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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立秋之後還有秋老虎，所以太陽還是那麼大，氣溫還是那麼高，抬滑竿的拉 黃包車的還是光著上身， 一直到了白露，刮來幾陣秋風，下了幾場秋雨，才慢慢 涼爽起來。這時節最難將就，雨一落就冷，天一晴又熱，弄得人們不曉得穿啥， 有的穿短袖亮膀子，有的穿夾襖捂痱子，就是老話說的二四八月亂穿衣。\\n\\n陳清明到宜昌發國難財的訊息傳到黃老爺耳裡這天，綿綿秋雨正好停了，紅 彤彤的太陽舒服得很，他正躺在龍隱鎮新家院子裡的躺椅上喝茶抽菸，眯著眼睛 曬太陽，淡淡地說：“這種錢也敢找?我看他不是找錢是找死!”\\n\\n黃老爺把黃家花園賣了後，自己搬到近郊龍隱鎮來了，住的是以前避暑的老 房子，一個兩進四合院，和他一起住的有黃老太。兩個兒子的生意都在城裡他們 就住在城裡。老大黃季渝住望龍門山貨行。老二黃季蜀分得的百貨行由哥哥黃季 渝代為經營。老三黃季宇住都郵街得勝劇園。黃家花園原先的用人，多數都到郊 區龍隱鎮來了。黃老爺起初考慮三個兒子不在一起生活，要不了這麼多用人，預 備裁減一些，可見大家都不願離開就都留了，不外乎兩個人的事情三個人做，好 耍一點。\\n\\n龍隱鎮是八百年古鎮，在嘉陵江邊，歌樂山下，是嘉陵江下遊和保寧河、渠 河、遂寧河的物資聚散地，有二百年瓷器生產曆史，又是四川著名的產絲基地。\\n\\n黃老爺一到龍隱鎮新家脾氣就不太好，黑起張臉對大管家黃文井說：“這麼大 的院子一根樹都不種，太陽晃眼睛，叫人來把條石撬了種花木。”四鄰八舍農民見 了好可惜，說：“這麼好的石壩子撬了種花，二天到哪裡曬穀子?糟蹋聖賢!”\\n\\n黃老爺不管具體生意了，事情自然少了，人來客往也少了，整天閒得無聊， 就和大管家黃文井套馬車去趕鄉場，從街這邊走到街那邊，又從街那邊走回街這 邊，問得熱鬨， 一分錢的東西也不買，惹得人家癟嘴。轉累了，他坐在茶館裡看 人來人往好稀奇，問管家：“這些人咋個窮得樂嗬嗬的?”\\n\\n鄉場看厭了，黃老爺叫管家趕車出去耍， 一路上鞭子甩得啪啪響，馬兒嘚嘚 飛跑。人困馬乏停下來休息，坐在山岡上打望四周丘陵，隻見一溝一溝的稻穀業\\n\\n已收割，稻田空出來了，放乾了水，農民正趕著牛犁田準備點秋小麥，新翻起的 黑黝黝的泥土，在微風中發出陣陣芳香； 一坡一坡的紅苕綠油油的，地下的根莖 和地上的藤子正爭先恐後地膨脹生長，笑嘻嘻地給自家主人報告豐收的喜訊；駝 峰般的一個個山岡上，叢叢茂林修竹像衛士一樣替這萬頃良田沃土站崗放哨。\\n\\n黃老爺生在城裡長在城裡，何曾見過這般景色，自然稀罕得不得了，像個小 孩子指指點點，又說又笑，覺得鄉下也好玩。\\n\\n黃老爺雖說賣了黃家花園住在郊區，但家裡的夥食依舊跟城裡一樣，大師傅 也冇換，每天下午仍然是一道點心。這天正逢四鄰鄉紳來了四五個。黃家也冇有 特彆準備，就把當日做的“四季花”點心擺了出來：一包、一餃、一燒賣、一荷葉 卷，兩鹹兩甜。黃老爺不好意思地說：“不曉得貴客臨門，冇有準備，不成敬意。”\\n\\n這幾位也是見過世麵的人，回去卻大驚小怪地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 每天一道的午間點心怕比我們過年還講究!”\\n\\n黃老爺閒著無事背起雙手轉圈，轉到賬房看一會兒打算盤，說好好打得好； 轉到夥房聞聞味道，說好好味道好；轉到黃老太那裡歇腳喝茶，嫌茶不好，臉色 就難看，說：“快叫人去拿我的茶葉來!”黃老爺做了幾十年生意，走南闖北，見 多識廣，這會兒隻能在家裡瞎轉悠，心裡憋氣得很。\\n\\n黃老爺慢慢有了想法，想兒子回家來看他，給他擺擺生意上的事，但每每想 到自己竟然有了這種婦人之見就生自己的氣，隨便人家怎樣喊吃晚飯都不理，還 是黃老太進來吵他一句：“一屋人餓起肚子等你!你不餓我們餓!”\\n\\n黃老太曉得丈夫心裡的小九九，就托人帶話叫大兒子黃季渝回來一趟。黃季 渝忙得起火回不去叫三弟黃季宇回去。黃季宇自從當了得勝劇園的真老闆，從早 到晚冇離開劇園一步，生怕哪個吃了他的黑錢。他見哥哥喊他回去不好推辭，也 想回去看看，順便顯顯成績，下午從城裡出發，又不方便坐車，二十公裡路走到 天黑纔到。哪曉得他前腳進門，端起飯還冇有刨一口，黃老爺就把他叫去了，問 他回來做哪樣。\\n\\n他說：“回來看看爸媽。”\\n\\n黃老爺就吵：“還冇有死有啥看的!不好好在城裡做生意，婆婆媽媽的做哪 樣?趕緊吃!吃了就回去!”\\n\\n天都黑了，要他趕二十公裡路回城去，氣得黃季宇飯都吃不下，甩手就要 走。黃老太忙拉住他說：“你莫跟老頭子氣。他一個人在鄉下悶得慌。你吃飯， 吃了去睡覺，明天一早走，聽媽媽的。”\\n\\n第二天一大早天還冇亮完，黃季宇悄悄起身走了， 一個是見不得爸爸那副惡 樣子，二個是劇園今天有急事等他處理。\\n\\n劇園的事是上海藝人劇團來演出後提起的。他們到重慶後遇到很多困難，吃 的住的都成問題，演出更麻煩，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各劇園老闆都不太買\\n\\n賬。大家找金葉出主意。金葉有啥主意?就去扭黃季宇說：“黃老闆，你把我們弄 到重慶來就不管啦?那不行!你得幫我們!黃哥，就當幫我嘛!”\\n\\n黃季宇就幫他們在城裡王爺巷租了三間屋。大的一間住男演員，打地鋪睡。 小的兩間住女演員。排練冇有地方就打門口茶館的主意，每天一大早泡八杯茶占 兩桌位置，導演說戲、演員練對白、編劇寫劇本的地方就有了。茶館老闆嘰嘰咕 咕有意見說：“你們下江人才叫精，一杯茶泡成白開水了還霸著桌子不走喲!”\\n\\n鄭導演曉得了忙跑出去跟老闆學重慶話說：“要得嘛，二回下午再泡一杯嘛。 這該劃算了吧?”\\n\\n引得大家哈哈笑。\\n\\n吃的住的解決了，演出又成了大問題。金葉又去找黃季宇說聊齋。黃季宇悶 起不開腔，心裡麵劈劈啪啪打算盤。他回到重慶和陳荷葉重歸於好，自然就分不 出身來和金葉好，也怕陳荷葉知道了吃醋跟他鬨，就是不鬨，按她的脾氣怕是抹 起張臉再不理人，而金葉呢，細細一想，好像隻是逢場作戲，在上海她幫助他， 在重慶他幫助她，扯平了吧，再不好腳踩兩隻船了，弄得不好雞飛蛋打才劃不 來。所以黃季宇聽了金葉的話不說好歹，隻顧埋起頭抽菸。金葉生氣一甩手就 跑。黃季宇這才覺得過分了，人家遠道而來，不是來耍，也不是來找你黃季宇， 是來投奔抗戰首都宣傳抗戰救國的，你憑啥子拿冷臉對人家?再說了，人家在上 海冇有說瞧不起你這個外地人，多多少少幫了你不少，無論於情於理還是於公於 私都該幫人家。於是，黃季宇追上去拉住金葉說：“你跑哪樣?我正在想怎樣幫你 們啊!心急吃不了熱豆腐!”\\n\\n黃季宇就叫上海藝人劇團再去他的得勝劇園演出。剛到重慶的時候，人家說 話算話去得勝劇園演過，幫黃季宇賺了不少錢。後來他們東一下西一下演過不少 園子，找點錢勉強敷得走吃住，要說添置點行頭就顯得手長衣袖短了。所以他們 一聽說黃季宇又喊他們回得勝劇園演出， 一個個笑眯了，都說金葉頂呱呱。\\n\\n他們演的是臨時排練的抗戰劇目，比如：《放下你的鞭子》、《漢奸和十字 舞》、《大家一條心》、《女英鋤奸》等，五分錢一張票，還在劇園大門口刊登廣 告：“價錢好，真公道。看明星，呱呱叫!”\\n\\n得勝劇園劉經理又給他們出了個主意說：“鄭導，重慶人喜歡看稀奇。每場演 出前，你叫金葉和周紫秋上台唱幾首歌，最好唱周璿的歌，保證生意還要好!”\\n\\n鄭白村明明曉得周璿那些歌軟綿綿的不合時宜，但顧及劉經理的臉麵不好拒 絕，隻好照辦。哪曉得第一次上台唱歌就被群眾轟下來，第二天的報紙還登了消 息批評他們，文藝新聞界抗敵協會負責人陳荷葉還跑到得勝劇園來說了半天。黃 季宇不以為然，抗戰要抗，日子也得過，不能說吃喝拉撒都得帶上抗戰啊!報上 不是有人寫文章說，抗戰的文章最好，與抗戰無關的文章隻要寫得好也需要嗎?\\n\\n陳荷葉氣得鬼火冒說：“黃老闆，你膽敢再唱靡靡之音，我們要封你的劇園!”\\n\\n金葉在旁邊打幫腔說：“嘴長在我身上，想唱就唱!”\\n\\n陳荷葉早就對金葉有意見，見她在一旁幫倒忙，實在氣不過，垮起臉狠狠說 了她兩句。黃季宇正在氣頭上，想也不想，張嘴就幫金葉說話。陳荷葉氣得臉青 麵黑說：“當麵是人背後是鬼!我曉得你對我好是假的對她好纔是真的!我不稀 罕你對我好!你和她好吧!但橋歸橋路歸路，你不能再叫人唱靡靡之音了!否 則……”話還冇說完，飛跑而去。\\n\\n兩人原本和好的關係就因為幾句話不對翻了臉。\\n\\n陳荷葉嶇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黃季宇傴得拍桌子打巴掌。金葉倒得了漁 翁之利，成了黃季宇的女朋友。她和黃季宇好了後，巴心巴腸地在劇園幫忙，全 當自己的事在做。她對黃季宇說：“季宇，這個劇場好是好，就是化妝間太小，人 多轉不過身。”黃季宇早就曉得這個問題，那年還是黃老爺改造劇園時自己就提 過，現在演出多了，這個問題更突出，就答應馬上解決。\\n\\n得勝劇園的後台太小，隻能容納三五個人化妝，現在的演出動輒二十來個， 自然需要擴大。黃季宇找薑記營造公司的薑老闆來看了，後台牆外是石壁，往後 擴不行，往前擴要占舞台更不行，唯一的辦法是挖地下室。黃季宇說要得，就挖 地下室，問他們要好多錢。他回去算了幾天報了個工程造價來。黃季宇一看驚叫 喚，說：“薑老闆，你這哪是做工程?簡直就是活搶人!”金葉在旁邊打幫腔說： “我們另外找人!”\\n\\n金葉另外找的人是張一程。\\n\\n張一程從南京回重慶做的是市警察局偵緝大隊長。那次九十個公會上街遊行 請願鬨事，警察局長命令他抓為首分子，他正預備下手，被黃季宇突然從後麵打 昏了，冇完成任務，回去捱了處分。事後，他並不知道是黃季宇下的黑手，陳荷 葉也不知道他要抓的是她，黃季宇也不敢肯定他要害陳荷葉，所以三人依舊有往 來。張一程見黃季宇從上海回來和陳荷葉和好如初，鼻子眼睛都是氣，後來又見 他們翻了臉暗自高興，跑去約陳荷葉吃飯看電影。黃季宇悄悄跟蹤他們，見他們 手拉手親親熱熱的樣子氣得吐血。\\n\\n張一程和金葉是不打不成交。有一回金葉他們在路邊演話劇《放下你的鞭 子》,觀眾裡三層外三層圍著，堵塞了交通。這本不關張一程的事，遇到警察局長 的車要從這裡過，他正好在這裡溜達，就忙上去攆人。金葉跟他對吵。他把她弄 到石灰市偵緝大隊。\\n\\n張一程見不得漂亮女人，嘻嘻哈哈和她一陣說，不僅不追究她的責任，還和 她成了朋友。金葉那時正和黃季宇鬨矛盾，就三天兩頭跟張一程進飯館進舞廳進 戲園，哄得張一程昏昏沉沉地拿她當了知己。所以，金葉給他說了得勝劇園挖地 下室的事，他正喝得臉紅筋脹的， 一口就答應說：“哪個敢敲你的棒棒?老子幫你 收拾!”\\n\\n第二天，張一程跑到薑記營造公司薑老闆辦公室對他說：“你就是薑仲之吧， 嘿嘿，認得我不?”說罷把腰桿上彆著的手槍掏出來咚的一聲往桌上一放。\\n\\n薑仲之忙站起身點頭哈腰說：“久仰!久仰!有啥吩咐， 一定照辦!”\\n\\n薑仲之降了一半的造價替黃季宇挖地下室心頭鬼火冒，又不曉得黃季宇和那 個惡警察是啥關係不好討價還價，又不情願虧起給人家做事，就麻黃季宇不懂 行，悄悄支使自己的工頭偷工減料，該抹三公分厚的洋灰隻抹一公分，該用新磚 的用舊磚，該用鋼筋的地方用鐵棍，反正是隱蔽工程旁人看不到。哪曉得有個工 人是黃季宇佃農的兒子，悄悄給他報了信。這一下黃季宇不得依教了，也懶得跟 薑仲之多廢話， 一張狀子將他告到市法院。薑仲之見到傳票才曉得信，忙跑去找 黃季宇打商量，願意全部返工當賠匠。黃季宇年輕氣盛得理不讓人，大聲武氣 說：“那不行!吐出去的口水啷個收得回來?報了官的事情不能撤!我要撤的話人 家還要說我心虛。不得行!”\\n\\n薑仲之冇有法就四處托人幫助打官司，找到了市法院一個庭長，正是管這個 案子的。這下薑仲之放心了，背起雙手轉到黃季宇辦公室說風涼話：“黃老闆這回 贏定了!張庭長肯定判我輸!”黃季宇一打聽才曉得這傢夥竟然把後門開到法院去 了，就忙上門找薑仲之和解，說是隻要返工就行了。薑仲之聽了嘿嘿笑，學著黃 季宇打發他的話， 一字不差地說：“那不行!吐出去的口水啷個收得回來?報了官 的事不能撤!我要喊撤的話人家要說我心虛!不得行!”\\n\\n二人一個釘子一個眼對著乾，在一審法庭上鬨得不可開交，誰也冇有說贏 誰，就等二審。過了幾天就是二審開庭的日子，黃季宇一早從得勝劇園出來去 法 院 。\\n\\n這是一個重慶冬季難得的晴天，紅日東昇，朝霞滿天，照耀著依山傍築、高 低錯落的萬千房舍；和那徐徐東流的長江、嘉陵江；和那江上行走的點點白帆、 灘上覓食的群群水鳥；和那碼頭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n\\n市法院就設在朝天門接聖街。\\n\\n黃季宇見時間還早，冇有叫黃包車，獨自一人從都郵街出來，沿會仙樓、小 十字走去。他剛走過小十字，突然響起空襲警報，仔細一聽，是多次的長聲，抬 頭看，遠處高高的警報台上升起兩個三角形立體紅球，日機進四川了。\\n\\n日本飛機已多次轟炸重慶。第一次是1938年2月18日，九架日機從宜昌方向 飛赴重慶轟炸廣陽壩和江北石船，投彈19枚，炸壞機場跑道、指揮所、 一棟農 舍、一間小學。田土裡的青菜白菜被一層黑灰覆蓋。落下的彈片兩寸厚，洗臉盆 大，還落下兩張中文傳單。八個月之後，1938年10月4日到次年1月10日，日機 四次轟炸重慶。\\n\\n這些轟炸都是試探性的，並冇有給重慶城造成多大的損失，市民也並不十分 在意。所以今天雖說警報又響了，但街上的人還是說說笑笑的，因為日機進入四\\n\\n川不等於要來重慶，就是對著重慶飛來了也還有好幾百裡，就是飛進重慶了也多 是炸廣陽壩、梁山的機場，就是飛進市區也隻是投幾個炸彈嚇人。黃季宇不曉得 日機今天炸哪裡，想了想，還是繼續往法院走，要是日機不炸市區，法院就要開 庭，要是開庭人不到，法警就要來抓人。\\n\\n黃季宇來到接聖街還早，便走進石繼高茶館。石老闆多遠看見黃季宇就打招 呼說：“黃老闆莫慌莫慌，龜兒日機冇得這麼快來，進來喝碗茶歇歇氣。”黃季宇 走進去一看，一屋都是喝茶抽菸吹龍門陣的人，空位置都冇有了，便說：“你這裡 生意太好了，都是些不怕死的人啊。我到隔壁喝口酒來。”隔壁是陸記酒鋪，老闆 姓陸名渝生，五十餘歲。黃季宇進去要了二兩白酒、 一碟豬頭、 一碟油酥花生 米。這時，薑記營造公司的薑老闆走進來，見到黃季宇皮笑肉不笑癟癟嘴，各自 坐下來要酒要菜。陸老闆說：“兩位老闆硬是不怕死，警報都響了還敢來。”\\n\\n黃季宇說：“還不是因為他!”\\n\\n薑仲之說：“為我?我還不是為你!”\\n\\n陸老闆曉得他們的官司，嘿嘿笑說：“依我說啊，兵荒馬亂的還打啥子官司 喲!私下調解算球了!”\\n\\n黃季宇紅起一張臉說：“那要不得!”\\n\\n薑仲之犟起頸子說：“肯定要不得!”\\n\\n就在這時，外麵響起長聲的警報，還聽見警察和防護團員大聲吆喝：“快走! 快走!敵機要來了!所有人必須進防空洞!不準在街上停留!”黃季宇走出店子看 遠處的警報台，原先高掛的兩個紅球不見了，便曉得是緊急警報，日機進入市界 了，便說：“今天鬼子又要來啊!老子等你來!看你龜兒有好凶!”說罷又回到桌 邊喝酒吃菜。\\n\\n薑仲之也不信邪說：“陸老闆，你各自去躲警報。我替你照屋。”\\n\\n陸老闆見兩位大老闆都不怕死，自己隻有兩張桌子的小老闆還怕個屁，就 說：“要得嘛，你們不怕死，我屬狗九條命更不怕，就陪兩位耍，看龜兒日機有 好凶!”\\n\\n又過了一會兒，四處靜得出奇，隻有隔壁石繼高茶館有點輕微地響動。突然 轟的一聲爆炸巨響，好像就在不遠的地方，震得陸老闆的酒鋪子刷刷發抖，屋頂 灰塵直落。陸老闆喊聲“媽啊!”急忙往桌子下麵鑽，鑽進去彎腰駝背蹲在地上， 兩手緊捂耳朵。薑仲之和黃季宇忙跟著鑽進去，頭碰頭驚叫喚。陸老闆說：“擠哪 樣!莫在我前頭，後麵去嘛!”黃季宇和薑仲之便彎腰駝背蹲在陸老闆後麵。\\n\\n這時，幾顆炸彈相繼在接聖街爆炸，震耳欲聾，天昏地暗，震得酒鋪子的瓦 片嘩嘩往下掉，砸得桌子搖搖晃晃，嚇得桌下的三個人篩糠似的全身發抖， 一齊 大喊：“救命啦!救命啦!”\\n\\n他們不曉得此刻重慶城正承受著日本飛機的瘋狂殘殺。29架日機在主城居民區投下58枚炸彈，28處地方遭難。枇杷山落一彈，炸死李公館兩個用人。通遠門 適中花園被炸，炸死六人。曾家岩落一彈，炸垮一棟房子。朝天門中七八彈，炸 死21人、炸垮18棟房子。據市防空司令部統計，這一天共計被炸死124人、炸傷 166人。傷者被運往市民醫院、寬仁醫院、江蘇醫院、德濟醫院、仁濟醫院。其中 32人不治身亡。\\n\\n黃季宇不曉得過了多久，突然聽到外邊有人走動說話才睜開眼，見前麵蹲著 的陸老闆還死死地靠著自己，便拍拍他的肩膀說：“陸老闆，日機跑了，起來了。”\\n\\n陸老闆一動不動、 一聲不吭，依舊靠著他。薑仲之在後麵出不來，見陸老闆 還在做美夢，嘿嘿笑說：“總不是夢到和哪個女人上了嘛。起來陸老闆!”\\n\\n黃季宇見他還是不動就推了他一下，哪曉得陸老闆一下子就倒在地上。薑仲 之伸過腦袋去看，天啊!一塊鋒利的彈片竟插在陸老闆胸口上，嚇得驚叫喚：“死 人啦!死人啦!”\\n\\n黃季宇和薑仲之爬出來全身還在篩糠似的發抖。黃季宇說：“我的媽!彈片 要是飛進來半尺我就做鬼了!”薑仲之說：“那是，那是。陸老闆是替我們擋了彈 片啊!”\\n\\n轟炸後的重慶城到處是燃燒的廢墟。市內華麗高雅的酒家多掛出牌子：“修理 內部，暫停營業。”寥寥能開業者，又因冰源減少，菜不能保留而稍事營業便即掛 出“菜已售完，明日請早。”這下可照顧了小吃館的生意，平民和小公務員紛至遝 來，稀飯一角，麵兩角。特彆受青睞的是光餅，彙利飯店生產的，圓形，半寸大 半寸厚，中留一孔，供穿繩攜帶，吃在嘴裡不乾燥，放置很久不會壞，據說是明 朝英雄戚繼光發明的。咖啡廳相繼停業，繼續維持的無冰出售，隻有咖啡牛奶。 全市影院默然歇業，每天數萬收入也不要了。至於清唱社、鼓書場這些色藝雙絕 之地自然關門了。\\n\\n第二天下午法院開庭。黃季宇是原告先發言。他站起身，望望正襟危坐的法 官，望望惶惶不安的薑仲之，大聲說：“法官先生：我考慮再三，決定撤銷訴訟。 日寇正在屠殺我們中國人!中國正承受著從未如此殘暴的侵略!中華民族到了最 危險的關頭!我們要消除一切內部矛盾，精誠團結，用我們的血肉之軀築起新的 長城，同日寇血戰到底!我們冇有任何理由自相鬥爭!我不打這官司了!薑老 板，讓我們共赴國難，為抗戰勝利多做貢獻!”\\n\\n薑仲之馬上站起身大聲說：“我也不打這官司了!讓我們一起為抗戰貢獻力量!” 全場人員熱烈鼓掌。\\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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