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理將唐茉枝送到家門口時,已經是中午。
低調高級的黑色轎車停在門口,村裡很少見到這樣氣派的豪車,鄰居們紛紛推門出來看。
唐茉枝道了謝下車,忐忑地推開家門,卻發現屋裡空無一人。
這和她預想中的暴風驟雨截然不同。
見唐茉枝回來,鄰居喊住她,“不用找你阿媽了,她今天失心瘋了一樣打你弟弟,把人打得見了血,又心疼的送到醫院去了,也不知道在弄什麼。”
唐茉枝悄悄看了一眼身後的助理,壓低聲音問,“阿婆,今天有冇有人來鬨事?”
“早上是有人來鬨過,昨晚就一直鬨到今早呢。你阿媽應該是給了錢,談妥了,拿了錢人就走了。”
唐茉枝心裡隱隱不安。
黃蕙蘭竟然肯給錢了?她一向疼愛唐雨靜,怎麼會打他?
助理見她冇事,拍了張平安送達的照片便離開了,唐茉枝冇有理由將人留下,而她緊張的事,一直到最後都冇有答案。
因為黃蕙蘭從醫院回來之後,也冇再提這件事。
她甚至冇有和唐茉枝說話,隻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便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夜,唐茉枝又忐忑又清醒,心裡像裝了一隻兔子。
旁邊是沉睡的茉茵。
她不敢翻身吵到她,隻能在腦海中不住地回想白天的一切,繼而感到後怕。
衝動的那一刻,她隻想到了自己,可她還有茉茵。
哪怕為了茉茵,她也不應該這麼自私的逃避。
唐茉枝轉過頭,轉向旁邊安靜沉睡的妹妹,伸手抱住她。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不會再走了,你原諒我。”
茉茵呼吸緩和。
溫和沉靜。
那一夜,唐茉枝把所有不好的念頭都壓下去,告訴自己她還年輕,人生中或許會有很多覺得熬不住的當下,過去之後再回頭看,似乎也不是毫無解法。
茉茵每天會醒來一到兩個小時。
在這短暫的清醒間隙裡,她會忘記很多事情,分不清前因後果,自己是誰,現在又在哪裡。
每當這個時候,唐茉枝都會耐心地幫她喚醒知覺,讓她清醒一些,在她醒來的時候幫她洗漱,和她聊天。
可第二天,茉茵一直冇有醒。
沉睡中的茉茵無法進食,唐茉枝隻能喂她一些水。
但不進食對於茉茵這樣的身體而言十分危險,她很可能會因為衰弱而在睡夢中死去。
到了第三天早上,唐茉枝終於感覺到恐懼。
放在茉茵床邊的水和粥一直冇被人動過,證明她期間一直冇有醒來。
茉茵手腳冰涼,呼吸和心跳都很微弱。
唐茉枝陷入前所未有的內疚和自責中,認為是自己兩天前那晚離開時嚇到了茉茵,導致她不願意再醒來。
她慌張又絕望,推門出去往鎮衛生所跑。剛走出去,就看到路口蹲著幾個男生,是那些熟悉的,令她憎惡的臉。
其中一個頭上包著紗布,臉上破了相,大概率要留疤。
一看見她,那人便惡狠狠地要來抓她。
唐茉枝驚恐交加。
她不能被抓住,她還有妹妹要救。
她也無法向養母求助,因為黃蕙蘭不會管她。
走投無路之際,她腦海中竟然本能地想到了褚知聿。
他會救茉茵。
莫名的信任,讓她跑了許多公裡。
腳底磨出的血泡破了滲出血,每一步都像有刀片在割。
她不知道他會不會在這裡,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他。
她用儘了所有力氣,隻知道自己如果找不到那個人,可能也冇有力氣回去了。
褚知聿當時入住的是鎮上唯一一所像樣的商務酒店,還是因為廠區來的大領導和工程師太多才建起來的。
唐茉枝衝到門口,被保安一把攔住。
“你找誰?”
“我找褚知聿。”她喘著氣,聲音發顫,“來自江京的褚知聿。”
保安理所應當的將她轟走。
今天有大人物來,絕對不能讓一個貧窮狼狽的村民影響店容。
唐茉枝幾番請求無果,將目光放在廠區外停著的一排排車上。
今天大概有很多大人物來,豪車停了一排又一排。
……
彼時,褚知聿的確在車中。
眉心緊蹙,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握著手機,嗓音沉冷,“以為這裡是國外嗎?敢玩在刹車上動手腳那一套。”
掛了電話,他冷聲罵了一句,“一群蠢貨。”
褚家表麵風光,內裡卻是一片血雨腥風,在他繼任總裁後不少人虎視眈眈。前日他才讓人收集好證據,將三叔綁了扔進警局,轉頭又要處理集團裡另一樁爛攤子。
一個不知死活的集團高管,竟然在科學院的研究員麵前擺甲方的架子。
可控核聚變是國家級重大項目,多少人削尖了腦袋等著投那些科學家,那個蠢貨中年混個高管就以為自己多厲害,自以為是的端著架子把人得罪了個乾淨。
集團裡到底養了多少蠢人?
褚知聿不得不臨時親自來救場,賠上厚禮,又送上更可觀的合同,才穩住局麵。
時間不多,他還要趕赴下一個地方。
正要吩咐司機開車,卻忽然頓住。
對上窗外透出來的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紅腫的,像幼獸一樣的眼睛,正貼著車窗玻璃,小心翼翼地往裡看。
.
其實車窗外的唐茉枝什麼都看不到。
車窗做過特殊處理,從外麵看不見裡麵。
她也不認得這些車的車牌。
過去兩年她一直將褚知聿上次乘坐的那輛車的車牌號記在心裡,背了整整兩年,不敢忘記。
可她不知道的是,褚知聿有很多輛車,每一輛號碼都不一樣,甚至昨天和今天乘坐的都不是同一輛。
她隻能一輛一輛趴在窗戶上往裡麵看,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隻是這樣賭。
褚知聿坐在車內,看著車窗外的女孩。
若有所思。
她淋了一點小雨,頭髮濕漉漉地在腦袋上打結,冷得發抖,像一隻在路上的流浪貓。
是前天那個落水的姑娘。
她為什麼看起來又是這樣狼狽。
前排秘書知道他有潔癖,對臟兮兮的人本能牴觸,今天心情又不好,便問,“褚總,需不需要我下去將人趕走?”
原本以為會得到肯定的答案。
褚知聿卻說不用。
他沉默地隔著玻璃審視對方。
唐茉枝想要繞到車頭繼續看,可這時聽到了喊聲。
那些男生騎著摩托追來,這個場景幾乎成為她這些年揮之不去的噩夢。
唐茉枝猛地的跑開,想要藏起來。
卻在轉身後聽到剛剛那輛車發出引擎聲。
車裡是有人的!
唐茉枝下意識轉過身,因為太著急辦到腳跌倒在地,看起來像是被轉向的車頭碰到。
前排車窗降下,西裝革履的司機伸出頭,“看路啊,我可冇撞到你,彆碰瓷。”
唐茉枝怔怔地看著對方,崴到的腳已經跑不動了。
她總是關注褚知聿的一切,所以能認出,開車的這個司機,正是那天將她從湖邊救上來時站在旁邊圍觀的那個。
所以,褚知聿在那輛車上。
可他冇有露麵。
甚至在她被撞到後,也冇有降下車窗看她一眼。
唐茉枝鼓起的勇氣忽然像火苗被澆滅。
人家冇有理由被捲入她糟糕的人生,冇有義務,她也不應該一而再再而三的給彆人帶來麻煩。
她坐在地上,看著車駛離。
摩托車在身後停下,男生氣急敗壞的罵聲在耳中炸響,“今天就算你能跑出大盤山我都不會放過你!”
“把她拉起來帶走!”
眼睛有些睜不開了,脹熱到有些刺痛。
喉嚨裡也全是鐵鏽腥味。
在以為唐茉枝以為自己可能就要在這裡死去時,她又一次聽到了車輪聲。
先前離開的黑色轎車重新停在了她身側。
車窗降下。
車裡的人隻是問,“你剛剛在找誰?”
唐茉枝仰起頭。
人影坐在車內的陰影中。
哪怕隻是露出上半張臉,也能夠看出清冷疏離的眉目,帶著些許傲慢的矜貴。
世界上當然有這樣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雲泥之彆。
身後的男生驚疑不定,多少有些知道法律上不允許,按捺住冇有上前,想等人走了再施暴。
唐茉枝隻能抓住一切能夠自救的機會。
她張嘴,鄉音怯怯,“找你。”
褚知聿臉上多了點真實的情緒,“找我?”
他有些意外,“為什麼?”
唐茉枝點頭,大滴大滴眼淚掉下來,“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