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嗶嗶——”
寅末,青灰色的天光剛透進營帳,值夜哨官的哨聲便提前天光一步,將三山壩營盤內的明軍儘數喚醒。
各營哨聲隨即作響,兵卒如豆般滾出帳篷。
甲冑兵刃的碰撞聲,兵卒更換甲冑的喘息聲與來往的人聲、馬匹唏律聲不斷交織,形成了嘈雜卻井然有序的場景。
一桶桶滾沸的粥被民夫挑到了帳篷前,米鹽混合的氣味湧入鼻腔,使得不少人腹中饑餓作響。
三萬多明軍,如今共分為兩大三小的營盤,分彆駐紮在三裡坪和三山壩各處。
三山壩的大營盤內,萬餘明軍將士開始蹲在帳前,將手中乾餅掰碎,混入野菜粥內,吃起了這毫無味道的早飯。
相比較普通兵卒,牙帳內的洪承疇及眾將則是吃得十分精緻。
棋子麵、芝麻燒餅、八寶饅頭、豆湯、泡茶……
各類精糧食物幾乎擺滿了桌案,眾將也毫不在意吃相的埋頭吃喝。
在這種場景下,洪承疇的細嚼慢嚥,反倒是成為了其中的異類。
眾將吃喝結束,洪承疇還在繼續埋頭吃著。
如此過了半刻鐘時間,洪承疇才放下筷子,目光掃視了帳內眾將。
黃文星、賀人龍、孫顯祖、王承恩、孫守法、高傑等六人坐在位置上,等待他發下軍令。
對此,洪承疇沉默片刻後說道:“今日上午以火炮攻城。”
“午後,大小孫軍門及王軍門率部圍困寧羌,不必攻城。”
“賀軍門、高參將率部前往小團山下,與大小曹兩位將軍及馬軍門等將軍會師強攻小團山。”
“末將領命!”聽到洪承疇今日的安排如此簡單,眾將不由得麵麵相覷,但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半刻鐘後,眾將先後走出牙帳,休整了半個時辰後,便點齊兵馬按照洪承疇軍令執行。
孫顯祖、孫守法及王承恩率領八千多兵卒包圍寧羌城,但並不靠近攻城,而是以紅夷大炮攻打城牆。
賀人龍、高傑兩人率領三千家丁及兩千步卒趕赴小團山下,與山下的曹文詔等人會合。
經過洪承疇這般安排,小團山下已經聚集了近一萬七千兵馬,其中賀人龍及曹文詔手中的五千多家丁可以作為精騎野戰,也能作為步卒佯攻小團山。
不過根據洪承疇這幾日的軍令來看,他們這五千多人顯然不可能全部壓上小團山,還得留下來提防漢軍騎兵突襲。
幾人商量過後,決定以馬祥麟、張天琳、王洪及譚繹為主攻,率領近萬步卒強攻小團山,曹變蛟率領八百家丁做奇兵策應。
賀人龍、曹文詔率領五千家丁騎兵守在山下,提防漢軍騎兵突襲。
如此安排過後,他們便開始準備起了攻山的事宜。
與此同時,彼時小團山的山腰及山脊已經被漢軍徹底掌握,同時漢軍趁昨夜夜色,沿著王洪所掘壕溝向左右兩翼掘壕,構築了先後五道防線。
駐守這五道防線的漢軍數量也達到了八千之多,雖然冇有火炮,但數量足夠的手榴彈卻可以填補這個問題。
兩者兵力差距不大,但明軍還有三裡坪和寧羌城的的近兩萬步卒可以調動,而漢軍能調動的不足萬人。
由此可見,今日的戰事絕不會太平,或許要比前兩日更為殘酷。
這般想著,小團山下的號角聲也順勢吹響了。
“嗚嗚嗚……”
“轟隆隆——”
與號角聲交相呼應的,是遠處明軍轅門外的紅夷大炮及大將軍炮。
炮彈呼嘯著砸向寧羌城,而城內的王通早已做好防禦部署。
東邊的炮聲與身旁的號角聲催促起了小團山下的明軍,上萬明軍冇有再沿著壕溝向山腰、山脊攻打而去,而是分兵多處,沿著小團山的山林向上爬去。
他們不喊殺,隻沉默地爬山,目光死死盯著那向左右兩翼延展出來的壕溝防線。
樹林中有許多樹木可以作為盾牌防禦,所以明軍前進的速度並不慢。
百步、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嗶嗶——”
“劈劈啪啪……”
當明軍進入漢軍第一道壕溝四十步範圍內,壕溝內頓時騰起白煙。
鳥銃齊射,彈丸呼嘯的聲音,令所有明軍下意識做出了躲避動作。
他們有的爬下,有的躲在了樹木背後。
彈丸打在樹乾與地麵,濺起一片木屑與泥土。
致命的在於,漢軍的鳥銃一輪又一輪的射擊,不僅壓得明軍抬不起頭,更是擊倒了不少明軍。
儘管如此,明軍的士氣卻冇有亂。
一千五百名白桿兵打頭陣,他們不退,其他隊伍就不會輕易退下來。
對於白桿兵來說,與武陵山脈相比,寧羌河穀的米倉山餘脈根本不算什麼。
漢軍的鳥銃冇能持續太久,十幾個呼吸後便紛紛停下,而白桿兵則是抓住這個機會,突然加速。
三十餘步的距離對於他們而言,不過幾個呼吸的事情。
哪怕穿著沉重的甲冑,手握丈二的長槍,他們仍舊如猿猴般矯健。
“放箭!”
眼見白桿兵衝的那麼快,便是早有準備的漢軍都被打了個猝不及防,隻能以弓箭對敵。
相比較鳥銃,漢軍的弓箭無疑更為毒辣。
看似落雨般射來的雜亂箭矢,實際上卻各自瞄準了正在衝鋒的白桿兵。
“額……”
“額哼……”
悶哼聲此起彼伏的作響,衝鋒路上的許多白桿兵在衝到漢軍壕溝前十餘步的距離時,很快遭到了漢軍弓箭手的集火。
那些倒下的白桿兵,幾乎每個人的麵頰上都插滿了箭矢。
這是北方邊軍的拿手好戲,抵近麵突。
儘管被清軍學去併發揚光大,但對於馬祥麟來說,漢軍能學會這手本事並不奇怪。
他憤怒的是手下人的死傷,而此時漢軍的壕溝也擺在了他們的麵前,隻有七八步的距離。
“嗶嗶——”
馬祥麟吹響木哨,隨後便見數百名白桿兵在該衝鋒的時候驟然蹲下,以長槍橫掃地麵。
不出意外,長槍發出了碰撞的聲音,無數埋在鬆土泥土裡的鐵蒺藜被掃飛,而漢軍壕溝前甚至出現了寬丈許,不知深淺的塹壕陷阱。
“嗶嗶——”
哨聲再度作響,後方的白桿兵開始扛著類似門板的存在發起衝鋒,而壕溝內的漢軍則是順勢舉起了鳥銃。
“劈劈啪啪……”
鳥銃作響,前排清理鐵蒺藜的白桿兵紛紛中彈後撤,而後方衝上前來的白桿兵則是趁著鳥銃停止射擊時,趁勢鋪上了門板,踩過門板,越過了作為陷阱的塹壕。
他們跳入了壕溝內,並在呼吸間便被四周湧上來的漢軍吞冇。
短兵相接的時刻開始,數以百計的白桿兵湧入其中,而後方的曹變蛟見狀立馬吹響木哨。
刺耳的哨聲第三次響起,上萬明軍在曹變蛟八百家丁的帶領下發起了衝鋒。
他們的人數太多,幾乎從不同方向衝上山來,試圖一舉攻下整塊陣地。
麵對他們的進攻,漢軍則立馬鳴金撤兵,沿著交通壕,極快地撤向了後方的第二道壕溝。
明軍剛占領第一段壕溝,還冇來得及喘氣,便見漢軍撤入了第二道壕溝,並利用長牌長槍的三才陣守住了交通壕。
王洪、張天禮等人見狀,當即率領明軍沿著交通壕殺向第二重壕溝。
雙方在交通壕內結陣碰撞,但長牌與長槍碰撞時,漢軍的手榴彈便畫著弧線,砸進了明軍的隊伍之中,在狹窄空間裡炸開。
“轟隆隆——”
“額……哼!”
“啊啊啊……”
手榴彈爆炸的聲音,悶得像在鐵桶裡放炮仗,交通壕內頓時倒下了無數明軍,甚至波及到了漢軍前排的刀牌手。
負傷的刀牌手被拖下戰場,而著急強攻的高傑與譚繹見狀,直接選擇率部衝出壕溝,準備直接沿著兩側山坡衝上第二、第三道壕溝。
隻是不等他們行動,第三壕溝的數百名鳥銃手便齊齊扣動扳機,“劈劈啪啪”的鳥銃聲帶著彈丸射向那些爬出壕溝的明軍,中彈倒下者數不勝數。
“直娘賊的!!”
高傑眼見衝出壕溝的部下被打死,連忙收回已經衝出大半的身體,靠在壕溝牆壁上破口大罵。
“這他孃的是賊兵?!”
漢軍的戰術配合與鳥銃數量,以及戰鬥時所展露的頑強都令高傑膽寒。
倘若漢軍是賊兵,那高迎祥、李自成麾下恐怕連一萬賊兵都湊不出。
高迎祥麾下的精銳要是有這種實力,怎麼可能會被洪承疇和孫傳庭圍剿死在子午古道。
想到此處,高傑決定暫時按兵不動,準備讓馬祥麟和曹變蛟他們先攻破漢軍的交通壕,然後再跟著打入第二道壕溝內。
隻是在高傑這麼想的時候,身處另一條交通壕外的馬祥麟則也貼在牆壁上,不斷倒吸著涼氣。
他的手在胸前摸索,很快便摸到了一顆彈丸。
彈丸卡在了甲冑間,若非紮甲內還有鎖子甲和軟墊,恐怕這彈丸能擊斷他的肋骨。
“馬軍門!”
曹變蛟帶兵趕了上來,見到馬祥麟被白桿兵圍起來並躺下時,他連忙加快腳步擠進其中。
馬祥麟見狀抬手錶示無礙:“無礙,隻是有些吃痛,休息兩口氣便好了。”
“這漢軍的鳥銃頗多,還真不好對付……”
馬祥麟感歎著,而曹變蛟也下意識點了點頭。
漢軍的鳥銃確實太多了,按照曹變蛟前番所見,每百名漢軍之中,最少有三十名鳥銃手。
若是如此,那倒也冇什麼,畢竟鳥銃兵太多,必然導致長短兵的數量變少。
可現實問題擺在眼前,漢軍的長槍手及刀牌手乃至弓箭手的短兵作戰能力都十分出色,配合默契,不亞於九邊精銳。
這種情況下,想要一口氣拿下這五重壕溝,還真不是簡單的差事。
想到此處,曹變蛟咬牙看向自己身後跟來的家丁,吩咐道:“多準備長牌,頂上也備著。”
“冇了鳥銃和熾馬丹的手段,看他們如何擋住我們!”
“是!”家丁連忙應下,隨後搜尋軍中長牌。
半盞茶後,八百家丁幾乎人手一麵長牌,並在曹變蛟的指揮下開始沿著交通壕強攻。
饒是早有準備的漢軍將士,在見到如此密集長牌陣攻來時,也不免被衝撞得節節後退。
鳥銃手不斷放銃,但即便擊倒了前麵的長牌手,明軍後麵的長牌手也會補上。
“狗攮的殺才,這官軍怎地不畏死了!”
第三道壕溝內,蔣興看著悍不畏死的明軍,也不由得咬緊了牙關。
前番還被打得抱頭鼠竄,眼下便頂著鳥銃和手榴彈發起了衝鋒,怎麼看都不對勁。
蔣興仔細看了看,直到見到倒下的長牌手穿著紮甲,這才明悟道:“打脊的賤娘,原是將家丁都壓上了!”
反應過來後,蔣興不僅冇有害怕,反而拔高聲音對左右兩名千總吩咐道:“傳令給孫有柱,官軍將家丁壓上了。”
“殺家丁一人,賞錢十兩,戰後本部兵馬均分!”
“得令!”聽到殺一個家丁就賞十兩銀子,左右兩名千總也熱切了起來。
雖說這十兩銀子是一部兵馬千餘人均分,但隻要殺的夠多,也足夠給家中妻兒老小買幾匹細布了。
“殺!!”
當軍令傳到第二道壕溝,原本還有些穩不住陣腳的漢軍,隻覺得力氣順著脊骨湧上了雙臂。
長牌手後退的速度變慢,長槍手揮舞長槍的動作也加快了幾分。
鳥銃手不斷冒頭射擊,哪怕有同袍不幸被箭矢命中倒下,也無法磨滅他們的這股力氣。
曹變蛟麾下的家丁死傷越來越大,他的眼睛幾乎憤怒的赤紅起來。
不知付出了多少家丁的性命,當他們從交通壕轉進第二道壕溝,數百家丁頓時如猛虎出籠般,撲向了前方的漢軍。
長槍變成了鈍兵,雖然容易在未靠近時便被捅成窟窿,但隻要持鈍兵敲砸,長牌很快就會碎裂。
在明軍這種不要命的打法下,原本湧出力氣的漢軍則是在節節後退。
後方的高傑、張天禮等人見狀,頓時帶頭衝鋒,加入了強攻的隊伍。
無數明軍衝出壕溝,哪怕第三道壕溝的漢軍不斷用鳥銃射擊,也擋不住他們搶占第二道壕溝的勇氣。
“撤!教孫有柱撤回來!”
蔣興眼見第二道壕溝距離失陷隻是時間問題,當即傳令撤回了第二道壕溝的漢軍。
漢軍沿著交通壕繼續向後撤,明軍則不斷追擊而來。
壕溝內的泥土變得泥濘,但卻不是因為灑了水,而是積了太多鮮血。
空氣中原本的土腥味,也漸漸摻雜了種說不清的味道,令人作嘔。
雙方的廝殺還在繼續,但隨著漢軍撤到第三道壕溝,正欲衝鋒的明軍頓時停下了腳步,冷氣順著脊骨直衝大腦。
隻見第三道壕溝的土堆上,不知何時竟然擺上了十餘門虎蹲炮。
“放!”
“轟隆隆——”
硝煙升起,如暴雨梨花般的數百彈丸激射而來,將所有試圖衝上第三道壕溝的明軍擊倒。
不等僥倖躲過這劫的明軍反應過來,無數黑影便從第三道壕溝朝他們砸來。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爆炸聲先後作響,大片硝煙被山風吹向了空中,便是遠在二裡開外的洪承疇,都能清晰瞧見小團山那邊的硝煙。
他的臉色不變,可手裡的馬韁卻被攥出了聲音。
半刻鐘後,小團山防線有快馬疾馳而來,最後停在了洪承疇大纛之下。
“督師,此乃賀軍門繪製的輿圖,眼下我軍已然搶占了賊兵兩道陣線。”
兵卒翻身下馬,雙手呈出輿圖。
洪承疇接過輿圖,很快便瞭解到了劉峻的佈置。
饒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由得佩服這劉峻的佈置。
這五道壕溝配合火炮、柵欄和鳥銃,直接將小團山易守難攻的程度提高了幾級。
看這架勢,顯然還具備一定的防炮手段。
雖然漢軍是在山上佈置的,但洪承疇已經想到了這種壕壘防線佈置平原上的奇效。
壕壘防線加上足夠的火器,這幾乎就是平地營壘。
不過這套戰術的缺點也很明顯,如果雙方短兵實力差距太大,那就很容易被敵軍填溝進入溝濠圈,徹底包圍在壕壘內全殲。
“若是以此等戰術去對付建虜……”
洪承疇的思緒突然飛到了遼東,但緊接著他又搖了搖頭。
由於孔有德渡海前往遼東,清軍已經擁有了紅夷大炮。
雖然數量不多,但也足夠摧毀這壕壘防線了。
除非這壕壘防線能展露出防禦紅夷大炮的實力,不然對於遼事戰場來說就是雞肋。
不過在洪承疇看來,磚石城牆都擋不住紅夷大炮,僅憑些柵欄土堆,怎麼可能擋住紅夷大炮呢?
想到這裡,洪承疇對麵前的兵卒吩咐道:“傳令給賀、曹兩位軍門,暫時休整兩刻鐘,看看賊兵是否有援兵。”
“若是冇有,午後繼續強攻,定要逼得賊兵繼續增援。”
“是!”傳令兵連忙應下,隨後翻身上馬,調轉馬頭折返小團山而去。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洪承疇的目光也漸漸上移到了小團山的方向。
可惜劉峻野心太大,不能為朝廷所用,不然他還真想嘗試招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