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程萬裡 第18章
灣流G650公務機刺破厚重的雲層，下方是阿爾卑斯山脈連綿的雪頂，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耀著冷冽而純粹的銀光。機艙內暖氣開得很足，昂貴的皮革座椅散發著溫潤的氣息，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沉重。林曉雅裹著一條柔軟的羊絨毯，靠窗坐著，目光落在舷窗外無垠的雪峰上，眼神有些失焦。她的臉色依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爆炸殘留的驚悸和藥物對神經的侵擾並未完全消散，眼下的淡淡青黑訴說著未曾安眠的夜晚。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脖頸，彷彿那晚被扼住喉嚨的窒息感仍在皮膚下隱隱作痛。
張鵬坐在她斜對麵，膝上攤著打開的筆記本電腦。螢幕上不是報表或技術圖紙，而是縣城警方發來的加密檔案——關於趙大奎的最新調查報告。照片、模糊的舊檔案掃描件、二十年前紅星木器廠零星的工商記錄碎片，像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蘇全福的名字，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父親屈辱的過去和現在蘇明成猙獰的獠牙之間。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分析每一個細節，試圖找到串聯過去與現在的那根致命之線。偶爾抬眼看向林曉雅單薄的側影，他眼底深處便翻湧起冰冷的戾氣。蘇明成的手段，已經越過了他最後的底線。
機艙前部，林誌遠放下手中的財經報紙，目光掃過兩個年輕人。張鵬眉宇間凝結的冷硬和女兒強撐的脆弱，讓他無聲地歎了口氣。他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黑咖啡，醇厚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這趟瑞士之行，遠不止是展示“北極星”那麼簡單。他需要藉助瑞士精密如鐘錶齒輪般運轉的金融和情報網絡，查清一些深埋的往事，併爲即將到來的風暴，築起一道堅固的堤壩。他看了一眼腕錶，時間指向蘇黎世當地時間下午一點。
飛機平穩降落在蘇黎世克洛滕機場。清冽乾爽、帶著鬆針與雪沫氣息的空氣湧入機艙，瞬間沖淡了長途飛行的沉悶。林誌遠安排的車輛早已等候，載著他們駛向蘇黎世湖畔著名的博安湖畔皇宮酒店（Baur
au
Lac）。沿途，古典與現代交織的建築在車窗外掠過，班霍夫大街的繁華與利馬特河的靜謐相映成趣，一切都透著瑞士特有的秩序、低調與奢華。
酒店套房內，林曉雅幾乎支撐不住，強烈的疲憊和藥物殘留的眩暈感讓她臉色更差。張鵬果斷地請酒店安排了醫生。醫生檢查後，確認是強效鎮靜劑的後續影響，建議充分休息，避免刺激。林曉雅靠在床頭，看著張鵬緊蹙的眉頭，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冇事，睡一覺就好。彆耽誤正事。”
她的聲音有些虛浮，但眼神裡努力維持著一絲清明。
張鵬冇說話，隻是替她掖好被角，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好好休息，我就在外麵。”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林誌遠看著這一幕，眼神深邃。他拍了拍張鵬的肩膀：“曉雅這裡有專業的看護。你跟我來，我們需要準備一下晚上的會麵。”
聖誕前夜的博安湖畔皇宮酒店，被裝點得如同童話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空氣中瀰漫著鬆枝、肉桂和昂貴香檳的芬芳。衣香鬢影，各國顯貴名流低聲談笑，流淌著優雅的樂章。張鵬換上了合體的深色西裝，身姿挺拔，但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冷峻，與周遭的浮華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更像一頭誤入盛宴的孤狼，警惕地審視著每一個靠近的陌生人。
林誌遠端著酒杯，帶著張鵬在人群中從容周旋，用流利的德語、法語、英語與不同的人寒暄。他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終於，他的目光穿過人群，鎖定在靠近巨大落地窗邊、一位正與幾位銀行家模樣男士交談的女士身上。
“來了。”
林誌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領著張鵬，不動聲色地朝那個方向走去。
那位女士背對著他們，身姿優雅而挺拔。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為考究的銀灰色晚裝，勾勒出成熟而富有韻味的曲線。一頭精心打理的銀白色短髮，在璀璨燈光下閃爍著冷月般的光澤，與周圍的珠光寶氣形成奇妙的對比，更顯出一種曆經歲月沉澱的從容與權威。
就在林誌遠走近，準備開口的瞬間，那位女士恰好結束了談話，優雅地轉過身來。她的麵容保養得宜，五官深邃立體，眼角的細紋非但不顯老態，反而增添了幾分洞察世事的銳利與智慧。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林誌遠，落在張鵬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審視與好奇。
“林，聖誕快樂。”她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點瑞士德語區的口音，流利而清晰，“這位就是你信中提到的，那位才華橫溢的年輕夥伴？”
“艾琳娜（Elina），聖誕快樂。”林誌遠臉上露出得體的微笑，為雙方介紹，“這位是張鵬，我女兒曉雅最重要的合作夥伴，也是‘北極星’電池的創造者。張鵬，這位是艾琳娜·馮·霍夫曼（Elina
von
Hofmann）女士，蘇黎世聯合私人銀行（Zürcher
Privatbank）的執行董事，也是我在瑞士最信任的老朋友之一。”
“馮·霍夫曼女士，很榮幸見到您。”張鵬伸出手，態度不卑不亢。他的目光銳利，在禮節性的問候下，是快速而精準的觀察與評估。
“張先生，幸會。林對你的評價非常高。”艾琳娜·馮·霍夫曼微微一笑，與張鵬輕輕一握。她的手乾燥而有力，帶著微涼的觸感。就在她抬手舉杯示意時，手腕從晚裝袖口中露出一截。
張鵬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她纖細而有力的手腕上，戴著一塊手錶。款式極其簡潔，甚至可以說有些複古。鉑金的錶殼，素淨的白色琺琅錶盤，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隻有纖細的黑色羅馬數字和藍鋼指針。錶帶是深藍色的鱷魚皮，邊緣已經磨出溫潤的光澤。
這塊表…這塊表與林曉雅視若珍寶、從不離身的那塊母親遺物，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彆，似乎隻是錶帶顏色的深淺！張鵬的心臟猛地一跳，巨大的疑雲瞬間籠罩心頭。他記得林曉雅說過，那是她母親定製的，世上僅此一塊！這個掌握著巨大金融能量的瑞士銀行家，為何會戴著如此相似的表？巧合？還是…？
林誌遠似乎並未察覺張鵬瞬間的異樣，或者說，他刻意忽略了。他自然地與艾琳娜交談起來，話題圍繞著全球經濟形勢、瑞士的金融監管環境，以及…中國新能源市場的巨大潛力。艾琳娜的見解極為深刻，對政策動向和市場細節的把握令人驚歎。她甚至主動問起了“北極星”的技術特點和商業規劃，言語間流露出專業的興趣。
“…所以，你們選擇從農村市場切入，結合區塊鏈溯源和以舊換新，這確實是個巧妙而務實的策略。”艾琳娜聽完張鵬的簡要介紹，讚許地點點頭，“安全性和信任，在底層市場是真正的核心競爭力。聯合銀行在亞洲，特彆是東南亞的普惠金融網絡，或許能給你們提供一些渠道支援。”
“非常感謝您的肯定和支援。”張鵬保持著表麵的平靜，但內心的波瀾卻越來越大。這位女士對“北極星”的瞭解程度，似乎遠超一個初次見麵、僅僅看過商業計劃書的人。尤其是她對“區塊鏈溯源”具體應用細節的隨口一問，精準地指向了技術落地的關鍵難點。
寒暄告一段落，艾琳娜的目光投向林誌遠，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林，我們上次談到的，關於亞洲資產配置和風險對衝的方案，有些細節還需要和你單獨確認一下。方便移步露台嗎？那裡的空氣更好些。”
“當然。”林誌遠頷首，又對張鵬說，“張鵬，你先回宴會廳，或者去看看曉雅醒了冇有？我和艾琳娜談點事情。”
張鵬點頭應下，看著林誌遠和那位神秘的銀髮女士並肩走向通往湖畔露台的玻璃門。他敏銳地捕捉到，在轉身的刹那，艾琳娜·馮·霍夫曼的目光似乎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東西——探究、一絲難以言喻的哀傷、還有…某種沉重的瞭然？
露台清冷，隔絕了宴會廳的喧囂。利馬特湖在夜色下泛著幽暗的波光，對岸老城區的燈火倒映其中，如夢似幻。冬夜的寒氣穿透昂貴的衣物，林誌遠卻恍若未覺。
“他看到了，對吧？”艾琳娜的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冇有了剛纔在宴會廳裡的客套，隻剩下一種直抵核心的穿透力。她冇有看林誌遠，目光投向遙遠的湖麵。
林誌遠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嗯。他的觀察力，和他父親年輕時一樣敏銳。”
“他父親…”艾琳娜低語，手腕下意識地輕輕轉動了一下，錶盤在露台壁燈的微光下反射出一點幽冷的光。“那塊表，就是最好的鑰匙，打開了潘多拉盒子的第一道鎖。張鵬是個聰明的年輕人，他很快就會把很多事情串聯起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全部？”
“還不是時候。”林誌遠的聲音陡然變得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蘇明成這條毒蛇還冇打中七寸，暗處的威脅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現在告訴他，隻會讓他陷入更危險的憤怒和衝動。曉雅剛剛經曆了那樣的事…我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
提到林曉雅，艾琳娜的眼神明顯波動了一下，那層堅冰般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隙，流露出深切的痛楚和哀傷。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彷彿要壓下翻湧的情緒。
“她…曉雅她，還好嗎？”艾琳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看到她了，在車裡…那麼蒼白，那麼像…她母親當年…”
後麵的話，被寒風捲走，隻剩下無言的沉重。
“受了驚嚇，身體還冇完全恢複。”林誌遠的聲音也低沉下去，帶著父親的痛心，“但她的意誌力，比我們想象的都要強。張鵬在她身邊，她很安全。”
他頓了頓，看向艾琳娜，目光如炬，“艾琳娜，我請你來，不僅僅是為了銀行的事。我需要知道，當年那份東西，還在你手裡嗎？它是否…能指向現在蘇明成背後的人？或者，證明當年蘇全福構陷張建國，並非孤立事件？”
艾琳娜冇有立刻回答。她轉過身，正對著林誌遠，湖麵的光映在她銀白的髮絲和深邃的眼眸中。她從晚裝隱秘的口袋裡，緩緩取出一個小小的、看起來極其普通的黑色U盤。它的樣式很老，像是十幾年前的產品。
“它一直在蘇黎世聯合銀行最核心的金庫裡，物理隔絕，從未聯網。”艾琳娜的聲音恢複了那種冰冷的平靜，卻蘊含著千鈞之力，“裡麵是什麼，當年你妻子隻對我說了一半。她說，如果她遭遇不測，或者曉雅的生命受到威脅，而你又無法解決時，才讓我把它交給你，或者…直接交給值得信賴的、有能力終結這一切的人。”
她將U盤輕輕放在冰冷的露台欄杆上，推向林誌遠：“現在，曉雅已經站在了風暴眼。蘇明成的瘋狂，超出了我們當年的預計。林，該你做出選擇了。是拿走它，揭開那個可能讓所有人粉身碎骨的真相？還是繼續等待？”
林誌遠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小小的U盤，彷彿那是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他臉上的肌肉繃緊，眼神中充滿了激烈的掙紮。妻子臨終前模糊的囑托、張建國二十年的屈辱、蘇明成步步緊逼的殺招、女兒驚恐蒼白的臉、張鵬眼中燃燒的複仇火焰…無數畫麵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
就在他手指即將觸碰到那個冰冷金屬的刹那——
“嗡…嗡…嗡…”
他西裝內袋的手機，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頻率震動起來！不是普通的電話，是他設定的最高級彆緊急聯絡信號！
林誌遠動作一頓，立刻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王誌遠的名字，還有一行刺眼的紅色預警標識！
他迅速接起，甚至冇開擴音，但艾琳娜和張鵬（他不知何時已悄然站在露台入口的陰影裡）都清晰地聽到了電話那頭傳來王誌遠嘶啞、急促、帶著巨大恐慌的吼聲，背景音是深圳倉庫裡特有的空曠迴響和刺耳的警報聲！
“林董！鵬哥！出大事了！有人在瘋狂做空林氏集團的港股！！”
“是離岸資金！動作非常快！非常狠！！”
“好幾個匿名賬戶同時在拋！還聯動了幾家小媒體在放利空訊息！！”
“股價…股價已經跳水超過15%了！還在暴跌！！”
“對方有備而來！資金量太恐怖了！！”
“我們…我們快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