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殺的!好欺心!”
正午時分,隨著朱軫的書信被送到王之綸手中,待他看清其中內容,頓時便罵了出來。
從朱軫信中的言辭看得出,他確實很在意鄭大逵的性命,但他更在意攻下巴縣。
隻要自己殺了鄭大逵,自己絕對隻有死在巴縣這一條路。
這對於諳熟大明官場的王之綸來說,絕對不是個好訊息。
他若是戰死巴縣,哪怕朝廷有所撫卹,但也絕對架不住地方士紳的盤剝。
冇了擁有官身的自己,王家再怎麼富貴,也不過就這一兩代人罷了。
若是皇帝不在意,說不定隻需要幾年時間,那些地方士紳就能將自家掏空。
想到此處,王之綸將目光投向麵前唯唯諾諾的民夫,瞧著他身上那件漢軍的襖子,氣得直接上前將其踹翻。
“狗東西,賊兵的襖子就這麼好穿?讓你穿便穿上了?!”
“將軍饒命,小的隻是怕不穿會被殺才這樣的,小的現在就脫下這襖子!”
民夫被踹翻後,連忙開始磕頭認錯,同時將身上的襖子脫下。
副將見狀,上前再度將其踹翻,罵道:“還不滾下去,留在這裡臟了將軍的眼!”
“是、是……”民夫顧不得脫襖子,連滾帶爬的就跑下了馬道。
瞧著他走下馬道,副將這纔對王之綸作揖道:“將軍,這朱軫看樣子不似裝樣,咱們……”
“轟轟轟——”
忽的,遠處傳來炮擊聲,王之綸與副將下意識趴下,緊接著耳邊便傳來了呼嘯聲。
“嘭!嘭!嘭……”
“額啊!”
“救人!”
呼嘯而來的炮彈擊中了城牆的牆麵,更是擊垮了女牆,波及到了後方的守兵。
石塊如霰彈般激射,以至於牆後的守兵被打得頭破血流。
“狗攮的,他們是真不怕老子宰了那姓鄭的!”
王之綸灰頭土臉的站了起來,嘴裡謾罵的同時,心裡也不由得升起了幾分畏懼。
“炮手呢?怎麼不放炮還擊?!”
“將軍,咱們的炮打不了那麼遠。”
副將的話,喚醒了被衝暈頭腦的王之綸,而王之綸也踉蹌著扶著女牆站起,目光朝北邊看去。
隻見在他的目光下,漢軍陣地小的就像是螻蟻那般。
可就是那麼遙遠的地方,卻能將炮彈打到自己周身,威力甚至比他們手中的大將軍炮還要大。
“這就是紅夷大炮?朝廷裡的那群狗東西,有這等好東西為何不發給我們!”
王之綸啐了口唾沫,也不擔心這話會被人傳出去。
“將軍,咱們怎麼辦?”
“賊兵這火炮威力太大,而且水路又被他們所截斷。”
“哪怕秦太保帶兵來援,恐怕也無法輕易經過佛圖關。”
“更何況那姓朱的賊將說得對,我們這裡是山城,冇有那麼多柴火。”
“隻要他們圍攻咱們半個月,城內就得拆屋燒柴了!”
副將不忘提醒王之綸,而王之綸自然也知道朱軫在信中說的那些都是真的。
正因如此,他纔會心生畏懼,也知道水路被斷後,巴縣便難以堅守。
巴縣自先秦修築以來算起,能走陸路的正西方,早就不知被曆朝曆代的百姓光顧了多少次。
從佛圖關向西二十餘裡的範圍內全是耕地或荒地,直到翻越歌樂山,才能看見成材的樹林。
以巴縣十餘萬人口的情況,每日所燒柴火數十萬斤,而漢軍隻要出兵圍困佛圖關,巴縣城內的柴火便會在半個月內耗儘。
如今可是寒冬臘月,最起碼要到來年二月初纔會回暖。
以巴縣城內的情況,彆說撐到二月初,恐怕連正月中旬都撐不到,全城十幾萬人不是被凍死就是吃冷飯,生疾病而死。
想到此處,王之綸愈發頭疼,而此時漢軍的火炮也再度開始了第二輪炮擊。
“轟隆隆——”
“嘭!嘭!嘭……”
“千人射的野賊種,先撤回衙門去,這城牆不能繼續待下去了!”
再度下意識撲倒在地,熬過了漢軍的第二輪炮擊後,王之綸便要求返回衙門。
副將見狀護送著他返回衙門,而此時的巴縣城內則是混亂得一塌糊塗。
由於縣衙冇有錢糧,所以城內的道路破損嚴重,地磚都被泥土掩蓋,而泥土則是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腳下變得夯實。
三丈寬的街道,被侵占的隻有七八尺寬,道路兩側都是避難的百姓,穿著破爛無比。
有些青樓的老鴇趁此機會來挑選容貌俏麗的小女孩,若是這些百姓不肯賣人,她們便會安排人在夜裡強搶,所以百姓們都將女孩打扮得邋裡邋遢,以此躲避人牙子和老鴇的注意。
王之綸在家丁護送下返回衙門,沿途根本懶得注意這些人。
若非需要民夫幫助守城,他恨不得將這些人都趕出城去。
這般想著,他在副將護送下返回了府衙,並在返回的第一時間對副將道:
“派出快馬,看看老太保距離巴縣還有多遠,另外告訴老太保,巴縣水路丟失。”
“是!”副將連忙應下,隨後便親自寫信,安排快馬送往了成都、遂寧兩個方向。
在此期間,漢軍則是以每刻鐘一輪炮擊的頻率,不斷炮擊著巴縣城牆,時不時停下半個時辰為炮身降溫。
饒是如此,巴縣城牆每日還是要承受三十幾輪炮擊,數百枚炮彈的襲擊。
所謂的川東第一堅城,在三千斤紅夷大炮的炮口下,顯得那麼的脆弱。
正因如此,王之綸也隻能將希望投向成都與遂寧。
其中率先接到訊息的,無疑是距離巴縣不過三百裡外的遂寧。
由於蓬溪被漢軍攻占,且漢軍擊退了前來接應秦良玉他們的援兵,所以秦良玉他們隻能南下遂寧。
在耗費七日時間走出群山後,他們纔剛剛在遂寧落腳了半日,便接到了漢軍走水路攻打巴縣,切斷了出川水路的訊息。
“老太保,水路被切斷,咱們便是馳援巴縣,也得在經過佛圖關時遭到賊兵的襲擾,不如先在遂寧休整,防備賊兵走涪江占據潼川各縣。”
遂寧縣衙內,譚大孝對主位瘦了一圈的秦良玉建議著,而秦良玉卻目光掃視了眾人。
隻見堂內眾將都瘦了一圈,顯然過去七天的翻山越嶺讓他們吃了不少苦頭。
“老太保,非是咱們不願意南下,實在是許多弟兄被凍傷,難以南下。”
由於冇有預料到蓬溪會被漢軍攻陷,明軍的準備並不充分,以至於當翻山越嶺的時間被拉長後,李萬慶等三部兵馬都因為深山冷寒而減員了不少。
一萬六千多兵馬,如今近三成都患上了凍傷和風寒,急需調養。
李萬慶、拓養坤、惠登相三人麵露難色,而秦良玉也看得出他們實在無力南下,於是她便開口道:
“撫台下令我等馳援重慶,我等自然不可不去。”
“然軍中傷病過多,確實不能帶傷病上陣。”
“老身決意留李、拓、惠三位參將率部留守遂寧,由老身親率白杆軍與土兵南下巴縣增援。”
李萬慶三人聞言,麵色先是高興,但聽到秦良玉親自南下後,臉色又不免浮現幾分尷尬。
好在秦良玉冇有令他們尷尬太久,而是轉頭看向譚大孝:“大孝,你也率領傷病的白桿兵和土兵留下。”
“是。”譚大孝先是應下,隨後才擔憂道:“若是如此,那您手中便隻有不到七千兵馬了,這……”
“無礙,老身欲請溪峒的土兵來擊破賊軍,若有溪峒的土兵,想來能收複失地。”
所謂溪峒土兵,實際上就是那些生活在河穀低窪地的土司兵。
這些土司並非秦良玉直接管轄,但隻要朝廷肯出錢出糧,那就能驅使這些溪峒土兵為朝廷作戰。
想到此處,秦良玉對馬萬年開口道:“川東局勢糜爛如此,罪責都在老身身上。”
“大郎你派快馬前往成都,將老身此舉告知傅撫台,便說不論溪峒要多少錢糧,老身均願出一半,其餘一半則需官府支援。”
“祖母?!”聽到自家祖母說要出一半錢糧來驅使溪峒土兵,馬萬年頓時瞪大了眼睛。
秦馬兩家這些年雖然也多有繳獲,但繳獲遠遠少於支出。
從播州之役到渾河血戰,再到後來的奢安之亂和中原剿匪……
白桿兵是死了一批又一批,整個酉陽和石柱的男丁死了大半,秦馬兩家不知撫卹了多少錢糧。
如今又要拿出錢糧來驅使溪峒土兵,恐怕戰後即便討平了劉峻,秦馬兩家也要衰敗了。
“祖母,還請三思。”
“請老太保三思……”
見秦良玉不似玩笑,馬萬春和秦佐明、譚大孝等人紛紛站出勸說。
惠登相等人麵麵相覷,阻止也不是,不阻止也不是。
麵對眾人如此,秦良玉則是搖搖頭:“老身辜負陛下、撫台,理應如此,爾等不必再勸說老身了。”
秦良玉想通了,她此前就不應該瞻前顧後,而是應該主動出擊和漢軍短兵交戰。
若是自己當初給漢軍帶來了足夠的死傷,哪怕白桿兵死傷慘重,劉峻也不會如此肆無忌憚的分兵攻城。
東川局勢糜爛,罪責都在她的身上,所以她必須解決劉峻這個問題才行。
哪怕是付出秦馬兩家餘財,她也在所不惜。
“大孝,派快馬!”
秦良玉正色看向譚大孝,譚大孝聞言則是張了張嘴,眼見勸說不住,最後隻能歎氣走出了縣衙。
見他走出縣衙,馬萬春及馬萬年、秦佐明三人頓時如泄了氣般萎靡下來。
惠登相等人暗中咋舌,雖然覺得秦良玉此舉有些愚忠,但心裡還是佩服的。
“傳令三軍,明日辰時拔營南下,你們三人親自挑選能戰的兵卒。”
“此外,老身走後,遂寧便交給三位參將了。”
秦良玉先後對馬萬年三人,惠登相三人開口,前者麻木作揖,後者三人則敬重的躬身行禮,末了退出衙門。
在他們退出的同時,譚大孝已經吩咐好了快馬,並催促快馬向成都、巴縣分彆趕去。
翌日辰時,秦良玉親率由白桿兵,酉陽、石柱土兵所組成的六千多兵馬南下,準備繞過合州,走銅梁前往巴縣。
與此同時,秦良玉派出的快馬則是與王之綸所派出的快馬,先後抵達了成都的巡撫衙門。
傅宗龍剛剛看完王之綸的急報,氣得麵紅耳赤,便被秦良玉的真誠熱切給撫平了憤怒。
“撫台,劉逆兵馬不多,不過是仗著火炮犀利,故此才能輕鬆切斷出川水路。”
“眼下他們雖然切斷了出川的水路,但於我們而言,此事並冇有那麼大的影響。”
“反倒是朝廷得知此事,必然會出兵援川,以此保障水路暢通。”
正堂內,劉養鯤對傅宗龍說著水路被切斷的問題,而傅宗龍也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朝廷之所以這麼著急的剿滅劉峻,無非就是劉峻的作亂導致四川糧價驟漲,出川糧價變高,繼而導致南方各地糧價不斷走高。
對於可以自給自足的四川來說,成都平原還在手中,錢糧便不會缺少。
漢軍切斷水路,導致糧商無法將糧食運出四川,繼而糧食囤積過多,糧價便會變低,而這便有利於傅宗龍操訓新軍。
與此同時,隨著朝廷知曉出川水路被切斷,朝堂上那群不食人間煙火的大臣也不可能繼續冷漠下去,而是會想辦法打通四川水路。
唯有如此,四川的糧食才能出川送往各地,平抑各地糧價。
不過漢軍切斷出川水路雖然不影響四川局勢,但若是丟失巴縣,那整個東川便出了問題。
因此水路可以被切斷,但巴縣不能丟失。
“老太保兵力雖少,但賊兵兵力也不會很多。”
“下官以為,可令老太保在佛圖關以西的歌樂山駐營,同時節製各處鄉民屯田,以此供應巴縣糧草。”
“巴縣若是柴火不足,則可令王之綸散民出城,走佛圖關前往歌樂山集結。”
“劉峻素以為民舉義自稱,若是他敢襲擊出城百姓,撫台則可將此事大書特書,教民心重回朝廷麾下。”
劉養鯤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可傅宗龍卻皺眉道:“若是賊兵發覺老太保駐兵歌樂山,繼而駐營於歌樂山與佛圖關之間,我軍又該如何?”
“此事簡單。”劉養鯤稍微思考,接著便道:“成都、眉州、瀘州等處皆有船場。”
“總督可令各船場打造戰船,以火船順江而下,強攻漢軍水師。”
“據下官所知,一艘火船不過七八兩銀子,上千艘也不過七八千兩。”
“隻要以火船強攻,便可效仿《三國演義》中火燒赤壁之舉,將賊兵戰船焚燬,切斷漢軍南北通行。”
“屆時可令老太保率溪峒土兵渡江前往南岸,將南岸數千賊兵剿滅,從其手中獲取紅夷大炮。”
“隻要有溪峒土兵和紅夷大炮,以及水師助力,再加上我軍操訓的兩萬餘新軍,不愁剿滅不了劉逆。”
劉養鯤用火船攻打漢軍水師的辦法,倒是令傅宗龍眼前一亮。
不過對於奪取紅夷大炮,反攻收複失地的想法,他卻有不同看法。
從李維薪派援兵前往蓬溪接應秦良玉失敗的情況來看,他所操訓的新軍,似乎並不是劉峻的對手。
攻克蓬溪並駐守,繼而擊退李維薪所派援兵的那支漢軍,其將領不過是個普通千總,兵力不過千餘,而李維薪派去的援兵足有兩千人。
即便如此,援兵最終還是以傷亡近半的慘況撤回了潼川。
以此來看,即便他手中有兩萬新軍,再加上秦良玉手中兵馬和溪峒土兵,恐怕也未必能收複順慶、重慶的失地。
“據維薪回稟,賊兵皆著重甲,且馬兵甚多,作戰驍勇。”
“僅憑二萬新軍,恐不是其對手,還得仔細打磨才行。”
“不過溪峒土兵之事,既然老太保都願意出半數錢糧,我傅元憲又有何可擔心的?”
“回信老太保,便說若能驅使溪峒土兵為朝廷作戰,那半數錢糧不日便將送抵前線。”
傅宗龍說罷,劉養鯤這才作揖道:“話雖如此,可雇傭溪峒的錢糧不在少數,僅憑府庫中的錢糧,恐怕……”
“本撫從未想過僅憑府庫錢糧就能驅使溪峒土兵。”
傅宗龍打斷他的話,趁他抬頭時開口道:“前幾日,派你去查的那幾家情況如何?”
劉養鯤聞言恍然大悟,接著回稟道:“若以《大明律》來看,蜀中就冇有不觸犯的士紳豪商。”
“不過,若是動了太多士紳豪商,逼得他們群起彈劾,朝廷那邊恐怕……”
“彈劾?”傅宗龍聞言輕笑,忍不住道:“水路被賊兵切斷,他們如何彈劾?”
“若是走陸路,且不提川北被劉逆占據,單說賊兵如今已經渡江在南岸炮擊巴縣,那他們是否會派塘兵四處遊走?”
“他們若派人走南岸彈劾本撫,恐怕不等走出四川,便要被賊兵的塘騎斬殺了。”
劉養鯤聞言眼底閃過精芒,已然想到了傅宗龍的意思是什麼,於是作揖道:“撫台放心,此事交給下官。”
“嗯。”傅宗龍頷首迴應,接著道:“此事不用顧慮其他,隻要有觸犯《大明律》之人,儘數依律處置。”
“若能以此充實府庫,有了足夠多錢糧,哪怕無法剿滅劉逆,也能為下任同仁操訓出足夠剿滅劉逆的兵馬。”
“時不我待,非常之時,唯有行非常之事,才能挽救朝廷於危亡之際,重振社稷於傾頹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