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鐺……”
崇禎九年二月初五,當北京城的晨鐘開始作響,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的白雪卻依舊未曾消融,反而越積越厚,彷彿預示著什麼。
早朝結束後,返回雲台門的朱由檢正坐在金台上,臉色鐵青,手中奏疏幾欲攥破。
“曹文詔、賀人龍糧儘退守漢中,左光先、秦太保退守守潼川、順慶……”
“四月已過而寸土未複,他們到底是用心進剿了,還是誠心糊弄朕?”
朱由檢心中閃現各種想法,但最終都化為了句:“著閣臣並六部堂官覲見。”
“奴婢領諭……”守在旁邊的曹化淳躬身應下,接著派遣其餘內侍前去傳召。
在內侍前往傳召之餘,朱由檢渾然冇有了理政的心思,目光不自覺看向自己麵前的禦案。
這嘉靖年間的舊案,邊角雕紋已磨得溫潤,恰似這二百餘年江山,日削月朘。
在他這般想著的同時,兩炷香時間很快過去,而雲台門外也漸漸響起了腳步聲。
“臣中極殿大學士溫體仁應召而來,奉召覲見……”
溫體仁的聲音傳入殿內,朱由檢冇有開口,隻是看了眼曹化淳,而曹化淳則心知肚明的拔高聲音道:“入班!”
在他的唱聲下,溫體仁攜錢士升、張鳳翼、吏部尚書謝升等大臣先後入殿。
在入殿群臣中,溫體仁始終步穩履端,麵上仍是那副叫人瞧不出深淺的平靜神色。
張鳳翼隨其後,額間細汗在晨光下泛亮,顯然已經知曉了川北圍剿失敗的訊息。
果不其然,隨著群臣走入殿內並站好,朱由檢便拿起了洪承疇的奏疏,語氣帶著深深的怨念:
“本兵,曹、賀二將乏糧退兵之事,爾兵部當作何解?”
見皇帝果然質問此事,張鳳翼頓時伏地奏對:“陛下聖鑒,糧餉兩月前已發五萬,實是轉運遲延,兼值冬雪阻道,故此……”
“冬雪阻道?”朱由檢毫不客氣的打斷了張鳳翼的這番說辭,聲轉銳利道:“四個月!”
“自此流賊淪陷保寧、寧羌之地,已然過去了四個月!”
“曹文詔、賀人龍、秦太保等奏報中,竟言百姓主動為流賊守城……如此荒唐的事情,為何會發生在朕的治下?”
“爾等究竟是在剿賊,還是驅民附賊?”
見皇帝大發雷霆,殿中氣氛頓時寂然,除張鳳翼以外的臣工,儘皆眼觀鼻、鼻觀心。
相比較他們還能沉默,作為兵部尚書的張鳳翼則是隻能硬著頭皮的聲顫道:“那劉賊所部火器精絕,部眾數萬之多,且行分田減賦之政,民多歸附……”
“火器?”朱由檢目微眯,臉上不免閃過不耐煩之色:“較之紅夷火器如何?”
“這……”張鳳翼啞然,但很快便回答道:“據各總兵奏報,流賊多火炮,每城置大弗朗機數十門,而我軍僅十數門大將軍炮,故此難以速勝。”
“臣愚見,此獠非尋常流寇,實乃心腹之患。”
“若需儘早剿滅,當從福建、廣東、浙江等處鑄紅夷大炮馳援,方能收複失地。”
麵對皇帝的問題,張鳳翼果斷將洪承疇奏疏中的那些話給搬了出來,而朱由檢聽後也不由默然片刻。
片刻過後,朱由檢才勉強提振精神道:“令浙江、福建、廣東等處各鑄紅夷炮十門交付西安。”
話音落下,朱由檢本以為此事已經敲定,結果作為戶部尚書的侯恂卻上前作揖道:
“陛下,紅夷炮素來昂貴,各地恐難以承擔,臣請發內帑……”
侯恂這話倒是唬住了朱由檢,朱由檢愣了愣,隨後看向張鳳翼:“本兵,洪亨九所需紅夷炮,需銀錢幾何?”
“這……”張鳳翼愣了愣,他還真不知道鑄紅夷炮需要多少銀子。
見張鳳翼說不出話,朱由檢正準備發怒,卻見錢士升站出來作揖道:“陛下,紅夷炮為西洋人所鑄之炮,昔天啟年間福建水師擊敗紅毛夷時,曾獻紅夷炮十門,後浙閩及廣東皆曾仿過此炮。”
“此炮重千斤至數千斤不等,每炮造價從百兩至數百兩不等……”
“數百兩?”朱由檢打斷了錢士升的話,眸光冰冷的看向戶部尚書侯恂:“難道各佈政司連數千兩銀子都湊不出來了嗎?”
“這……”侯恂有些吃癟,他忍不住道:“昔徐閣老鑄西洋炮時,每炮千二百兩,臣以為此炮亦是如此,不想……”
“既不知曉,便不得妄言!”朱由檢忍不住叱責侯恂,畢竟他前麵還真被侯恂唬住了,以為紅夷炮造價已經高到了地方佈政司都承受不住的程度。
侯恂自知理虧,隻能恭敬低下頭來,而朱由檢則繼續道:“閩浙及廣東,各鑄紅夷炮二十門,半數運至京城,再派工匠前來,以便京城日後鑄此紅夷炮。”
“臣領旨……”溫體仁等閣臣紛紛作揖應下此事,而隨著群臣作揖結束,其中的錢士升卻忽然走出隊伍:“陛下,臣尚有本。”
“準!”見前番為自己解釋紅夷炮價格的錢士升再次走出,心情尚佳的朱由檢頷首示意其奏本。
見皇帝準許,錢士升也恭敬奏報道:“陛下,鳳陽府自去歲罹兵燹,田畝荒蕪,黎庶困頓;臣以為,朝廷理應暫減該府田賦每畝五升,以安民心。”
“這……”朱由檢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不曾想老神在在的溫體仁卻站出來反駁道:“陛下,此事萬不可行。”
“鳳陽若減,則河南、山西諸遭兵州縣必皆效仿。”
“今朝廷度支已捉襟見肘,倘開此例,九邊糧餉從何而出?剿賊之費從何籌措?”
見溫體仁這麼說,朱由檢頓時猶豫起來,而錢士升則爭辯道:“鳳陽乃皇陵所在,若不撫卹,恐生變故。”
“正因係祖陵重地,更當為天下表率。”溫體仁語緩意堅,容不得半點退讓,並接著對朱由檢作揖道:
“陛下,若各處皆以兵災請蠲,朝廷何以運轉?”
“依臣愚見,當敕鳳陽有司開倉賑濟,然田賦不可輕減。”
朱由檢聽二人爭執,隻覺額角生痛。
他知錢士升所言在理,鳳陽百姓確然困苦;然溫體仁所慮亦非虛妄,朝廷財用實已枯竭。
躊躇良久,眼見二人都看著自己,他隻能倒向一邊:“溫先生所言甚是,田賦關乎國用,未可輕動。”
“然鳳陽百姓困苦,亦不可不救,著鳳陽有司開倉濟民,另從應天府撥糧協濟。”
見皇帝如此安排,錢士升本來還想解釋鳳陽和應天府存糧不足,但不等他開口,便見朱由檢轉回前事:“盧象升處軍情如何?”
見皇帝改變話題,張鳳翼連忙回稟:“回稟陛下,高逆已被盧建鬥率軍逼退至歸德府,眼下朝廷兵馬四麵合圍,指日可擒。”
“諭盧象升速戰,擒獲渠魁者賞銀萬兩。”朱由檢略頓,但還是開出了擒獲高迎祥的高價。
不僅如此,在瞭解中原即將太平過後,他又將話題迴轉到了四川上,詢問道:“川事急迫,雲貴廣西可調兵幾何?”
麵對詢問,張鳳翼則是略微估算,接著便道:“雲南可抽五千,廣西狼兵可調二千;貴州自奢安之亂後,治內人口凋敝,兵馬尚需穩定各方土司,無兵可發。”
“七千……”聽到張鳳翼說三省隻能調出七千兵馬,朱由檢不由得沉思起來。
見他沉思,張鳳翼又補充道:“陛下無須擔心,月前甘肅方纔發兵五千,與雲桂之地合兵則不下一萬二千。”
“洪亨九用兵老道,想來會將此兵馬用到極致,更勿論還有紅夷炮相助。”
張鳳翼說的頭頭是道,朱由檢聽後頷首,但又不免詢問道:“紅夷炮及諸地兵馬,需時多久能抵達前線?”
張鳳翼早有腹稿,見皇帝詢問,當即侃侃而談道:“甘肅尚需半月便可抵達關中,雲桂若從發出旨意算起,應用時三月左右。”
“各司所鑄紅夷炮,合該用時月逾,運抵關中則需時四個月,約莫今歲七月可運抵關中……”
“七月?”朱由檢聞言皺眉,心道需要的時間太久,而張鳳翼見朱由檢皺眉,旋即說道:
“若是令有司工匠前往關中鑄炮,則五月便可出炮。”
張鳳翼這番話倒是冇有問題,但朱由檢聽後卻擔心將這些炮匠調往關中,容易使關中之事超脫他控製。
因此麵對這番良言,朱由檢隻能沉著道:“關中動亂,有司工匠不便前往,便在有司鑄炮運往吧。”
“如雲桂等北調兵馬,即著四川巡撫劉漢儒統籌,等待洪亨九剿滅闖將後,再行南北合擊之舉。”
朱由檢說罷,目光也旋即轉向身旁的曹化淳,對其吩咐道:“從內帑撥銀三萬兩予洪亨九,並傳諭與他,言明此朕脂膏,需得用到實處。”
“奴婢領旨……”曹化淳躬身應下。
見皇帝都撥出內帑銀,群臣紛紛覺得此次常議興許也就點到為止了。
不曾想就在皇帝將目光轉回的同時,吏部尚書謝升卻忽的出班奏報:“陛下,臣薦順天府丞孫傳庭巡撫陝西,佐洪督剿賊。”
謝升此言所出,殿內數位大臣目色微交,而正準備結束朝議的朱由檢則是心下暗沉。
自去歲孫傳庭因功獲任順天府丞以來,聽聞其得罪不少官員,吏部尚書謝升便是其中一人。
這般事情,便是他這個皇帝都曾聽說。
因此謝升此薦看似為國舉賢,實欲將孫傳庭調離畿輔要職,遣往戰火頻仍的陝西。
“國事蜩螗如此,諸臣猶汲汲於門戶私計……”
朱由檢隻覺得胸中怒火在燒,但他不願意暴露城府,故此他壓下脾氣,將目光投向溫體仁:“溫先生以為如何?”
見到皇帝詢問,溫體仁緩步出列,麵色如常道:“孫伯雅(表字)昔日在宣大,曾率家丁擊退東虜遊騎,允文允武。”
“若陛下委其以陝撫,或可助洪亨九剿滅闖將、劉賊。”
溫體仁回答完畢,當即退回班內,並未將謝升與孫傳庭的恩怨揭開。
朱由檢觀其神色,隻覺得倦意愈深。
這些老臣,言必留三分餘地,行必計千般利害,終日盤旋於黨同伐異之中。
“朕知道了,此事容後再議,諸卿且退。”
朱由檢開口示意,旁邊的曹化淳也唱聲道:“趨退……”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群臣高唱萬歲的同時退出雲台門,而朱由檢則是坐在金台上,就這樣看著他們徐徐退出。
“大伴……”朱由檢收回目光,側目看向身旁的曹化淳:“細查孫傳庭底細,看看其在宣大戰功是否有虛報之嫌,是否具備平賊才乾。”
“老奴領旨。”曹化淳恭敬應下,接著又詢問道:“陛下,撥發洪亨九的那三萬兩銀子,可是今日發出?”
“嗯……”朱由檢頷首應下,旋即又苦笑道:“遼東、剿賊、賑災,禍事頻頻,朕之私庫將罄矣。”
見皇帝苦笑,曹化淳低語安慰:“陛下節用,蒼生之福。”
“福?”朱由檢起身,望窗外陰霾:“若真有福,何至災異頻仍,流寇蜂起?何至狂徒據地?”
思緒此處,朱由檢不由得長歎:“朕……果真是堯舜之君嗎?”
曹化淳見他這麼說,連忙撲跪於地:“陛下繼位以來,剷除奸佞,宵旰憂勤,天下共睹!”
“今時艱危,實乃累朝積弊所致,非陛下之過!”
“積弊……”朱由檢喃喃重複,最後化作幾聲苦笑。
曹化淳就這樣看著他,直到半盞茶後朱由檢回過頭來,疲憊詢問道:“勇衛營的事情如何了?”
“回稟陛下……”曹化淳頓了頓,整理了思緒後纔回答道:“盧九德、劉元斌二人已將兵馬操訓出色,並拔擢出黃得功、孫應元、周遇吉等勇將。”
“眼下除甲冑尚缺近半,需得等到歲末方能得當外,勇衛營已然可稱精銳之師。”
得知自己掏空大半內帑操訓得出的勇衛營即將成型,朱由檢不由得緩了口氣,心想有了這萬二精銳,自己在廟堂上也算有了幾分底氣。
想到此處,朱由檢將目光投向曹化淳:“去吧,孫傳庭事,密查勿泄。”
“奴婢告退……”曹化淳見狀叩首退出。
在他退出後,雲台門內寂若幽墟,朱由檢走到那奏疏堆積如山的案前,不由得拿起幾本看了看。
如河南旱災請賑,遼東索餉急如星火,南京奏報江南士子聚議時政,江南海水倒灌致使顆粒無收……
這一樁樁事情都關乎社稷,都需要銀子,可他這個皇帝現在最大的問題便是冇有銀子。
想到此處,朱由檢不由得想到自己拿出內帑三萬兩給洪承疇的事情,接著提筆批於洪承疇奏疏上:“已發內帑三萬,調雲廣兵七千,望卿勉力,早奏凱歌。”
在他硃筆落下的同時,雲台門外寒風穿隙,嗚咽若泣。
殿外廊下,曹化淳向著司禮監走去,隔著老遠便見到了帶人端著膳食前來的領隊太監。
待這太監靠近,曹化淳還未看清他,便見他快步走到自己身前,連忙行禮作揖。
“老祖,天兒寒冷,您怎麼自己走出來了?”
熟悉的聲音響起,曹化淳這纔看清眼前人是司禮監的王承恩,不由得寬慰道:“此事為皇爺吩咐,需得親自走一趟才行。”
他話音落下,目光看向王承恩身後,隻見四名太監手中端著木盤,盤子上擺著膳食。
“你們將膳食送進去吧,我與王秉筆說些事情。”
四名太監見他吩咐,麵麵相覷,不知道該不該離開。
“還愣著作甚?冇聽見老祖的吩咐?”
王承恩訓斥著他們,四名太監聞言這才離開了此地,而曹化淳則是感覺到自己老了。
他十三歲入宮,得大太監王安賞識,長成後得以前往當初的信王府伺候如今的陛下。
仔細算來,自己入宮已有三十餘年,再過三年便年過半百了。
想到此處,曹化淳不由得裹緊了袍子,將目光看向了旁邊正在聆聽教誨的王承恩。
“承恩,你入宮多久了?”
“回老祖,足有十五年了。”
三十多歲的王承恩如實回答,他模樣周正,濃眉大眼的同時,身形卻又有幾分福氣,看得平易近人。
曹化淳仔細打量著他,不由得頷首道:“三十多歲,也不年輕了。”
“司禮監那邊,多緊盯些,裡邊除了你,我是一個都不看好……”
他這番話真心實意,王承恩聽後則勸說道:“老祖正當年,我還想跟著老祖多學幾十年呢。”
他這番話冇有半點諂媚,透露著股子樸實。
可曹化淳聽後卻不由得搖搖頭:“你這性子得改改,不然可製不住盧九德、高起潛和王之心他們。”
王承恩聞言欲言又止,曹化淳卻抬手打斷了他開口的想法,接著說道:
“底下人偶爾的孝敬,該收的還是得收些。”
“雖說皇爺不準,但今日收了,待到皇爺遭遇困境時,方能伸出援手。”
話到此處,曹化淳不由得回頭看向了遠處的雲台門,沉默片刻道:
“皇爺也容易……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