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五十七兩六錢黃金,六千九百二十兩三錢白銀,另有二萬二千七百六十一貫銅錢和三萬二千八百餘石糧食。”
“這些糧食用於交換我等從布莊內蒐羅的三千匹布和二百多匹錦緞綾羅和七千多斤棉花和五百多輛騾馬車,如何?”
攻陷太平城的翌日,隨著各類被漢軍占領的宅邸布莊和金銀首飾店鋪被清點結束,朱軫也主動尋上了縣衙的姚天動與袁韜。
由於天色剛剛敞亮,搖黃十三家的大部分當家都在享受著擄掠而來的女子,根本起不了床。
袁韜和姚天動本該在休息,但朱軫來了,他們自然隻能強行起床,與朱軫在縣衙會麵。
麵對二人注視,朱軫將己方的賬本遞了過去,姚天動接過看了看,但並不是太懂。
他隻看了幾眼便推了回來,接著笑道:“朱將軍所說的話,我哪有不信的說法。”
“這些金銀銅錢和布匹騾車都是朱將軍的,隻需要將糧食留下就足夠。”
對於姚天動來說,金銀銅錢雖然可以用來發軍餉,但這年頭糧食纔是硬通貨,尤其是對於剛剛拿下太平縣的他們。
相比較之下,近三萬兩金銀銅錢的誘惑雖然不小,但比起糧食還是不太實用。
“既然如此,那我便留下糧食,稍後便率領部眾撤回石人山,與將軍商討接下來是否攻打夔州之事。”
朱軫用勸說劉峻攻打夔州作為誘餌,這舉動果然使得姚天動精神了不少。
“好,那就勞煩朱將軍多多勸說劉天王了。”
姚天動說著,目光看向了旁邊的袁韜,袁韜則起身繞到了縣衙堂內的屏風,接著抱著長匣走出。
匣子擺在桌上打開,內裡放置著最少二百兩的黃金,而朱軫也適時露出貪婪的神色,點頭道:“搖天王與爭天王放心,我定會好好勸說我家將軍的。”
“好好好,那我就提前祝賀朱將軍功成了。”
姚天動起身對他作揖,而朱軫也作揖回禮後,伸出手抱住了匣子,接著在二人的注視下離開了縣衙。
瞧著他離去的背影,袁韜露出笑臉道:“有了劉峻的兵馬,再加上闖王的援兵,拿下夔州府定然不費吹灰之力。”
“嗯……”姚天動意氣風發,隨後拍了拍袁韜:“去休息吧,官軍應該還有幾日才能知曉我能拿下太平的事情。”
“好。”二人相互頷首,接著便各自休息去了。
相比較他們,此時朱軫則是抱著金子翻身上馬,而他身後的漢軍將士也紛紛有樣學樣。
這些馬匹都是昨日朱軫在客棧和驛站繳獲的,雖然比不上西番的軍馬,但也足夠作為乘馬和挽馬乘騎、拉拽貨物了。
這般想著,朱軫不由得看向那雜亂的街道……
隻見各類攤子被掀翻,沿街店鋪多有被破開屋門的情況,鮮血灑在地上,那血量足以致人死亡,但卻不見屍體。
耳邊偶爾傳來呼嚕聲和女子與孩童的哭泣聲,彷彿沙袋壓在胸口,令朱軫喘不過氣來。
“這群盜寇與官軍有甚區彆,呸……”
跟在朱軫身後的親兵隊長王柱忍不住啐了口唾沫,朱軫聽後吐出口氣道:“若非有將軍,恐怕我等也會殘暴……”
談話間,他們趕往了冉舉人的府邸,而此時府邸內隻剩下的各類不值錢的傢俱,但凡值些錢的東西都被搬走了。
府邸外的長街上,由五百多輛騾馬車組成的隊伍格外壯觀,民夫們將金銀銅錢裝在車上,其餘的布匹、棉花、硫磺、硝石和各類藥材以及古董字畫和值錢的沉重傢俱都在其中。
除了這些東西外,還有各類家禽和二百多頭被人用繩子綁在腿上的黑豬。
見到朱軫他們回來,留守此地的周虎三人便尋上了朱軫:“把總,可以出發了。”
“好,那就開拔出發吧,有多餘的空間便放些細糧。”
朱軫吩咐著,隨後檢查了隊伍,又看望了負傷的那四十二個傷兵。
昨日的攻城,雖然官軍在後麵冇有什麼抵抗,但前麵的先登卻導致漢軍陣歿二十七人,負傷四十二人。
陣上被殺的川兵家丁和營兵是他們的兩三倍,繳獲的甲冑中隻有布麵甲被朱軫留下,其餘的棉甲都被朱軫按照規矩分給了姚天動。
“走吧,這次回去後恐怕很快就要與插旗亮幟,與官軍交戰了。”
朱軫心裡明瞭,太平城鬨出這麼大的事情,事後官軍定然會調查,而調查就會查到漢軍。
官軍不可能放任漢軍這樣的勢力在巴山盤踞,所以漢軍與官軍恐怕很快就會交戰了。
在他的招呼聲中,戰兵連帶民夫的隊伍開始向著太平城南門走去。
由於有了姚天動的吩咐,守城的搖黃將士冇敢阻攔,隻是羨慕的看著朱軫他們滿載而走。
與此同時,城外的麥田則是充斥著數以千計的搖黃青壯,而他們則是在埋頭收割糧食。
“可惜不能把糧食帶走。”
朱軫心裡有些惋惜,而這麼想的並不止他一個人。
他們的畜力和人力有限,能將這價值數萬兩的黃金白銀帶走已經不錯,自然是不能奢求其他。
在這份惋惜下,他們的隊伍離開了太平城,朝著巴山深處走去……
在他們趕往石人山的同時,率軍突圍的劉貴則是在向紫陽縣突圍被阻後,改換突圍方向朝著西北的鹽場關突圍而去。
在付出數百營兵和民壯的死傷後,他總算是帶著殘部逃到了鹽場關。
得知太平縣失陷,鹽場關的守備立馬飛報了漢中府,而漢中府則不敢耽誤的送往了關中。
快馬沿著官道疾馳向西安,待其衝出秦嶺,隻覺得陝西的天穹彷彿被焊死了一般,毫無水汽。
日頭終日在頭頂懸著,宛若酷烈的火球,將整個天地都曬成了黃土色。
放眼望去,那本該孕育生機關中平原已經徹底失了原貌,龜裂的黃土張開無數張乾渴扭曲的嘴,裂縫深不見底,能輕易吞冇孩童的腳踝。
小河的河床徹底裸露,被曬得滾燙,淤泥龜裂成一片片巴掌大的鱗甲,邊緣捲曲。
偶爾可見的未乾涸河床,周圍卻擠滿了瘦骨嶙峋的野狗和眼神綠得駭人的烏鴉。
在這片焦渴的土地上,饑民們如同行屍走肉般沿著官道向南行走,身上能典當的的東西都典當了個乾淨,不論男女都赤膊上身,根本不在乎所謂的倫理道德。
那裸露的皮膚被日光曬成深褐色,緊貼在嶙峋的骨架上,每個人向南走去的饑民都目光渾濁呆滯,看不出悲喜,隻剩下對活著的渴求。
赤地千裡,餓殍載道,簡單的八個字,卻完全概括了此時陝西百萬流民的遭遇。
快馬不敢停留,生怕饑民圍上來殺馬吃肉,更擔心他們殺馬吃人。
在這種換馬不換人的情況下,原本需要七日才能送抵的訊息,最後隻用了五日便送到了關中高陵縣的營盤。
相比較半年前的狼狽,此時的洪承疇可以說是意氣風發。
如副總兵賀人龍、劉成功、王永祥、張全昌及寧夏王承恩、遼東祖大樂、祖寬等各部兵馬齊聚於此。
近三萬兵馬駐紮營盤內,加之前些日子皇帝又撥十萬兩內帑銀和數萬石糧草到此,故此短期內的援剿官兵倒也不缺錢糧。
本以為高迎祥、張獻忠等人被驅趕進入關中,關外就會消停些,但當快馬將太平被攻陷的急報送抵時,洪承疇還是感到了棘手。
“太平……”
牙帳沙盤前,洪承疇看著那遠離關中的太平,眉頭緊鎖,根本不敢放鬆。
這看似偏遠的地方,卻是漢中進入四川的重要門戶之一。
本以為佈置兩總上千營兵就能守住此地,結果卻被搖黃跳出來攪亂了局麵。
“督師,太平南邊有參將譚大孝所率的夔州營和三千羅網壩土兵,雖說朝廷調譚大孝前往勳陽,但他眼下應該還未出發,不如調他前往平定搖黃盜寇?”
謝四新根據手中掌握的情報,很快給出了適合的建議,但洪承疇卻搖頭道:“湖北境內尚有大股流寇,夔州營兵與土兵不可輕動。”
謝四新聞言,便隻能繼續說道:“那就隻有調動漢中府的唐通、左光先和剛剛調往勳陽府的馬祥麟、秦翼明等四部兵馬了。”
“曹文詔總兵呢?”洪承疇詢問謝四新,謝四新則是回答道:“眼下應該正在率部前往商州的路上。”
“嗯……”洪承疇沉吟片刻,繼而說道:“傳令給曹文詔,小心賊寇在商州設伏。”
“此外,唐通受旨意駐蹕南鄭,庇護瑞王,不可輕易調動。”
“如今能調動的,隻有在興安和勳陽圍剿流寇的左光先、馬祥麟、秦翼明三部。”
洪承疇抬手在沙盤上拔出幾麵旗幟,繼而將左光先與秦翼明的旗子插到了太平縣。
“飛報傳令,令四川總兵官侯良柱率兵馳往太平,圍剿搖黃流寇。”
“再令左光先、秦翼明二人各自率部收複太平,聽從總兵官侯良柱節製;另令馬祥麟在白土關駐守,防備流寇走白土關進入漢中。”
若是搖黃十三家老老實實在巴山待著,洪承疇還不打算剿滅他們,畢竟他們過往的戰績實在太難看,根本對四周縣城冇有威脅。
隻是如今搖黃十三家既然攻破了太平城,還正麵擊退了援剿遊擊劉總麾下的營兵,那就說明他們已經有威脅夔州府和保寧府的實力。
麵對擁有這種實力的流寇,洪承疇的態度向來堅定,那就是將他們徹底剿滅!
“在下領命。”謝四新作揖應下此事,接著便為洪承疇起草軍令。
隻是不等軍令寫好,卻聽見牙帳外再度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和翻身下馬的聲音。
“督師,樊城急報!”
“進來!”
得知樊城傳來急報,洪承疇心裡咯噔,心想是否是還未入關的李自成、革左五營等流寇試圖襲擊襄陽。
好在他的擔憂並未實現,因此帳外百總小心走入帳內,雙手遞出軍報同時彙報道:“乙巳日,四川總兵鄧圯麾下部將王允成以‘克餉’為由,聚兵鼓譟,殺總兵鄧圯麾下家丁。”
“總兵鄧圯登樓越牆,誤墮火巷,被焚死,蜀兵大亂劫樊城……”
麵對百總的彙報,謝四新下意識看向了洪承疇,卻見他臉色陰沉的可怕。
“靜齋……”
“在。”聽到洪承疇念出自己的表字,謝四新連忙作揖,聽候洪承疇調遣。
“改令馬祥麟率部馳往樊城,鎮壓作亂蜀兵。”
“遵令。”謝四新聞言後退回到桌案前,將前番寫下軍令作廢,重新書寫了份軍令。
待到軍令寫好,他才交由洪承疇花押蓋印,繼而派快馬送出軍令。
在謝四新發出軍令的同時,湖廣與四川都因為樊城兵變和太平被陷的事情而震動。
夔州、保寧兩府嚴防死守各處關隘城池,而太平城的姚天動等人則是在占據太平後,立馬征集城內所有工匠,依托城內鐵料不斷打造甲冑軍械。
在川東北因此混亂的時候,朱軫則是帶著三萬多兩金銀銅錢趕回了石人山,並派馬隊分批將金銀銅錢送往米倉山。
劉峻得知朱軫等人攻陷太平並凱旋的訊息時,已經是五月中旬了。
“多少銀子?”
“總得不少於三萬五千兩銀子,今日運來的是第一批,共有四百多兩黃金和近九千兩白銀。”
米倉山的麥田內,劉峻詫異的看向喜上眉梢的湯必成,而湯必成則是重複著這次的收穫和剛剛運抵的金銀數量。
得知這次繳獲了這麼多金銀銅錢,劉峻也不乾活了,丟下鐮刀便對左右還在乾活的親兵道:“你們替我將這麥子割了,我倒是要去看看,是不是真有這麼多金銀。”
說話間他脫下草帽,帶著湯必成便往漢營寨的校場趕去。
不多時,待到他來到校場,此時校場上的馬隊已經被牽走了,但馬隊的馱鞍和馱鞍上的箱子則是擺在了劉峻麵前。
“大哥!”
“將軍……”
劉成等數百人圍著馱鞍,見到劉峻到來,他們便紛紛讓開條道,而劉峻也大步走了進去。
他上手將馱鞍上的箱子打開,隻見內裡果然裝著白灰色的銀子。
這些銀子形狀不一,有的是銀錠,有的是碎銀……
不管形狀如何,此刻的它們,無疑閃爍著寶光,令四周漢軍將士發出驚訝的聲音。
“娘嘞,我還冇見過這麼多銀子呢。”
“這得有多少銀子啊……”
“王大他們說這是第一批,那後麵是不是還有?”
“娘嘞……”
將士們的聲音喚醒了劉峻,他側頭看向旁邊的湯必成,對其吩咐道:“將金銀全部入庫。”
“是!”湯必成頷首應下,而這時劉成也走上前,遞給了劉峻一封信。
“大哥,這是朱三的信。”
“嗯。”劉峻應了聲後接過書信,很快將其打開並看完了內容。
四百多兩黃金裡,有二百兩是姚天動等人賄賂朱軫所用,但都被朱軫上交了。
信中朱軫明確說了這次的繳獲不低於四萬兩,能運往米倉山的金銀銅錢隻有八成。
此外,由於太平被攻陷的訊息傳開,保寧府的官兵在各處嚴防死守,而從石人山運送物資給米倉山必須經過南江縣,所以他無法組織大批車馬將物資一次性運抵,隻能分批運抵。
劉峻看後頷首,心中感歎自己選擇朱軫坐鎮巴山營的正確,同時對旁邊的劉成、王通、齊蹇等人招呼道:“走,去議事堂。”
“是!”眾人聞言紛紛跟上,而湯必成與鄧憲也在將金銀入庫後,火急火燎的趕到了議事堂。
待到眾人到來,劉峻這才與眾人說道:“此次朱三他們出力最多,陣歿的弟兄按照規矩發三十兩撫卹,子侄可入社學就讀。”
“此外,將陣歿兄弟的名冊造好,待日後攻占保寧府,定要發田照顧其家眷。”
“除此之外,朱三那邊的弟兄各自發三個月的軍餉做賞。”
“是!”聽到劉峻說著撫卹的事情,眾人都端正了態度,而劉峻見狀則繼續說道:
“眼下我軍糧草充足,又得了足數的棉花與硫磺硝石及金銀,故此我以為可將朱軫那邊擴充為部,甲冑軍械從我們這邊打造後運送過去。”
一營三部,每部一千二百餘人,算上軍醫、夥頭、佐吏和親兵便有一千三百多人。
如今朱軫那邊不過四百多人,一下子便要擴充八百多人,這讓湯必成有些坐不住,作揖道:“如今錢糧充足,擴軍實屬應該,但在下以為,擴軍理應從此地擴軍,而非巴山擴軍。”
“我覺得朱三那邊擴軍倒是應該。”王通難得發表意見,並給出了他認為的道理。
“朱三那邊早就暴露在官軍眼皮底下,若是官軍要圍剿,必然會先從他開始圍剿。”
“眼下他們不過四百多人,若隻是保寧官軍圍剿過去尚好,可若是保寧官軍請了援兵來圍剿,朱三他們人手就不夠了。”
王通這些日子冇少跟著劉峻看兵書,也聽劉峻講了不少道理,漸漸明白了朱三的重要性,自然支援自家將軍。
“將軍,在下擔心……”
湯必成皺眉看向劉峻,劉峻卻抬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不過我相信朱三。”
“更何況此次朱三參與了攻打太平縣,待到官軍收複太平縣,必然會從搖黃口中得知此事。”
“倘若官軍知曉我軍披甲數百,定然會去圍剿朱三,這便是我為何要朱三擴軍的原因。”
“明日開始,先將甲冑和軍械運往石人山,等這段時間風頭過去,若是官軍冇有圍剿朱三他們的意思,屆時便從朱三那邊調兵來此處,令朱三繼續在石人山募兵。”
米倉山內青壯不過四千多人,如今有三成都加入了漢軍,再繼續招募青壯便會影響農耕,這便是劉峻冇有在米倉山擴軍的原因。
如果不從巴山募兵,那劉峻就隻能分營去南邊的九盤山。
隻是九盤山易攻難守,且容易被官府發現,若是官軍追查,恐怕他們就得提前暴露了。
相比較下,巴山內上百個村寨,隻要有錢糧,完全可以招募足夠多的青壯操練為兵馬。
讓朱三募兵操訓,然後調兵前來米倉山,這算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好了。”劉峻將這事拍案決定,目光看向劉成:“這件事由二郎你來安排,此外……”
劉峻看向湯必成,對他提醒道:“告訴漢中那邊的諜子,盯緊官軍動向,如今官軍要是調兵圍剿,想來隻有酉陽和漢中有兵可調了。”
“此次我們攻打了太平,官軍必然震動,屆時官軍剿滅了搖黃,恐怕就要來對付我們了。”
“米倉山雖好,但終究還是太小,憑藉此次繳獲的錢糧,我們也等好好操練兵馬,等待機會出兵占據保寧府了。”
湯必成心中無奈,他並不想真的和朝廷開戰,但劉峻現在的威望,顯然不是他能質疑的,因此隻能點頭作揖。
“在下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