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手腳都麻利些,把火炮推進帳篷裡,火藥精貴難運,休要教它受潮!”
“駕、駕、駕……”
六月初,當快馬衝入了陝西興安州的長穀,此時的明軍已經在此紮營三十餘日,而他們之所以在這地勢狹長的興安州紮營,全因他們已經取得了關鍵性的勝利。
“去與練巡撫說,本部院已招撫了諸營作亂賊寇,受撫賊寇為:八大王部萬三千餘人,蠍子塊部萬五百餘人,張妙手部九千一百餘人,八大王又一部八千三百餘人。”
“闖賊高迎祥、闖將李自成等營賊寇往北逃了,教三邊總督洪亨九調兵阻截。”
“催勳陽撫治盧建鬥速將勳陽境內賊寇剿儘,護糧入興安州,保三軍糧草妥當。”
牙帳內,身穿緋袍,氣度不凡的某名文官正站在輿圖前指點著江山,而他身後則是站著幾名將領和兩名文人打扮的幕僚。
在這興安州能如此輕描淡寫指揮盧象升、洪承疇及陝西巡撫練國事等人的文官,也隻有如今五省總督加身的陳奇瑜了。
麵對陳奇瑜的指點江山,其中的幕僚上前遞出飛報:“部院,保寧知府張翼軫飛報,搖黃盜寇入寇保寧府,保寧府請部院調兵圍剿。”
“搖黃盜寇……”陳奇瑜皺了皺眉,隨即說道:“我記得這廝。”
“前番張獻忠等流寇在夔州府作亂時,這廝也趁機作亂,欲劫掠州縣,幸得當地軍民合力,才堪堪擊退。”
“如今流寇數萬人困在車廂峽,即將為朝廷招撫,雖北兵不可調,然南兵倒可調動,將這夥盜寇收拾乾淨。”
“不然巴山不得安寧,流寇日後也要走巴山入四川……”
陳奇瑜說出自己的預判,接著對身旁的幕僚吩咐道:
“傳令,請秦老太保派酉陽、石柱等處白桿兵北上夔州,稍作整頓便搜山殺賊,定要將這夥盤踞巴山的盜寇清理乾淨。”
“另,教勳陽撫治盧建鬥分兵死守勳陽府境,休要教這夥盜寇突圍。”
“得令“幕僚眼見陳奇瑜三言兩語安排了所有,頓時便退了下去。
見他退下,陳奇瑜目光看向帳內的幾名將領:“兩位總兵,接下來還須你等堅守,待朝廷降下旨意,徹底招撫這夥流寇後,西北流寇便將遭受重創。”
“前番逃出的闖賊高迎祥及闖將李自成等部,本部院不日便討平。”
“部院明察……”帳內幾位總兵、參將紛紛朝陳奇瑜行禮作揖,而陳奇瑜此時感受到了胸中無數豪氣四射。
禍亂西北及中原八年的流寇,終究斷絕在他手中,朝廷也將得到喘息之機。
隻要解決流寇之難,稍微休養生息數載,屆時朝廷就能好好對付北邊的建虜了。
在他這麼想的同時,軍營內的快馬疾馳而出,將他的飛報發往了負責圍剿流寇的各部官兵,也發向了南邊的酉陽、石柱。
隨著飛報送出,整個大明的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漢中府和興安州地界上。
似乎隻要招撫了車廂峽內的數萬流寇,霍亂中原近十年的流寇便會徹底消停……
“手腳都麻利些,早乾完早吃飯。”
“這許多糧米,我還是頭遭得見。”
“這些糧米怕是要吃到發黴……”
在外界因為崇清鄉、清花鄉被殺富濟貧而鬨騰時,彼時的漢軍則是經過長時間的分批轉運錢糧後,終於是徹底回到了米倉山內。
此時劉峻站在漢營的倉庫前,身後則是站著湯必成、朱軫、鄧憲麵色各異的三人。
一批批糧食在他們眼前被將士們搬入糧倉,而這半個多月前才修建起來的糧倉,此刻也正在被填滿。
漢軍的糧倉由四個占地三分,高一丈六尺的磚瓦屋構成。
磚瓦屋內土地挖深丈許,鋪上木炭、碎石、砂土、乾草等各種防潮的東西後,最後才架上木頭,鋪上了糧食。
每間屋子能存四千石糧食,而劉峻他們帶回來的糧食,算上此前采買的糧食,已經足足裝了兩個屋子。
相比較清花鄉,崇清鄉的糧食更多,但作為代價的就是銀錢比較少。
正因如此,在糧食熱鬨入倉時,湯必成也對劉峻說道:“我這幾日清點過了,寨中尚存金銀銅錢六千二百四十七兩貫。”
“陳錦義那廝雖帶著八個弟兄走了,但營寨這幾日又募得新兵,如今計三百二十四人,算上鐵匠鋪二十八人,統共三百五十二人。”
“甚好。”劉峻聞言不等他說完便點了點頭,接著說道:“戰兵募到三百五十人便暫歇,鐵匠鋪若還有老師傅來投,儘力收留。”
“得令。”湯必成恭恭敬敬的迴應,接著才繼續說道:“照此算來,每月支餉五百五十兩內,耗糧二百三十石左右。”
“眼下錢糧足支十個月有餘,現今米價正貴,咱還能糶些糧米換錢發餉。”
似乎是因為張燾與陳錦義的事情讓湯必成生出了危機感,他擔心劉峻認為是自己使喚張燾作亂,此刻正在迫切證明著自己的價值。
不得不說,他心算的能力在漢營之中首屈一指,劉峻纔開口定下大概人數,他便藉此推算出了漢營每月軍餉支出和口糧支出。
“錢糧事由你這中軍管束便好,日後操訓由我親自指教。”
張燾死了,劉峻也要開始徹底接管軍隊訓練了,湯必成對此不敢表現有什麼不滿,而劉峻則是繼續道:
“擢龐玉、齊蹇為百總,總旗人由唐炳忠、高國柱四人暫代,往後須好生操練。”
“這次帶回不少書鋪圖冊,可方便教營中弟兄認字,日後好通曉軍令。”
“傳令弟兄們歇息兩日,三日後照常操訓;每日上午讀書認字,下午演陣列陣,每三日大操三場。”
“另,營寨尚未完備,繼續招募鄉民做工,派人傳話十裡八鄉,凡往燕子裡挖礦采石運煤的,俱按市價收買,用銅錢糧米結算。”
“得令。”湯必成恭敬應下,劉峻想了想,確定冇有什麼遺漏的地方,這才拔腿走向了糧倉不遠處的漢營議事堂內。
沿途劉峻想了不少事情,例如開采鐵礦來打造甲冑,開采煤炭來用於鍊鐵或儲存為燃料,而青石則是將在開采後運到北邊的大雄山和南邊的陽山山脊線上。
如今得了安定,他自然不想被破壞,因此將大雄山和陽山修建為防線,就成了眼下他必須做的事情。
在山脊線上築石堡,搭配日後五百斤的佛朗機炮或紅夷大炮,便是官軍以數千人來攻,劉峻也絲毫不懼。
畢竟他這段時間鬨出的動靜確實不小,接下來也該蟄伏段時間了。
至於官軍是否會搜捕他,這點他絲毫不擔心,因為官軍現在忙著圍剿高迎祥和張獻忠。
“大哥!聽聞姓陳那驢球子帶著鎧甲馬匹逃了?。”
劉成剛剛得知陳錦義帶人離開的訊息,立馬就跑回議事堂來找劉峻了。
“由他去罷。”
劉峻將桌上的茶盞推開,示意劉成給自己倒茶。
劉成也不客氣,直接將他從倉庫裡順來的好茶給倒了進去,接著添上了熱水為他洗茶、泡茶。
一口夔州茶下肚,儘管不如後世那些科技與狠活的奶茶、飲料,但起碼有了些味道。
劉峻回味著嘴裡的甘甜,又見劉成探出身子說道:“大哥,這回撈了這許多好處,怎生賞賜弟兄們?”
“嗯……”劉峻沉默了會兒,想起了自己俘獲的那些布匹和油鹽醬醋茶等物資,接著說道:
“教湯中軍將各項雜物清點明白,按布匹油鹽醬醋茶分門彆類呈上來。”
“得令。”劉成假模假樣的作揖,接著便轉身跑出了議事堂。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隨著飯香在院內飄起,湯必成這才帶著劉成和鄧憲來到了議事堂坐下,並交出了兩本文冊。
劉峻接過翻看了幾頁,發現他們這次繳獲的東西確實很雜很多,也不枉費他們花了近半個月時間纔將這些東西運回。
除去此前他與湯必成所聊的錢糧外,如油鹽醬醋茶等物便各自多達百擔,布匹更是足有六百多匹,更彆提棉花和各類書籍了。
劉峻按照過往的經驗看了看,光是布匹和棉花就足夠製數百套甲冑了,更彆提那些油鹽醬醋茶等物了。
“此番收穫頗豐,每人發兩月餉銀做賞,另給油鹽醬醋茶各二斤,糧二石。”
隻是稍微看過文冊上的情況,劉峻就決定拿出兩個月的軍餉和各類物資發給弟兄們,以此激勵他們。
湯必成聽後也冇有阻止,反而覺得這十分應該。
當兵打仗,圖的不就是錢糧嗎?這點便是戚家軍都不可免俗,更何況他們?
隻有待遇變好了,想來參軍和投靠他們的人纔會變多,不然每天都過著苦行僧的日子,再堅定的人也要另謀出路。
漢營的獎勵已經算少的了,如果是營兵,那少不得還要筆開拔銀。
如果遇到兵痞,那更是連過江銀、鹽菜銀、護絡銀、布花銀、安家銀都得要個遍。
“此番弄來不少耕牛,可儘數租與周邊村寨,教各村寨插上咱們旗號;凡有盜寇敢去勒索錢糧的,須不是耍處,咱便發兵剿滅。”
有了充足的錢糧後,劉峻也終於準備將米倉山內散落的村寨給整合起來了。
不然僅憑燕子寨和附近幾個村寨就想要養活漢營數百弟兄,難度還是太大了。
“得令。”湯必成見劉峻踏出關鍵一步,也不由得鬆了口氣,因為這代表劉峻還需要他,他暫時冇有什麼危險。
見他應下,劉峻將目光投向劉成:“二郎,教人傳飯。”
“誒。”劉成立馬笑著往外跑去,不多時便帶著兩名做飯的夥頭兵將飯菜上桌。
見到飯菜上桌,即便滿桌綠色,劉峻還是埋頭大快朵頤了起來,畢竟這大半個月的風餐露宿實在太苦了。
在他大快朵頤的同時,湯必成已經按照他的吩咐,將此次劫回的上百匹挽馬和七十多頭耕牛租給了燕子寨的百姓。
原本還算艱難的開荒在有了挽馬、耕牛的加入後,頓時便輕鬆了不少。
隻是幾日時間,燕子寨的青壯們便在東邊的丘陵中開墾出了成片的場地。
青壯砍伐樹木,健婦們則是將樹樁、樹根及多餘的石頭都清理出來。
這些東西都是寶貝,石塊可以用來修築城牆,樹樁和樹根則是可以留作燃料。
儘管米倉山內樹木不少,但不浪費這三個字早已寫入血脈中,哪怕樹樁樹根不好燃燒,卻也成為了燃料。
在這種井井有條的安排下,米倉山內的漢軍和燕子寨百姓也感受到了不斷變好的日子,每個人臉上的笑臉都多了幾分。
“哞……”
耕牛的叫聲在山間作響,而作為漢軍頭領的劉峻則是在經過幾日的休息後,難得從衙門來到了漢營寨的外圍。
站在屋舍前,他看著還未修建起來的城牆,又抬頭看向了南北雄偉的大雄山和陽山,不知在想什麼。
湯必成跟在他身後,見他一言不發,不由開口說道:“如今燕子裡的鐵礦和煤礦、青石礦都交給了北邊那十二個村寨去開采。”
“我們按照市價,每擔鐵礦石按百文收取,換成糧食賣與他們。”
“如煤礦和青石礦,則是分彆按照每擔二十文,十文收取。”
一擔百斤,湯必成給出的價格與市價相符,北邊的那十二個村寨自然願意前來開采礦石,賣與他們。
“燕子裡的礦石品質略差,但每擔可出三十斤生鐵或十斤熟鐵,比我們直接買鐵製甲要省下不少。”
湯必成這話讓劉峻鬆了口氣,畢竟甲冑不便宜,能以便宜的價格製甲,那自然是最好的。
想到此處,劉峻便繼續看向湯必成:“近幾日外麵有甚不對勁處?”
湯必成知道劉峻說的是什麼,繼而搖頭道:“保寧府衙冇有節外生枝,而是將我等的作為,推到了搖黃十三家身上。”
“這倒也不奇怪,若是我們另起爐灶,那保寧府的幾位主官少不得要被巡察禦史彈劾。”
“如今他們把我等的事和去處推到了搖黃十三家上,即便要論罪,也要追溯根源,他們反倒不會受太多牽連。”
“此外,聽聞北邊的五省總督陳奇瑜調集五省精銳,將北邊的闖王等流寇都包圍在漢中、興安一地,想來北邊的流寇隻能止步於此了。”
湯必成根據自己收集到的情報做出了推測,但他收集到的情報毫無疑問是有問題的。
劉峻如果記得不錯,車廂峽之圍中,應該是不包含高迎祥、李自成的人,隻有從夔州突圍北上的張獻忠、張一川等部被圍。
不僅如此,車廂峽也冇有陳奇瑜向崇禎吹噓的那般險峻,張獻忠等人依舊有著突圍的可能,隻是張獻忠捨不得拋下大部兵馬突圍,故此纔會繼續與陳奇瑜僵持。
相比較張獻忠的緩兵計,作為五省總督的陳奇瑜則是寄希望於空手套白狼的招降。
之所以說是空手套白狼,那則是因為陳奇瑜壓根冇有提及怎麼安置張獻忠等數萬流寇,隻提及了招撫的好處。
從這點來說,車廂峽招降的事情註定失敗,而這個結果不是冇有人預見,隻是因為畏懼陳奇瑜和兵部尚書張鳳翼的關係而不敢說罷了。
按照曆史,接下來就是張獻忠等人脫困,隨後繼續與高迎祥他們在隴東攪動局勢,再闖入河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南下攻占了鳳陽。
三十六營攻占鳳陽後,其中掃地王張一川帶頭刨了朱元璋祖墳,打出“古元真龍皇帝”旗號,直接把崇禎氣得暈了過去。
再往後就是明軍發了瘋的圍剿農民軍,甚至瘋到了農民軍跑路雪區、草原、戈壁都要被洪承疇出兵堵回來。
劉峻可不打算直麵接下來這瘋狗似的明軍,他現在手裡錢糧充足,短時間內根本冇有必要率軍出山。
如今的他,隻需要時刻收集外界訊息,同時安心等待漢軍成型就足夠了。
想到這裡,他瞥了眼旁邊的湯必成:“這位陳部院的位置坐不穩了,流寇可不是那麼好招撫的,更彆提他毫無誠意了。”
“甚麼?”湯必成不解的看向他,他則是直接點題:“這陳部院可曾給出招撫後安置的條件?”
“若是連這些安置的條件都冇有,那這份招撫又有幾分誠意?”
劉峻話音落下,伸出手拍在湯必成的肩膀:“好生教授弟兄們讀書識字,過些日子我準備出山去榮山鄉和廣元縣外圍看看,尋些機會。”
不給湯必成詢問的機會,劉峻便抬腿走向了寨中,隻留下湯必成站在原地,回味著劉峻剛纔的那番話。
片刻後他纔回味過來,接著下意識看向劉峻的背影,隻覺得劉峻雖說平日裡喜歡躲懶,但每到關鍵時刻,他總能帶著大夥突出重圍。
“若是繼續這般發展下去,恐怕明年的這個時候,保寧府的官軍就拿他冇什麼辦法了。”
湯必成看向這幾個月前還是森林,而今已經屋舍林立的漢營寨,不由得期待起了接下來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