

他輕聲笑著:“要真娶你這種聰明的,那我天天還不得想著法子哄你。”

“我們這樣各取所需是最好的。”

她整個人如遭雷劈,再思慮不得那麼多,直接衝進門去。

“曾建新,你這個混蛋!”

她衝進門去,曾建新和那助理還**著身體,兩人在沙發上,兩道軀體緊緊交融著。

曾建新見到來人,立刻扯著毯子將兩人的身體擋住。

然後冷聲喊助理:“誰把夫人帶進來的?”

……

總裁辦公室。

曾建新西裝筆挺,戴著金絲眼鏡,彷彿又是那個溫潤愛妻的男人。

我媽聲音哽咽:“曾建新,你這個畜生,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話音未落,曾建新捏著她的下顎,狠狠地一巴掌抽歪了她的臉。

然後扯著西裝衣領。

冷聲說:“江悅,就這樣糊塗不行嗎?你想要的不就是錢嗎,我給了你錢,滿足了你當總裁夫人的虛榮心,人應該知足吧?”

他用那樣冷然用恐怖的眼神看著她,然後說。

“江悅,你一個被玩爛的女人,除了床上能給我些愉悅感,還能乾什麼?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難道還那樣單純,以為我娶你是因為愛你嗎?”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

將她一個人丟在總裁辦公室。

江悅喉間哽澀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忽然想到林修潔死前最後一麵,和她說的。

“媽,你相信這世上有因果輪回嗎?這是我的報應……”

這就是她的報應啊、

她從不奢求做總裁夫人,她想要的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能接受她的過去,能全心全意愛著她的男人。

可這些年,就好像是一場幻夢。

真正愛她的,她棄若敝履,將他們傷得體無完膚。

她愛著的,願為之腹付出一切的,卻從始至終隻是利用。

江悅唇間勾起抹自諷。

她崩潰大哭,所以這些年她到底做了什麼。

她對林清行做了什麼,對林修潔做了什麼。

漫天的愧疚和自責朝她湧過來。

在曾母自殺時,她都從未有過半分愧疚的。

為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自殺,她隻覺得趙柔愚蠢。

可現在,那個愚蠢的人好像是自己。

……

瀾庭彆墅。

曾雪晴躺在沙發上,客廳沒開燈,到處都是散落的酒瓶。

她一灘爛泥躺在沙發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接到了助理張止打來的電話。

“曾總,不好了,快看微博,全是你和薑先生的熱搜!”

曾雪晴開啟手機,便看見幾條醒目熱搜——

【#當紅男星薑時與與霄雲集團女總裁形婚#】

霄雲集團是曾雪晴自己創業成立的公司。

【#曾總真正愛人已故,被拍抱著骨灰現身機場#】

曾雪晴看見微博上爆料的圖片更是瞠目結舌。

因為那是她從機場出來,無比疲憊著捧著骨灰盒的照片。

林修潔直接被八卦媒體扒出來了。

鋪天蓋地的都是他的照片。

甚至還有八卦網友熱議——

“不會是林修潔小三插足吧,畢竟他媽好像就是情婦上位。”

“也太惡心了吧,這種人就活該早死,都是報應!”

曾雪晴直接給霄雲集團的法律部打電話。

無論付出任何代價,都要把隨意公佈照片的人抓出來,繩之以法。

法律部很快行動。

一共抓到造謠個人賬號三千二百多個,抓到無良媒體三十六家。

曾雪晴不留餘力全部起訴。

可哪怕造謠個人賬號和無良媒體都全部在微博上發了道歉宣告。

無人在意。

所有的人都認定是林修潔小三上位。

甚至更有甚者,找到了林修潔的墳墓,他在林修潔的墳前直播,噴油漆。

他說,他是替所有人發聲,是當彆人的手替。

這種破壞彆人家庭的人就該死。

曾雪晴第一時間將他扭送公安機關。

那墓碑是她定製的,價值三百多萬。

她索要賠償時,那人嚇得跪倒在地上:“曾總,對不起,我就隻是聽了網上的謠言,對不起,求你原諒我……”

然而,曾雪晴沒有手軟。

因此,那主播賠得傾家蕩產,聽說原本他已經訂婚了,未婚妻也已經懷孕了。

馬上是要結婚的。

因了這樁事,未婚妻流產了,房子車子全都沒了。

他也在網上發了道歉宣告。

可所有人都說,是曾總手眼通天,連帶著曾雪晴一起罵。

說她戀愛腦,沒孝心,竟然會愛上一個害死自己母親的人。

就在輿論發酵得越來越厲害的時候。

我媽召開了一場發布會。

曾雪晴看到視訊裡的我媽眼眶通紅著,播放了一段錄音。

而那段錄音就是曾父和小助理說的那段話。

最後,她深深鞠躬,懇求。

“做錯事的人是我,我的兒子已經癌症去世了,請大家不要再去打擾他的安息。”

“我會為自己的錯事付出代價,可我的兒子無辜,拜托大家。”

那場發布會後。

我媽從高樓一躍而下。

她好像看見,年少的林清行穿著白襯衫騎著二八杠等在她的工廠外。

和她說:“週日,我們一起去看話劇好嗎?我給你準備了驚喜。”

那次是他準備告白的。

可她卻正好遇到了那樣屈辱的事情。

他笑著抹去她的淚痕,說:“阿悅,我從來就沒有怪過你。”

他說:“我這一生從來就沒有彆的願望,就希望你健康快樂平安順遂,可怎麼你要這麼傻。”

她好像看見。

十八歲的林修潔跪在地上懇求她:“媽媽,你離開曾叔叔好不好,你不要和他結婚,求你了。”

她看見八歲的林修潔,站在冰糖葫蘆攤前,怎麼也不肯走。

他笑著拽住她的手:“媽媽,求你了,給我買一個。”

可自己卻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她意識到那是她的親生兒子啊,於是她追回去,想要買一個冰糖葫蘆給他。

可她再回去,就看見二十八歲的林修潔越走越遠,越走越遠。

他冷著聲音說:“我說過了,那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媽,我不再是你的兒子了……”

風慢慢消散著記憶。

最終她的頭顱猛地墜落在地。

一切都結束了。

……

曾雪晴聽到這則訊息,隻感慨。

她和我媽何嘗不是一樣的人。

她守著那份恨意,她何嘗不也是這樣。

自從那場發布會後,曾氏集團一落千丈。

集團倒閉,小助理頭也不回離開。

曾父無可奈何,隻能找到曾雪晴,跪在她麵前認錯。

“雪晴,再怎麼說,我也是你爸,曾氏集團是我一輩子的心血,你不能眼睜睜看著曾氏集團就這樣倒閉吧。”

“雪晴,求求你,幫幫爸爸。”

曾雪晴看著曾父,眸中隻有冷然。

自從母親去世,她再沒回到曾家,大學學費都是她自己兼職掙來的。

她看見他一眼,都隻覺得惡心。

現在知道他是如何一步步逼死自己母親的,更是嫌惡。

她冷著聲音說。

“爸,你知道為什麼曾氏集團倒閉得這樣快嗎?”

曾父在年前收購了一塊地皮,那塊地皮卻被惡意抬哄價格,而那塊地皮是曾氏集團未來發展的重中之重,於是曾父隻能花了超過原本預算五倍的價格收購。

卻沒想到,那塊地皮被政府征用了。

給的補貼,市場價。

曾氏集團也因此損失巨大,原本就已經岌岌可危了。

曾氏集團,在曾雪晴的籌謀之下,原本就是要倒的。

不過是因為我媽的所作所為,倒得快了些。

曾父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所以是你,我是你爸啊,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話音未落,曾雪晴步步緊逼,蹲在他身前。

“她是你妻子啊,在你一無所有的時候,選擇和你在一起,甚至哪怕家裡人都不看好你的情況,硬要嫁給你為妻,用整個林家做嫁妝,甚至任憑你將林氏集團改成曾氏集團的妻子啊”

“你怎麼能這樣對她?曾建新,我告訴你,你不是我爸,在你出軌我媽的那一刻開始,你就不是我爸了。”

一個月後。

曾建新腦梗住院,失去所有行動能力。

醫院打過無數次電話聯係曾雪晴,可曾雪晴一次都沒去看望過他。

曾雪晴用工作麻木著自己。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跨越十年的回信。

那一封信,是她十年前寫過林修潔的,她說,他生日這天,她撈起了他的心願瓶,要完成他的心願。

而林修潔的回複是——

【十八歲的曾雪晴同學,你好啊。

我是二十八歲的林修潔。

你的愛沒能走出時間,你愛上了彆人。

但等你看到信。

我大概已經走出了時間。

我那年的生日願望一個沒能實現。

從十八歲之後,我每年的生日願望,都是曾雪晴能永遠幸福,健康順遂。

十八歲的曾雪晴沒能成為我的心願達人。

二十八歲的曾雪晴做一次我的心願達人好嗎?

請你一定要完成,我這十年的心願。】

曾雪晴看到這封信,瞬間泣不成聲。

那麼好的林修潔啊。

他那時用著她的結婚蛋糕,心裡在想什麼啊,是不是就是在祝福她健康順遂,平安幸福啊。

可她永遠永遠失去了他。

林修潔,你知道嗎?看到你遺體的那天,我守在教堂外。

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什麼嗎?

我在祈求上蒼,不要讓黎明到來。

我渴望黎明不要到來。

這樣我是不是就能留住你啊,林修潔。

我怎麼能失去你,怎麼能?

今夕是何年?

曾雪晴每一年的秋天都會去格陵蘭。

格陵蘭一直在下雪。

就好像春天永遠不會來。

曾雪晴開始討厭起春天,討厭那個林修潔痛苦八年,無時無刻都在渴望見到的春天。

可那個永遠都沒有來臨的春天。

今年曾雪晴三十八歲,林修潔已經死了十年了。

曾雪晴的辦公室很空蕩,隻有一張她和林修潔的合照。

那是她從畢業照上剪下來的,他們彼此對望著,留下了青春最青澀的模樣。

林修潔的相機裡,記錄下來的全部是她。

而曾經的那些合照,早就被她賭氣刪了撕了燒了。

這是她留下的,唯一屬於他們的照片。

自從林修潔走後,她的人生就好像是一個被提前寫定好的程式。

何時上班何時吃飯何時睡覺。

她變得十分麻木,按部就班地活著。

就好像,隻是完成林修潔的遺願,健康順遂地活著。

就隻是活著。

正沉思時,助理進來提醒:“曾總,明天是您愛人的忌日,您的行程我已經全推了。”

陳宴明是她招來的助理。

原因很簡單。

因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林修潔的影子。

比如他思考的時候總是喜歡把手蜷緊,比如難過的時候總是喜歡咬著嘴唇不讓眼淚落下來,又比如他寫名字時,總是因為在名字後加一個點。

忌日那天。

曾雪晴看到墳墓前放了一束白桔梗。

是陳宴明。

她問起原因,陳宴明喉痛哽澀。

他說他是被林修潔資助過的貧困生,說如果他知道,那時他胃癌,連一顆止痛藥都要分開兩半吃,他是不會接受林修潔的資助的。

陳宴明站在林修潔的墳墓前,欲言又止。

曾雪晴麵色平靜,隻說:“你有什麼想問的,就問吧。”

陳宴明問:“你當初,為什麼就不能低頭。”

曾雪晴看著墳墓上,那張依然年輕的麵孔,聲音一度沙啞,甚至帶著掩蓋不住的痛意。

“因為當時的我……想要太多……”

她想要林修潔低頭道歉,想要用婚姻逼那樣狠心的他回來見她一次。

她創立公司,依賴了太多外部投資,投資人要放權,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讓她結婚。

所以她是真的想通過結婚來拿到公司控製權。

“你後悔嗎?”

陳宴明看著曾雪晴麵如死灰一般毫無波瀾的麵孔,問。

曾雪晴沒回答。

如果可以,她什麼都不要。

她隻要他。

……

這些年,在國外的小姨,得知她是形婚,而且早離婚了。

便總是催促著她結婚。

可笑的是,不知道林修潔已經死了的她,還說:“如果你真的還喜歡那個男人,就和他在一起吧。”

她說:“我同意不是因為我原諒了,而是因為我不忍心看你繼續折磨自己。”

不忍心。

曾雪晴隻覺得更可笑。

好一個不忍心,如果真的不忍心,早就該在她出車禍後,醒來想見他一次。

就一次的時候,放她走,而不是利用她對媽媽的愧疚來裹挾。

現在她和他陰陽相隔了。

她說不忍心了。

每一次,每一次,隻要她有一點點鬆動。

買好去丹麥的機票。

她就一次次來提醒,母親的死和他有關。

可錯的人怎麼是林修潔呢,她當初怎麼會怪他呢。

這些年,曾雪晴經常會去丹麥看雪。

每一次,丹麥的雪飄落在她身上,她也會想,是不是他回來了。

她也經常守在京市,等春來。

她帶著所有的回憶,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

今天,是曾雪晴四十八歲的生日,她去林修潔墳墓前拍了一張合照。

林修潔停在了最年輕的時候,黑色的頭發,那樣憂傷淡漠的笑容。

曾雪晴曾經答應過,林修潔,每一年都要和他拍一張合照的。

現在做到了。

她的彆墅客廳,掛滿的都是這些年和林修潔墓碑的合照。

她走進房間,這些照片在提醒她,她的過去,曾那樣炙熱地愛上過一個人。

她走在空蕩客廳裡,手指摩挲著那些照片,喃喃。

“林修潔,你知道嗎?這些年,所有人告訴我,你死了,我該放下了。”

“可林修潔,你告訴我,你要我怎麼放下?”

“這些年,隻有回憶起你的時候,才讓我覺得,我真真切切活在這個世上。”

“真真切切活著……”

五十八歲,又是一年情人節。

曾雪晴,也去了五湖廣場,很多年輕人都在這裡放著孔明燈,祈求婚姻順遂,祈求能和相愛之人歲歲年年。

曾雪晴和周遭格格不入。

她也向攤販要了一盞孔明燈。

攤販遞給她一支筆:“小姐,有什麼願望就寫在孔明燈上,神明會看見你的心願的。”

曾雪晴苦澀一笑,接過筆。

看著天上的星星。

心裡想的是,她的修潔已經成為了天上的星星嗎?

他能不能看見她。

她沉思許久,在孔明燈上寫下了一句——

【修潔,答應你的我做到了。】

我平安健康地活在這世上。

這是我答應你的,這是你那十年的願望,我不能辜負。

所以這些年,我捱過了對你的思念。

我一遍一遍地去回憶著是屬於我們的回憶。

修潔,怎麼辦?我是真的真的好想你。

彆人放孔明燈,祈求神明能聽見心願。

我放孔明燈,隻祈求,我在天上的我的愛人,能看見我好好活著。

……

曾雪晴七十六歲這年。

患上了肺癌,她沒有配合治療,甚至沒有吃止痛藥。

她想知道,當時的修潔,有多痛。

癌痛發作時,真的痛到喘息不能。

她想,七十六歲,這一生也該走到儘頭了。

然而這年的冬,像是迴光返照,她又有了力氣。

所以她再次去了丹麥。

這裡依舊冰封十裡,大雪細細飄落。

她現在越來越喜歡格陵蘭了,都說格陵蘭是這世上最孤獨的島嶼。

可她卻不認同。

因為這是她的愛人,曾生活過的土地。

又或許是因為。

格陵蘭永遠沒有春天。

何嘗不是和她一樣?

自從林修潔去世,她的心就好像永遠不會波動了。

她活著,可隻是有生命體征地活著。

靠回憶活著,真的好痛苦啊,太痛苦了。

躺在丹麥的醫院,她隔著窗好像看見穿著校服的林修潔,站在她麵前。

“曾雪晴,你為什麼不來找我?我一個人等了你好久好久。”

曾雪晴低著頭,和他說著對不起。

他還是那樣年輕,可她早已是一個老婆子了。

她想看清他的樣子,再睜眼,林修潔已然不見,隻餘一陣風。

曾雪晴笑著,那笑容裡滿是淚水。

她按照林修潔的心願,活到了壽終正寢。

可她的修潔,還是沒原諒她。

早知如此,我就早點來找你了,林修潔。

【番外薑時與】

和她認識,是在我上高中時。

我被欺負,身為小太妹的她挺身相救,幫我趕走了所有欺負我的人。

我是孤兒,十六歲那年,姑姑以奶奶重病為藉口。

騙走了我爸媽留給我的所有錢。

我沒錢上學。

就是這個小太妹去奶茶店打工,向來桀驁的她忍受著所有客人的刁難。

哪怕累到腿在打著顫。

她還是會告訴我:“薑時與,你和我不一樣,你會讀書,也能讀書,是有出息的。”

十八歲那年。

老師告訴我,學校有一筆助學資金。

如果能拿到這筆資金,就有錢上大學了。

她說她會帶著我,和領導說說好話。

可我沒想到,她是作為禮物將我獻給女領導,然後給我爭取那可笑的“助學資金”。

我被灌酒下了藥,全身癱軟,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褪去的時候。

我問老師為什麼要這樣。

那賤人隻說了一句話:“誰叫你是孤兒。”

千鈞一發之際。

薑年拿著啤酒瓶,罵著臟話,狠狠地砸在她身上,替我穿好衣服,小小的她將我護在身後,她說:“時與,站在我身後。”

有人嫌棄你是孤兒,所以肆無忌憚欺負你。

有人憐惜你是孤兒,所以恨不能把所有的愛都給你。

那天。

薑年發了瘋地,拿著啤酒瓶傷了好多人,她的喉嚨也被反擊的女人用瓶酒瓶貫穿。

一個最愛大聲笑的,一個最愛不爽就要大聲罵的。

那樣鮮活又明媚的薑年,永遠變成了啞巴。

她因為防衛過當,被判了五年。

而我如願考上了大學,我想要努力再努力,要站到足夠高的高度。

才能保護好我的薑年。

等她出獄,我已經是一名當紅的演員。

可她卻故意躲著我,讓我無法聯係上她。

後來我才知道,是我的經紀人找到了她。

她說:“現在他在舞台上璀璨發著光,不再是那個需要你保護的薑時與了。”

她說:“薑年,你現在出現,就是要毀了他。告訴這世上所有人,他曾遇到過什麼,曾愛上過一個坐過牢的女人。”

“你會毀了他的。”

薑年就此消失。

我是在一家餐廳裡看見她的,彼時她是那家餐廳的洗碗工。

曾經那樣明媚,曾經讓我覺得是我人生中一束光的薑年。

好像變得黯淡了不會發光了。

我花了很久很久,才讓她重新回到我身邊。

我以為隻要我結婚了,所有事都能迎刃而解的。

卻沒想到,還是被媒體發現了。

他們扒出了我所有的過往,用最惡毒最狠毒的話來刺痛薑年。

我的粉絲們找到她的電話,罵她配不上我。

那樣好的薑年,就真的覺得她拖累了我。

那些網暴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所以那年她像從前那樣給我做了一頓飯,然後笑著在紙上寫下一句:“薑時與,現在的你不需要我保護了,真好啊。”

“看見你過得好,我就開心了。”

“對不起,如果不是我,你會有個愛你的女人,而不是被最惡毒最難聽的話一次次刺痛。”

“愛本無錯,可錯在我們不適合。”

“薑時與,以前我覺得沒關係的,可現在我才發現有關係。我不能讓你好不容易爬上去,又要跌得粉身碎骨。”

那天後,她吞下一整瓶安眠藥,發布宣告。

說這些年是她騷擾我,說她是變態,請求粉絲不要對我失望。

薑年啊薑年。

你怎麼這麼傻。

你不知道我是岸上的魚,你是滋養我的水。

沒有了你,你要怎麼活下去。

薑年,我最後悔最後悔的事,就是我成為了演員。

如果我隻是一個普通人該多好啊。

我可以普通地愛著你。

【全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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