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貧道略懂拳法------------------------------------------,三清像的漆皮剝落得差不多了。,膝蓋挪了挪,又挪了挪,終於忍不住開口:“師父,我……我下個月想去深圳。”,眼皮都冇抬:“嗯。”“我二舅在那邊廠裡當組長,說一個月能拿六千,包吃住。”王鐵柱聲音大了點,“比在觀裡挑水劈香強。”“嗯。”“師父!”王鐵柱猛地站起來,蒲團被他帶倒,“修道修道,修了有啥用?能當飯吃?能買房?我娘說了,現在彩禮都要二十萬,我在觀裡再修十年,連個茅房都修不起!”,看了他一會兒。王鐵柱被那目光掃過,脖子後麵汗毛立了一下,但梗著脖子冇退。“說完了?”陳半仙問。“說完了!”王鐵柱胸口起伏。,把手裡那柄拂塵擱在供桌邊上,拂塵尾部的鬃毛已經禿了一半。他站起來,道袍下襬掃過積灰的地磚,走到殿前那片空地上。下午的陽光斜切進來,能看見空氣裡浮動的塵埃。:“過來。”,磨蹭著走過去:“乾啥?講道理我可——”。,手指往鎖骨下一按,王鐵柱半邊身子當場就麻了。接著腳下一絆,王鐵柱整個人仰麵朝天摔在磚地上,後腦勺磕出一聲悶響,眼前金星亂冒。,陳半仙已經單膝壓住他胸口,左手扣住他右手腕,拇指死死抵在腕骨下麵那個凹坑裡。一股又酸又脹又痛的感覺閃電一樣竄上王鐵柱整條胳膊,他“嗷”一嗓子,眼淚差點飆出來。
“這地方,”陳半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平靜得像在介紹今天白菜多少錢一斤,“手太陰肺經,列缺穴。氣走不順,則臂痛麻。現在順了嗎?”
王鐵柱瘋狂點頭,說不出話。
陳半仙鬆手,起身,順便把他也拎起來。王鐵柱捂著右胳膊齜牙咧嘴,感覺那一片皮肉下麵有無數小針在紮,又像泡在熱水裡,古怪得很。
“轉過來。”陳半仙說。
王鐵柱剛轉身,陳半仙一掌拍在他後背心,位置在兩個肩胛骨中間。王鐵柱猛地一咳,一股濁氣從喉嚨裡衝出來,緊接著卻覺得胸腹間一下子敞亮了,呼吸都輕快不少。
“督脈,至陽穴。提氣。”陳半仙收回手,拍了拍道袍上不存在的灰,“剛纔那下是讓你氣順,這掌是幫你提神。修道冇用?冇修過,你怎麼知道剛纔那麻是經脈堵,這爽是氣通了?”
王鐵柱呆在原地,摸著後背,又摸摸胳膊,表情像生吞了個雞蛋。
陳半仙走回供桌前,拿起拂塵:“道法聽不進去,貧道也略懂拳法。現在,能感受到‘氣’了嗎?”
王鐵柱張了張嘴,最後低下頭:“……能。”
“能就下山。”陳半仙擺擺手,“深圳六千,去吧。走之前把水缸挑滿。”
王鐵柱彎腰撿起蒲團,放好,退出殿外。挑水的聲音從後院傳來,哐當哐當,比往常賣力得多。
陳半仙重新盤腿坐下,摸出手機。螢幕裂了道痕,但不影響用。他劃開微信,置頂聊天是“糖”。
最後一條訊息是三天前,一張食堂飯菜的照片,配文:“哥,今天的雞腿有毛!冇你做的紅燒肉好吃哭哭”
他嘴角動了一下,點開朋友圈。陳小糖剛發了一張自拍,在學校操場上,比著剪刀手,笑出兩顆虎牙。下麵定位是“江州市第一中學”。
他正要往下滑,一條語音訊息突然彈出來。
來自“糖”。
他點開。
先是幾秒雜音,然後陳小糖的聲音傳出來,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鼻音,尾音發顫:“哥……你在嗎?我們學校……有人欺負我。她們把我關在廁所,還、還撕我作業本……我不敢告訴老師……”
語音到這裡停了,背景裡隱約有女生尖利的笑聲和拍門聲。
陳半仙捏著手機的指節,一瞬間繃得發白。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神冷了下來。
他退出微信,打開購票APP。頁麵加載有點慢,他拇指在螢幕上敲了兩下。
最近一班從青城山站到江州的高鐵,晚上七點二十發車,十點半到。二等座,128元。
他點選,付款。
支付成功的介麵彈出,下麵跟著一條餘額提醒:賬戶餘額 347.21 元。
他瞥了一眼,鎖屏,起身。
正殿後麵是他睡覺的廂房,總共十平米不到。一張木板床,一個掉漆的木頭衣櫃,一張方桌。他拉開衣櫃,裡麵掛著兩套洗得發白的道袍,還有幾件普通的棉布襯衫和長褲。他扯出一件灰色襯衫、一條黑色運動褲,團了團,塞進牆角那個磨得發亮的帆布揹包裡。
接著走到方桌前,拉開抽屜。裡麵有幾疊黃紙,一罐硃砂,兩支禿頭毛筆,一塊舊硯台。他把黃紙和硃砂罐用油紙包好,塞進揹包側袋。毛筆和硯台冇拿。
抽屜最裡麵有個木盒子,巴掌大。他打開,裡麵是一枚銅印,印紐是隻趴著的烏龜,印麵刻著“青雲觀主”四個篆字。他拿起銅印,在手裡掂了掂,也塞進揹包內層。
整個收拾過程不到三分鐘。
他背好包,走出廂房,穿過正殿。三清像靜靜立著,供桌上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最後一炷香是王鐵柱早上點的,早就燒完了,隻剩一截竹簽插在那裡。
他冇停留,徑直出了殿門。
山風吹過來,道觀門簷下那塊“青雲觀”的牌匾輕輕晃了晃,發出老木頭摩擦的吱呀聲。匾上的金字早就黯淡剝落,隻剩下凹痕。
陳半仙反手帶上兩扇木門,從門環上取下那把老式鐵鎖。鎖身鏽得厲害,他哢噠一聲扣上。
鑰匙掛在鎖上。
他捏著鑰匙看了看,然後手腕一甩,鑰匙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殿前石階旁的荒草叢裡,不見了。
石階被歲月磨得中間凹陷,兩邊長著青苔。他走得很快,道袍下襬被風帶起來,撲啦啦響。夕陽從西邊山頭斜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投在石階上,隨著步伐一截一截往下跳。
山腰有片鬆林,穿過林子時,能看見青雲觀的屋頂在樹隙間時隱時現,青瓦上落著枯葉。他冇回頭。
走到山腳時,天已經暗了。路邊有個歪斜的站牌,寫著“青雲觀—青城鎮”。最後一班小巴應該剛走不久,站牌下空蕩蕩的。
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六點零五。
一陣柴油發動機的突突聲,一輛農用三輪車冒著黑煙開過來,車鬥裡堆著麻袋。開車的是個老漢,戴著草帽。
三輪車減速,老漢探頭:“道士?去鎮上?給十塊就拉你。”
陳半仙冇說話,單手一撐車鬥邊緣,翻身跳了上去,落在麻袋之間。動作乾淨。
“坐穩咯!”老漢一擰油門,三輪車猛地往前一竄。
陳半仙抓住車鬥欄杆,身體隨著顛簸晃動。路兩邊是稻田,這個季節剛插完秧,水麵上浮著一層綠藻。風吹過來,帶著糞肥和泥土的味道。
他迎著風,眼睛眯起來。
高鐵站是前兩年新建的,玻璃幕牆,LED大屏,安檢通道排著隊。陳半仙一身道袍走進候車廳時,周圍的目光一道道紮了過來。
有小孩指著他說“媽媽看和尚”,被家長捂住嘴拖走。有年輕人舉起手機偷偷拍照,閃光燈亮了一下。有穿著時髦的姑娘捂著嘴笑,跟同伴耳語。
陳半仙全當冇看見。
他抬頭看列車資訊屏,找到G7642次,江州方向,候車區B7。然後徑直走過去,找了個空椅子坐下。
揹包放在腳邊,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哎,道長?”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刻意誇張的熱情。
陳半仙睜開眼。
是個二十出頭的男人,染著黃毛,舉著手機,攝像頭正對著他。手機殼上印著某直播平台的logo。
“道長,我是搞直播的,粉絲都愛看這些傳統文化。”黃毛笑嘻嘻地湊近,“您這是去哪啊?能不能給咱觀眾打個招呼?說兩句吉祥話唄?刷火箭我分你一半!”
陳半仙的目光落在黃毛舉手機的那隻手上。手腕很細,皮膚白,能看見淡藍色的血管。食指扣在手機側邊,中指托著底部,虎口位置有點空。
如果現在出手,捏他腕骨,往反方向一擰,手機就會脫手。掉在地上的角度,螢幕大概率會裂。整個過程不會超過一秒。
陳半仙看了會。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
黃毛愣了一下,又把手機往前伸了伸:“道長?彆這麼高冷嘛,互動一下,就當積德行善——”
陳半仙忽然側身,從椅子上站起來。
動作不快,但黃毛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舉手機的手也放低了些。
陳半仙冇看他,彎腰拎起揹包,轉身朝檢票口走去。B7區開始檢票了,隊伍在往前挪。
黃毛站在原地,有點尷尬地對著手機說:“家人們看見冇,這纔是真高人,淡泊名利……哎謝謝大哥送的飛機!”
檢票,過安檢。安檢員盯著他道袍看了幾眼,金屬探測儀在腰間掃到銅印,要求拿出來檢查。陳半仙取出銅印,安檢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還給他。
“古董?”
“觀裡的印。”
“哦。”安檢員揮揮手,“走吧。”
車廂裡空調開得足,冷氣撲麵而來。陳半仙找到自己的座位,二等座靠窗。他把揹包塞進行李架,坐下。
旁邊是箇中年男人,穿著西裝,正在用筆記本電腦打字,見他坐下,瞥了一眼道袍,眉頭皺了皺,把電腦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陳半仙冇在意。
列車啟動,加速,窗外的站檯燈光向後流成線,然後冇入黑暗。偶爾有對麵列車交錯而過。
他掏出手機,點開微信,給陳小糖發訊息。
打字很慢,一個鍵一個鍵按。
“位置,名字。”
等了半分鐘,冇有回覆。
他鎖屏,把手機塞回兜裡。身體往後靠進座椅,閉眼。
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輕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怪,不像隨便敲著玩,倒像某種指訣的起手式。
敲到第七下時,他停住。
睜開眼,車窗玻璃映出他的臉,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深處一點冷光,像藏在鞘裡的刀。
列車呼嘯,駛向江州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