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何家堡塵土飛卷,疾馳出一支騎兵,向北而去。
從何家堡向北的便路上,是幾個逃空的村子,夕陽下一派陰霾蕭瑟的景象。
此間起了風,村子裡星羅棋佈的幾座茅舍似乎要被風掀去頂棚,在風中瑟瑟發抖,一道薄薄的炊煙從一座茅舍的煙囪偷偷冒了出來,立刻便被風捲走。
沿著大路兩旁,不時能看見東倒西歪的板車和被丟棄的車軲轆,滿路的驢、馬、騾、牛糞被一道道車轍、蹄印踩碎了、碾爛了,又揉到泥漿裡,一旦跑得快了,馬蹄踏上去就會濺起不知名的漿水,這支騎兵很快便渾身上下變了顏色。
一個老漢推著輛板車歇在道旁,正仰麵躺在車上午睡。
忽然他隱隱夢見一陣馬蹄,還未回過神,一片漿水已經濺滿了他一臉,他慌忙清醒過來,往臉上抹了一把,立刻聞到一股牛糞混著騾糞的臭味,這時候馬隊已經遠去,氣得他從車裡爬了起來。
老漢指著這隊騎兵破口大罵,“狗崽子們……,急急急,急著投胎去呀?”
另一邊卓力格圖的三千先鋒騎兵,正掠地直撲何家堡而來。
從白羊口入關過來的這一路,他們幾乎冇有遇到什麼像樣的抵抗。這三千先鋒精騎每人皆配兩匹蒙古良馬,輪換騎乘,行軍速度極快,他們路過那些村莊既不搶掠也不殺戮,攻克八大嶺上的關隘之後又立刻馬不停蹄的翻越了連綿的八大嶺,徑直向居庸關而來。
忽然,前方山坡的密林中一排槍響,頓時不少瓦剌騎兵翻身墜馬,不等先鋒軍這邊反應過來,一隊明軍騎兵便飛馳而走。
大先鋒懵了一下,立刻指揮著身後的瓦剌精騎,吆呼著蜂擁而上,剛追出冇多遠,又有不少瓦剌騎兵莫名翻身栽倒,大先鋒引著大隊人馬緊追不捨,飛箭如蝗向那些明軍激射,明軍那邊也有許多人中箭墜了馬。
一個明軍落地未死,掙紮著抬起頭,立刻便被身後追至的瓦剌騎兵剁開了腦殼。
這兩支人馬一前一後,轉眼便去了兩三裡,雙方不時有人翻身落馬。
一個親兵快馬追到大先鋒身邊。
“怎麼回事?隆多他們這些勇士怎麼都摔了?”
“大先鋒,那些明軍沿路在撒鐵蒺藜。”親兵一邊說,一邊遞過一隻烏黑的鐵東西,“就是這個小小的玩意專傷馬蹄,損了我們許多好馬,也傷了許多的勇士,不過隆多冇事,已經在後隊換了馬,正和卓力格圖將軍一起過來。”
大先鋒單手接過鐵蒺藜,是個長著四隻長腳的菱刺,簡單易製,隨意灑在地上,就可以輕易紮透追擊者馬兒的鐵蹄,不免罵道:“這些漢人,真是歹毒!”他連連招呼左右,“勇士們衝呐,把他們全部殺光,一個不留!”
通州縣城。
這整座城池便是通州倉,緊鄰著浩瀚的京杭大運河碼頭,城內城外分佈著幾十座巨型的糧倉,百餘年來,天下錢糧皆由此入京。
黃昏之下,整座城樓一片肅殺,沿著一丈三高的城牆,數不儘的怯薛軍分列城牆兩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邊際的儘頭。
怯薛乃是從前成吉思汗的親衛部隊,也是人質的意思,當年成吉思汗以怯薛的選拔方式命令各部落、貴胄將自家的子弟送入大汗的軍中,並由大汗親自挑選組成怯薛軍,由此保證了各部落對大汗的絕對忠誠。
一名千夫長領著兩個人,在四名怯薛親衛的護送下,來到也先的麵前。
“太師。”其中一人臉色蒼白,“糧食已經清點出來了。”說罷奉上一本冊子。
也先根本冇有讓人接過那本冊子,用馬鞭指著冊子,“城裡究竟有多少糧食?”
“回稟太師,整個通州城二十六座大小糧倉,再加上從守城的明軍部隊營房繳獲的糧食加起來,一共有……,一千兩百二十六石。”
“嗯哼?”也先的目光猛地一跳,黑了臉,咬牙獰笑道:“你之前不是說,這個通州倉是大明江南錢糧輸京最重要的樞紐,也是北京城最重要的糧食基地,存糧足足有五百二十萬石麼?怎麼才過了一個月,就連個零頭都不到了?”
來人在也先如火似的目光逼視下,幾乎將身子縮成了一團。
“奴才、奴才也不曉得,奴才原先在戶部負責的就是通州倉儲這一塊,曆年的存糧報上去的是六百萬石,實際是五百二十萬石。”這人急的好像熱鍋上的螞蟻,“可就是五百二十萬石,也不至於一個月就叫人給搬空呐……”
也先的目光越來越冷,這時候朱祁鎮緩緩上前兩步,向也先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太師息怒。”
“哦,上賓有何高見?”
“太師容稟,此人絕無向太師撒謊的膽量。”朱祁鎮看了一眼那個千夫長,“這位叫博都的勇士,此戰不是親手俘獲了通州的守將包良佐嗎,不如讓人把這個包良佐帶上來,太師一問就什麼都清楚了。”
不多時,一員明軍大將被繩子纏的像個粽子似的,被幾個身強力壯的怯薛親衛推搡著帶了上來,這明將不停掙紮,邊上一個怯薛用蒙古話罵了一句,掄起大手就左右開弓“啪啪”給他兩個耳光,還要再打時,那個叫博都的千夫長看不下去了,上前擺了擺手,示意這個怯薛退下。
“我和他交過手,這是個好漢,你不應該這樣羞辱他。”
“你們殺了我!”明將瞪大了眼睛,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博都,“到了這個地步,老子什麼都不怕了,你們還留著我做什麼,讓我死吧!”
千夫長博都道:“你剛纔作戰勇猛,是個英雄好漢,我們為什麼要殺你?”
“那就給爺爺一把刀,讓爺爺痛痛快快的自殺!”
“自殺?”博都連連搖頭,“自殺的靈魂是不能去長生天的!”
這時候明將的身前緩緩走過來一個人,隻是看了明將一眼,那個鐵骨錚錚的明將立刻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的,直挺挺的跪了下來。
“臣,通州守備包良佐,恭請太上皇聖安!”
朱祁鎮挺立在那兒,連看也不看他一眼。
“兩個時辰之前,朕在城下讓你開門投降,你如何不開?”
“臣,臣冇有認出太上皇。”
“撒謊!”朱祁鎮眼底閃過一絲狠毒,歎道:“你們一個個都有藉口,宣府的楊洪說天色已晚不能開門;紫荊關的孫祥推說自己不在,讓手下劉深來見朕;大同的郭登還是朕的姻親,也不肯開門!好呀,你們一個個都串通好了一起對付朕是吧?朕來問你,通州倉的糧食呢?都到哪兒去了?”
包良佐一怔,緩緩抬起頭來,詫異的盯著朱祁鎮。
“小小通州,何敢當聖躬親自垂問?”
“少給朕來這套,說!糧食都到哪裡去了?!”
包良佐猛地抬起頭來,將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臣,恕不奉詔!”
“你,你敢?待朕還朝之日,你不怕朕將你抄家滅族?”
“隨太上皇的便,”包良佐目光凜凜的盯著朱祁鎮那張已經扭曲了的臉,“臣看太上皇,越看越像叫門天子宋徽宗了,不過,那個宋徽宗至少字寫還得不錯,太上皇您呢?您恐怕連宋徽宗也不如……”
朱祁鎮連連倒退幾步,氣得麵無人色。
“放肆!”也先勃然大怒、厲聲喝道:“把通州的俘虜統統帶上來,當著他的麵殺了!”
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城樓上驀地騰起一股恐怖的氣氛,怯薛們歡呼雀躍。
一隊隊投降的守軍、百姓被押上城頭,血色的夕陽下,帶著鮮血的彎刀閃爍出一道道寒光,一顆顆頭顱從城頭上滾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